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我家门口,那张总是堆满夸张笑容的脸,此刻被一种疯狂的狰狞彻底撕碎。
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般密布。
手里攥着的那叠纸,边缘被他汗湿的手指揉得皱皱巴巴,不停地抖。
我闻到他身上传来隔夜的酒气,还有一股类似铁锈的、绝望的味道。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敲门,是用拳头和那叠纸,一起砸在我还没来得及关严的门板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楼道里回荡。
“二十九万……”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嘶哑,破裂,“周明辉……你他妈害我……”
纸页在他手里哗啦作响,最上面一张,鲜红的印章刺眼。
我握着门把的手,很稳。
心里那片从高原带回来的、冰冷的平静,没有丝毫裂缝。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我在地库洗车,无意间瞥见他那辆新越野车的车牌那一刻起。
从我启动引擎,在凌晨驶向高速路口那一刻起。
甚至更早,从我日复一日沉默地经过他家门口,听他高谈阔论那一刻起。
有些事,你看见了,没说破。
不是因为大度。
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一切自己砸下来。
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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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七点十分,我被堵在小区出口的闸杆前。
前面那辆旧面包车大概又忘了续交停车费,司机正焦躁地探出半个身子,跟保安亭里的人比划着什么。雨刮器无聊地刮着前挡玻璃上薄薄的雾气。
我关掉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迟到了。
这个月第三次。
主管那个秃顶男人不会说什么,但他会在周报会议上,用那双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意味深长地扫过我,然后念出我的名字,询问某个无关紧要的报表细节。
后视镜里,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车从地库方向驶来,流畅地插进我旁边的车道。
车窗降下,露出傅文那张熟悉的脸。
“明辉!早啊!”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脸上的笑容堆得很满,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又堵上了?这破物业,该换换了!”
我点点头,勉强扯出点笑意:“傅哥早。新车?”
“嗐,刚提的!”他拍了拍方向盘,神情是掩不住的得意,“跑生意方便点。这大家伙,得劲儿!”
确实是一辆好车,线条硬朗,漆面在阴沉的晨光里也泛着冷冽的光泽。跟我这辆买了快五年、已经开始出现异响的灰色轿车,隔着一条车道,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闸杆终于抬起来了。面包车慌忙冲出去。
傅文对我挥了挥手,一脚油门,越野车低吼着窜了出去,迅速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我缓缓跟上,驶出小区。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昨夜似乎下过小雨。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叶子还没掉光,黄绿斑驳地挂在枝头,没什么精神。
傅文是我对门的邻居,搬来大概三年。
听说做些建材生意,规模不大,但似乎挺活络。
他爱人偶尔见到会打招呼,是个话不多、有些憔悴的女人。
儿子在读初中,戴副眼镜,总是匆匆低头走过。
傅文不一样。
他热衷于维系一种“亲密”的邻里关系。
楼道里遇见,必定要停下来寒暄几句,问问工作,聊聊物价,有时会硬塞过来一袋他老家带来的、味道刺鼻的干货。
他说话时总喜欢拍人肩膀,力度不轻,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起初我还应付几句,后来便只是点头,微笑,找借口快点离开。
不是讨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于应对。他的热情像一层厚厚的油彩,覆盖在表面,底下的东西看不真切,反而让人觉得不自在。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我望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忽然想起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傅文在电梯里抱怨,说他那辆旧车老出毛病,发动机声音像“拉风箱”,该换了。
“还是得买好的,一步到位。”他当时这么说,手指捻了捻,做出个点钱的姿势,“贵有贵的道理,省心。”
看来,他确实“一步到位”了。
绿灯亮了。我跟着车流慢慢挪动,车载屏幕显示时间:七点二十五分。
今天上午的例会,怕是赶不上了。
02
周末,天气难得放晴。
我把车开到小区外不远处的自助洗车场。便宜,自己动手,也能顺便检查一下车况。最近总觉得刹车有点软,过减速带时异响也更明显了。
水柱冲掉车身上的泡沫和灰尘,露出原本暗淡的灰色漆面。我用麂皮毛巾慢慢擦干水渍,手指划过引擎盖上几道细微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擦到车尾时,我蹲下身,仔细抹去车牌框边缘的泥点。
蓝底白字,“滨A·5JX37”。我的车牌号。看了快五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名字。
拧干毛巾,我提起水桶,准备去旁边的污水槽倒掉。转身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洗车场另一侧。
傅文那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那里。
他本人不在,大概把车丢这儿做精洗了。几个洗车工正围着它忙碌,高压水枪喷出白色的水雾。
车子被冲洗得很干净,黑得发亮,轮毂锃光瓦亮。我的视线掠过它高大的车身,最后落在车尾。
车牌已经装上了。也是蓝底白字。
我的动作停住了。
水桶的边缘硌着手指,有点疼。
我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阳光有些晃眼,但我看得很清楚。
“滨A·5JX37”。
一模一样。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排列的顺序,分毫不差。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串字符,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直到一个洗车工提着水桶从我身边经过,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猛地回过神,低头快步走向污水槽,把桶里的脏水倒掉。水流哗哗作响,冲走泡沫,汇入地下。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重,一下,又一下。
我走回自己的车旁,用毛巾又擦了擦后车窗,动作有点机械。然后,我再次看向那辆越野车。
洗车工已经开始给它打泡沫了,车牌暂时被遮住。
但我不会看错。
回到车上,我没有立刻发动。手指摸着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我打开手机,调出之前拍的车辆照片,放大车牌区域。
又打开交管12123APP,查看我的机动车信息。
登记的车牌号,白纸黑字:“滨A·5JX37”。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阳光很好,洗车场里人来人往,水声、说话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
可我却觉得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两辆不同的车。
同一个车牌号。
这不可能。
除非……
一个冰冷的词滑进脑子里:套牌。
傅文?套了我的牌?
我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向那辆已经被泡沫覆盖大半的黑色越野车。它安静地停在那里,在阳光下反射着五彩的泡沫光晕,像一个沉默的、充满嘲讽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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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立刻去找傅文。
也没有报警。
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回地库,停在自己的固定车位上。然后,我走到傅文那辆越野车通常停放的区域。它在,就停在离我车位不远的一个角落。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那辆车,还有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车牌。地库灯光昏暗,车牌上的反光漆幽幽地亮着。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做。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两个相同的车牌号。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裹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傅文知道吗?
如果他套了我的牌,他肯定知道。那他看到我时,那种热络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牌照是怎么来的?车管所的系统出错了?这种概率,微乎其微。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傅文和他的车。
我发现,那辆黑色越野车很少在白天长时间停在小区。
它总是一早就不见踪影,深夜才回来。
有时候,甚至凌晨两三点,我还能听到地库里传来它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熄灭。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在电梯里遇到物业的沈经理。
沈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总是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制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略带疲惫的笑容。
他管着这个不算新也不算旧的小区,各种杂事不断,人看起来总是很谨慎,生怕惹上麻烦。
“沈经理。”我打了声招呼。
“哎,周先生下班了。”沈彬点点头,眼睛看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
沉默了几秒,我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最近地库车辆进出好像挺频繁的,特别是晚上。”
沈彬侧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有些业主……唉,做生意的,应酬多,回来晚,难免。”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尤其像你对面那位傅先生,最近……路子有点野。”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的楼层。
沈彬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对我又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路子有点野”。
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我走到家门口,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傅文家的深棕色防盗门。门紧闭着,门把手上光洁如新,门口垫子也摆得整齐。
屋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普通的、可能生意刚刚有了起色的家庭。
除了那个车牌。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打开手机里的交通APP,再次确认我的车辆信息。一切如常,没有违章记录,状态正常。
我点开车辆定位——我很久前装过一个简易的GPS,为了方便找车。地图上,代表我车辆位置的小光点,静静地停在小区的坐标上。
它确实在那里,在地库里。
那傅文车上那个,是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搜索了一下套牌车的处罚。罚款,扣车,拘留……如果涉及其他严重违章或事故,后果更不堪设想。
傅文知道这些吗?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潭水有多深?
如果他知道了还这么做……
我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04
我约了林德明吃饭。
他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车管所,一直在那个系统里,现在算是个小中层。我们联系不算频繁,但逢年过节会发个信息,偶尔像这样出来坐坐。
地方是他选的,一家味道不错但不算贵的本地菜馆。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
林德明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头发稀疏得更明显了些,肚子也腆了出来。他穿着件普通的夹克,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体制内特有的谨慎和稳当。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吃饭了?”他给我倒上茶,笑着问,“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老同学叙叙旧了?”我也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烫,“不过,还真有点小事想咨询一下。”
“你说。”林德明夹了一筷子菜。
“我一个朋友,”我斟酌着用词,“前段时间车牌丢了,补办了一个。结果后来发现,路上有辆车挂着他原来的号牌在跑。”
林德明夹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套牌啊?那让你朋友赶紧报警。”
“他是想报。就是有点纳闷,”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丢失的牌照,是怎么流出去被人用的?补办的时候,旧号牌不是应该作废吗?”
林德明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按理说,是这样。”他声音压低了些,“车辆号牌遗失或损坏,车主申请补领,我们会收回旧牌,或者公告旧牌作废,然后核发新牌。系统里,旧牌照的信息状态会更新。”
“那怎么还会有车能用旧牌上路?”
林德明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辉,咱们老同学,关起门来说话。”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补办手续,需要些材料,也需要时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在某些环节上动了心思,比如,旧牌‘丢失’的声明,或者回收环节上……钻了空子。又或者,干脆有人仿制得够像……”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总之,理论上旧牌作废了,路上跑的监控拍到,系统比对应该能发现异常。但实际操作中,从发现到查处,有个过程。而且,如果套牌车只在特定时间、特定区域跑,或者……”他顿了一下,“或者,真牌车主很长时间不用车,也不查违章,那套牌车可能就能逍遥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看情况。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月?”林德明耸耸肩,“没人举报,系统没撞上,就难说。不过风险极大,一旦被查,就是重罚。你那朋友,最好还是赶紧处理。”
我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饭菜的味道似乎淡了些。林德明又聊起些工作上的琐事,抱怨事情多,责任大,钱还少。我应和着,心思却飘远了。
钻空子。仿制。特定时间。真牌车主不用车。
傅文那辆总在深夜凌晨出入的越野车。
我那个大多数时间停在地库的旧车。
“对了,”林德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是你朋友遇到这事?他自己车牌丢了,补办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是。他托我问问。”
“让他赶紧的。”林德明语气严肃起来,“这不是小事。套牌车要是惹出大祸,比如撞了人跑了,或者有严重违章,真车主可能也会有麻烦,至少得配合调查,证明不是自己干的。扯皮起来,烦死人。”
“嗯,我会跟他说。”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嘴里有点发苦。
麻烦。证明不是自己干的。
我看着窗外街上流动的车灯,五颜六色,汇成一条光河。
傅文知道这些麻烦吗?
他拍着我肩膀哈哈大笑的时候,知道我的车就停在几步之外,挂着一个和他车里那个一模一样的号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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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工作上的烦闷来得毫无征兆,又似乎积蓄已久。
季度考评结果贴在公告栏,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合格”,前面还有一长串“优秀”和“良好”。
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没有批评,只是语重心长地说:“明辉啊,要更积极主动一点,有些机会,要自己争取。”
我点头,说谢谢领导指点。
走出办公室,格子间里嗡嗡的交谈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厚重的膜,包裹着耳朵。
回到家,地库里那股潮湿的、混合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走到自己车位前,看着那辆灰扑扑的车。旁边空着的车位,傅文的越野车还没回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仪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我盯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裹它的皮革,上面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
然后,我看到了它。
副驾驶座位下,露出一点点彩色纸壳的边角。我俯身捡起来,是一个小小的、已经空了的烟花棒盒子。很旧了,沾了灰尘。
我想起来了,是去年春节,或许是前年,亲戚家的小孩落在车上的。当时觉得没什么,随手就塞在了座位下面,后来忘了清理。
现在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可就是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却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了心里某个一直麻木着的角落。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不断积累着微不足道的灰尘,无用的杂物,沉闷的重复,隐忍的瞬间。像这辆车,慢慢变旧,出现异响,漆面暗淡。
还有那个幽灵一样的、与我共享一个号码的车牌。
傅文最近见到我,笑容依旧热情。就在昨天早上,他还隔着车窗大声问我:“明辉,周末有空没?朋友新开了个农家乐,一起去玩玩?带上嫂子!”
我说周末可能要加班。他摆摆手,说“理解理解”,然后油门一轰开走了。
他没有丝毫异样。好像那个悬挂在他车尾的、属于我的车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组合。
他凭什么?
凭什么用着我的号码,可能肆无忌惮地闯着红灯、超着速,然后把所有潜在的麻烦,都悄悄引向我的名字?
而我,却只能每天沉默地经过他的车,他的家门,听着他高谈阔论,看着他志得意满?
一种混杂着愤怒、厌烦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猛地冲了上来,撞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不想。
我要离开。离开这个格子间,离开这个沉闷的小区,离开对面那扇门,离开这个黏糊糊的、甩不脱的泥沼。
我需要一个足够远、足够空旷、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
一个念头,就在这个弥漫着地库霉味的狭小车厢里,毫无预兆地、无比清晰地蹦了出来,然后迅速生根发芽,长出冰冷的枝蔓。
开车去西藏。
我听过很多人说,那是净化心灵的地方,是逃离现实的出口。
我不需要净化,也不需要出口。
我只想离开。彻彻底底地,离开一段时间。
让我的车,从这座城市,从这个地库里消失。
我的手放在钥匙上,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但我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冲动,却没有熄灭。
如果我的车不在这里了。
如果那个代表着“周明辉”的交通工具,从这个坐标点上移走了。
那么,挂着同样号码、还在这个城市里奔跑的那一辆,会怎么样?
监控摄像头,会记录下什么?
这个想法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但同时,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也随之升起。
我拿出手机,再次打开交通APP,看着那个代表我车辆位置的小光点。它安静地、固执地停留在小区的坐标上。
我该把它关掉吗?
不。
我关掉APP,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然后,我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地库里显得格外沉闷。
我没有开回家,而是慢慢驶出地库,驶出小区,融入了夜色初降的城市街道。
车流如织,灯火璀璨。
但我心里的目的地,已经不再是地图上的任何一个已知坐标。
一个模糊的、疯狂的、带着自我放逐意味的计划,在那个塞着旧烟花盒子的车厢里,悄然成形。
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06
出发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
我没告诉任何人。公司那边请了年假,堆积的,加上之前没休的,凑了一个多月。主管有些惊讶,但没多问,只说了句“好好休息”。
父母在老家,电话里我说最近工作忙,可能联系少点。他们照例嘱咐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妻子半年前调去外地分公司,关系不冷不热,正处于一种彼此都懒得沟通的微妙状态。我给她发了个简短的信息,说出门自驾散心一段时间。她回了一个字:“好。”
这样挺好,清净。
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包,几件厚衣服,一些常备药,还有一箱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
车子出发前做了简单保养,换了轮胎,检查了刹车。
修车师傅说底盘有些旧伤,跑长途悠着点。
我没在意。
傅文的越野车那几天似乎也没怎么见,可能他也“忙”去了。
驶上高速时,天还没完全亮。后视镜里,城市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模糊、变小,最后消失。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城镇,变成连绵的丘陵,然后是越来越荒凉的山地。
我没有明确路线,只大致朝着西南方向开。累了就进服务区休息,在车上蜷着睡一会儿,或者找个便宜旅馆住一晚。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开车。
车窗开着一条缝,高原的风灌进来,干燥,凛冽,带着股陌生的、粗粝的味道。
起初是兴奋,仿佛真的把一切甩在了身后。
但很快,兴奋退去,只剩下漫长的、机械的行驶,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空白。
第五天,我翻过一座海拔标注五千米的垭口。
头痛得像要裂开,呼吸也有些费力。我把车停在观景台附近,推门下车。冷风瞬间把我包裹,阳光刺眼,但没什么温度。
视野极其开阔。
灰蓝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积雪的山脊,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白光。
近处是裸露的褐色岩石和稀疏的、枯黄的草甸。
风很大,经幡在玛尼堆上猎猎作响,五彩的颜色被吹得几乎要飞起来。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空旷感,取代了之前心里的憋闷。但在这空旷底下,那份从家里带出来的、冰冷的执念,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冻住了,沉在更深的地方。
我站了一会儿,手脚冻得发麻。回到车上,发动引擎,让暖气慢慢吹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了手机。
这里信号很弱,时断时续。我试着打开交通APP,加载的圆圈转了许久。
终于,界面跳了出来。
我的车辆信息。
目光下移,落到“违法未处理”那一栏。
不再是零。
鲜红的数字:7。
七条未处理违章。
我的心跳,在海拔五千米的稀薄空气里,漏跳了一拍。
手指有些僵硬,我点开详情。
超速。都是超速。
地点分别显示在城里几条不同的主干道和快速路上。时间……我一条条看过去。
第一条,是我离开后第二天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二条,第三天凌晨一点零五分。
第三条,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违章记录旁边,有被抓拍到的车辆照片预览图,很小,很模糊。但我能认出,那是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轮廓。
和我那辆灰色轿车的轮廓,完全不同。
APP里,代表我车辆位置的小光点,依然静静地、固执地停留在我家小区的坐标上。
而这几百公里、几千公里之外,在另一个纬度,另一个海拔,另一个世界发生的超速,却一笔一划,清晰地记在了我的名下。
记在了“滨A·5JX37”这个号码下。
傅文。
他果然在用那个牌子。在我“离开”之后,更加肆无忌惮。深夜,凌晨,城市道路,超速。
七次。这只是开始。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刺目的红色文字,还有那个小小的、错误的车辆轮廓图。
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不知道会落下什么的那只靴子,终于掉下来一只,砸在地板上,发出预料之中的闷响。
风吹过垭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呜咽。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扔回副驾驶座位。
然后,挂挡,松手刹,踩下油门。
车子沿着蜿蜒的盘山路,继续向上,向着更高、更远、更冷的雪山深处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挂着经幡的垭口,还有那片辽阔到令人心悸的荒原,渐渐缩小,消失在山体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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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月后,我回到了小区。
时间是下午,天色有些阴沉。我的车身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混合着泥点、雪水和灰尘的污渍,与周围干净光亮的车辆格格不入。轮胎花纹里塞满了已经干硬的泥块。
开进地库时,感应灯逐一亮起,又在我身后逐次熄灭。熟悉的那种潮湿的、带着淡淡汽油味的气息包裹过来。
一切都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我的固定车位空着,旁边傅文那个车位也空着。
我把车停好,熄火。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长途驾驶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高原反应的残留头痛,似乎也随着海拔降低而重新隐隐发作。
但心里那片在雪山脚下冻住的湖,依然平静,甚至结了更厚的冰。
该来的,总会来。
我推开车门,拿下那个同样沾满灰尘的背包,锁好车。朝着电梯间走去。
脚步声在地库里回荡,空旷而清晰。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跳动。我看着镜面般的内壁里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脸色黝黑粗糙,眼窝深陷,只有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空洞。
“叮。”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来,低头从背包侧袋摸钥匙。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楼梯间防火门,猛地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几乎是跌出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酸味,直冲到我面前。
是傅文。
但我几乎没立刻认出他。
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地竖着,胡子也没刮,眼眶深陷,颧骨突出。
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红得吓人,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青筋暴起的脖颈。
我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傅文没说话,只是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从我的脸,移到我身后的背包,又移回我的脸。
然后,他动了。
不是朝我扑来,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半开的家门门板边缘。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攥在身侧,这时才举起来。手里是一叠厚厚的、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张。
他看也没看,就用那只拿着纸的手,连同拳头,狠狠地、一下又一下,砸在门板上!
“砰!砰!砰!”
沉闷而疯狂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对门似乎有轻微的响动,但没人开门。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砸。握着钥匙的手指,缓缓收紧,金属硌着掌心。
砸了七八下,他才停下,手垂下来,那叠纸的边缘被他捏得簌簌发抖。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再次锁定我。嘴唇哆嗦着,张合了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像是砂轮磨过铁片。
“周……明辉……”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带着湿热的、酒臭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