让世界看见中国摄影的魅力（新书问答）

张鹏禹 叶 子

自19世纪中叶传入中国，摄影如同一枚棱镜，折射出时代变迁的复杂光谱。它是历史的见证者，将民族记忆凝固在胶片与像素之间；它是变革的推动者，让无数社会议题进入公共视野。在当代，摄影更成为全民参与的日常活动。浙江摄影出版社推出的《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国摄影》，历时6年精心打造，以500余幅摄影原作与约40万字的文本，系统梳理中国摄影从民国至今的百余年历程。它不仅是影像的集合，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学术对话，为摄影史研究提供了兼具文献价值与美学深度的读本。围绕该书编写，我们对主编荣荣进行了专访。

问：在中国摄影史编纂方面，近20年来有泰瑞·贝内特的三卷本《中国摄影史：1842—1860》《中国摄影史：西方摄影师1861—1879》《中国摄影史：中国摄影师1844—1879》及《中国摄影艺术史》《摄影中国——中国摄影50年》等书，产生较大影响。《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国摄影》在同题材图书中，有什么独特性？

答：前贤之作，功在开拓。泰瑞·贝内特的著作，展现了早期西方摄影师和传教士在中国的摄影活动，梳理了中国摄影史的开端，如照相馆的设立等，并且列举了大量早期的记录性影像。其著作某种程度上填补了相关研究的空白。本书力图构建一种由内而外、经纬交织的全新叙事。其独特性首先在于结构的精心设计。我们邀请了巫鸿、顾铮、陈申、徐希景、高初等深谙中国视觉文化与摄影史的权威学者，分专题进行纵深论述，确保了学术基础的坚实。其次，本书确立了“原作”与“研究”并重的原则。500余幅精选的摄影原作，并非仅仅是插图，而是与严谨的学术文章互为映照、彼此阐发的核心史料。我们通过对作品物质性、图像语言的细致呈现，让读者直接感受摄影艺术本体的创造力与演变。这使本书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通史，成为一部既可研读、又可鉴赏的立体化摄影史文献。

问：20世纪以来的中国摄影经历了哪些重要时期？这本书如何体现这种阶段划分？

答：从时间维度看，本书以民国时期、新中国成立初期、改革开放后三个时间段为划分，全景式呈现不同时期中国摄影家在摄影艺术上的探索和成就。书中汇聚了摄影界众多有影响力的学者、策展人、艺术家和收藏家撰写的专题文章。他们或从中国摄影发展脉络入手梳理，或从摄影艺术家和摄影文献个案分析切入，生动展现一个时代的摄影风貌。本书以摄影原作构建横向框架，以学术研究形成纵向支撑，兼具丰富的作品展示与深入的研究内容。

书中的专题采用以点带面的方式，对中国摄影史上的关键个案与现象进行剖析。如通过对《良友》画报的研究，分析民国时期的摄影生态及其对庄学本摄影创作的影响，令人耳目一新。

问：本书有几篇文章专门对骆伯年、庄学本等摄影艺术家进行个案分析，这种个案分析如何呈现一个时代的摄影面貌、社会语境？

答：个案研究是进入历史深处的一把钥匙。对骆伯年、庄学本等艺术家的深入分析，其意义在于将宏大的历史叙述，锚定于具体的生命经验与视觉创造之中，让我们得以窥见时代精神在个体身上的折射与灌注。

例如，骆伯年的创作轨迹，便是一部微缩的民国摄影美学交融史。他早期画意风格的作品带有浓厚的传统文人题跋趣味，体现了探索“中国化”摄影时的文化依附。其后他对德国现代主义风格的借鉴，以冷静的视角拍摄齿轮、杯盏、折扇与餐具，则展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艺术家主动吸纳西方现代摄影语言的前卫姿态。一张静物，背后是中西美学思潮的碰撞。

金石声的作品则更早地摆脱了画意风格，逐渐显露出现代主义摄影的样貌。他在20世纪30年代拍摄的《踩水车的吴淞农民》等作品，摒弃了柔焦手法，以平直的视角抓取乡村风景，注重影调节奏的控制，从形式上遵循和发扬了现代主义早期的形式主义语言逻辑。此外，他还尝试了红外线摄影，用新技术呈现充满画意的江南景致，进一步拓展了中国摄影的艺术表现力。

再看庄学本，他的西部影像超越了简单的民族志记录，其镜头中蕴含的平等、尊重，在战乱年代构建了一种深刻的文化理解与人文观照，反映了知识界“到边疆去”、认识祖国的时代思潮。

因此，个案如同一枚棱镜，能析出摄影艺术在技术条件、美学风尚、文化认同与社会使命等多个层面的光谱。

问：这本书的出版，可以说集合了学者、策展人、艺术家、收藏家、出版社各方的力量，你们希望这本书在摄影史研究、公众鉴赏等方面发挥怎样的作用？

答：我们期待本书能扮演三重角色：其一，是学术的“奠基之石”。它以如此规模的原作图像与权威论述相结合的方式，系统梳理了20世纪以来的中国摄影史，希望能为未来的研究提供一个坚实的文献基础与讨论框架。

其二，是公众的“启蒙之窗”。对于广大读者而言，本书是一部可视、可读、可感的“纸上摄影博物馆”。它能让人们超越或新闻摄影或艺术摄影的单一视角，看到摄影作为社会镜像、情感载体与文化武器的多元面貌，提升视觉素养与历史感知。

其三，是行业的“聚力之旗”。本书的出版证明，通过学者、机构、出版社的深度合作，我们可以有效地抢救、整合并传播散落的摄影文化遗产。我们希望能鼓舞更多力量投入摄影的保存、研究与公共教育之中，共促建立一个健全的摄影生态。

问：我们了解到，这本书包含中英文两个分册，为什么要策划并出版英文分册？团队接下来还有什么面向海外的出版或推广计划？

答：出版英文分册，源于我们一个坚定的信念：中国摄影是世界摄影史不可或缺的篇章，它的智慧与魅力应当被世界看见。长期以来，国际学界对中国摄影的了解多限于零散的个案。本书英文版，正是要将这些璀璨的珍珠串成一条线，呈现给海外读者。它不仅是图像的输出，更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视觉叙述，是中国美学与西方媒介对话的独特案例。

此举已初见回响，本书中英文版已被德国海德堡大学图书馆等收藏，标志着其得到国际知识界关注。出版社告诉我，接下来，他们将继续积极推动本书的多语种版权输出。我们期待以摄影为桥梁，促进中外文化交流，让中国的历史经验与视觉创造，为人类共同的文化图景贡献其特有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