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书房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发冷。
婆婆在厨房里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那个小小的镜头忠实记录。
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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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后的第一个周末,周荣轩拉着我去他父母家吃饭。
他说,这是规矩,以后每周最好都去一次。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又觉得理所应当。
婆婆吕桂英早早准备了一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还有一大碗飘着油花的鸡汤。
“梦瑶,来,多吃点。”
她不停地用公筷往我碗里夹菜,笑容堆在脸上。
“你看你瘦的,在我们家可不行,得补补。”
碗里的菜很快堆成了小山。
我看了周荣轩一眼,他正埋头啃排骨,对我使了个“快吃”的眼色。
“谢谢妈,我自己来就行。”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她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在我碗尖上。
那肉颤巍巍的,酱汁浓得发黑。
我实在吃不完,又不好意思剩下,只能一口接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
味道很重,咸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腻味。
米饭也煮得特别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周荣轩和他爸聊着工作上的事,婆婆偶尔插两句,眼睛却总落在我碗里。
只要见底一点,新的菜立刻补上。
整顿饭,我吃得小心翼翼,额头渗出细汗。
回去的路上,车里开着暖风。
我靠在副驾驶,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有些不舒服。
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里,隐隐地胀痛。
“妈今天真热情。”我小声说。
“那是喜欢你。”周荣轩打着方向盘,语气轻松,“以后常去,妈手艺不错吧?”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也许只是吃得太急,太饱了。
我闭上眼睛,希望那点不适能快点过去。
02
我和周荣轩的新家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得温馨。
他工作忙,经常加班。我朝九晚五,时间规律。
下班后,我喜欢在厨房慢慢折腾,照着手机菜谱学做几个小菜。
周荣轩回来,无论做成什么样,他都说好吃。
那段日子,空气里都飘着糖霜的味道。
如果电话不经常响起的话。
婆婆的电话,总在晚饭前后打来。
多半是打给周荣轩。
“轩轩,吃饭了没?”
“吃的什么呀?外卖不健康,让梦瑶做点。”
“天气冷了,你那条旧毛裤我翻出来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晚上睡觉空调别开太久,干燥,多喝热水。”
周荣轩总是嗯嗯地应着,偶尔笑骂一句“妈你真啰嗦”。
声音里却没有不耐烦。
有时电话会转到我手里。
“梦瑶啊,轩轩胃不好,你早上记得给他熬点小米粥。”
“他爱吃辣,你炒菜多放点辣椒,开胃。”
“你们年轻人爱干净,但别老用那个洗碗机,洗洁精冲不干净,吃了不好。”
我握着电话,点头称是。
“知道了,妈。”
挂掉电话,厨房里我刚用洗碗机洗好的碗碟,还泛着洁净的光。
周荣轩走过来,从后面环住我的腰。
“妈就是操心,没别的意思。”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垂下长长的藤蔓。
有些东西,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电话线那头蔓延过来。
不尖锐,只是柔韧地,缠绕着日常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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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打电话来时,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瑶瑶,你外婆前两天下楼,差点摔了。”
我心里一紧。
“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扭了一下,就是吓着了。”我妈叹了口气,“年纪大了,腿脚越来越不利索,我一个人……有点顾不过来。”
外婆魏素珍快八十了,一直和我妈住。
我小时候是外婆带大的,和她最亲。
“我周末就回去,多陪陪她。”
“哎,好,你也别太累,我就是跟你说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沉甸甸的。
那个周末,我没跟周荣轩去婆家,直接回了娘家。
外婆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腿上盖着毛毯,看见我,昏花的眼睛亮了一下。
“瑶瑶回来啦。”
我蹲在她身边,握住她干瘦的手。
“外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什么都行,你做的,外婆都爱吃。”
我妈在厨房摘菜,我进去帮忙。
她看了看我脸色:“又去荣轩妈妈家吃饭了?”
“没,这周还没去。”
“哦。”我妈低头择着芹菜,状似无意地说,“上次听你说,在她家吃完饭老不舒服?”
“就……偶尔有点胀,可能吃不惯。”
我妈停下手,看着我。
“自己身体自己清楚。不舒服,就少吃点,或者自己做点带去。”
“哪能那样,妈。”我苦笑,“显得多生分。”
我妈没再劝,只是又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我心里发酸。
周荣轩晚上发来信息:“这周又不跟我回家?”
我回复:“外婆不舒服,得多来看看。”
过了一阵,他才回:“嗯。妈今天还问你了。”
“下周吧。”我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有些茫然的脸。
窗外,娘家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是暖黄色的。
而婆家那个方向,隔着半个城市,那里的灯光,似乎总是更白,更亮一些,照得人心里没着没落。
04
周荣轩的坚持,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梦瑶,妈念叨你好几次了,这周一定得去。”
他一边换鞋,一边说。
“外婆那边……”
“上周不是刚去过吗?”他打断我,语气还算平和,但眉头微微蹙着,“我们也是成家的人,总得两边顾着,对不对?”
我找不到理由再推脱。
饭桌上,依然是铺天盖地的菜肴。
婆婆今天的主打菜是红烧肉。
深红色的肉块,肥的部分晶莹透亮,浸在浓稠油亮的酱汁里。
“梦瑶,特意给你做的。”婆婆把最大的一块夹到我碗里,“你们小姑娘总想着减肥,不行,身体是本钱。这肉我炖了两个钟头,烂得很,多吃几块。”
酱汁的气味直冲鼻腔,甜腻中裹着厚重的咸。
我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肥肉在口中化开,那股油腻感瞬间堵到嗓子眼。
我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米饭依旧很硬,粒粒分明,硌得胃疼。
整顿饭,我几乎只吃了碗里那块肉和几根青菜,却觉得比吃了一锅还撑。
婆婆的目光像探照灯。
“怎么吃这么少?不合胃口?”
“没有,妈,很好吃,就是……不太饿。”
周荣轩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只好又夹起一块肉。
晚上回家,胃里的不适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
不再是隐痛,而是一阵阵拧着的绞痛。
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
晚上吃的所有东西,混着酸涩的胆汁,一股脑翻涌出来。
吐完了,浑身虚脱,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周荣轩听到动静,跟了进来,轻轻拍我的背。
“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他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漱了漱口,有气无力地说:“可能……在你妈家吃得太油了,胃受不了。”
拍着我后背的手,顿住了。
他抽回手,靠在门框上。
卫生间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我们家饭吃坏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点硬邦邦的,“你在外面吃麻辣烫,吃烧烤,怎么没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
胃还在抽搐,心里那点指望他体谅的暖意,一下子凉了。
“我只是说可能……”
“妈忙活一下午。”他打断我,转身往外走,“以后别说这种话。”
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红。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也浇不灭胃里和心里那团搅在一起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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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我尽量不在周荣轩面前提胃不舒服。
但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
每次从婆家吃完饭回来,那种熟悉的沉坠感、隐痛,总会准时到来。
有时轻,有时重。
轻的时候,喝点热水能压下去。
重的时候,得像虾米一样蜷着,熬过半夜。
我开始害怕周末,害怕那张堆满菜肴的饭桌。
周荣轩似乎忘了那晚的不快,依旧每周兴致勃勃地要回他家。
“妈说包了饺子,你爱吃的三鲜馅。”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阴霾的脸,胃里提前开始发紧。
“荣轩,”我试着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能不能……跟妈说说,下次菜做得清淡点?我最近胃不太舒服,可能吃不了太咸太油的。”
他正在换电视频道,手指停在遥控器上。
“又来了?”他转过头,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苏梦瑶,你是不是对我妈有意见?”
“我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说我自己的身体反应。在你家吃完饭,真的会不舒服。在娘家,或者我自己做,就没事。”
“能有什么事?”他把遥控器扔到沙发上,发出啪的一声,“妈做的菜,几十年都是这个口味,我怎么没事?我爸怎么没事?就你金贵?”
委屈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我不是金贵,我是胃疼!”我的声音抬高了,“每次,是每次!你让我怎么想?”
“你怎么想?”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想说我妈故意给你吃坏东西?苏梦瑶,你讲点良心!”
理智的弦绷断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解决问题!为什么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跟你妈沟通一下?哪怕只是问一句,是不是味精放多了,是不是油太重了!”
“沟通?怎么沟通?”他的脸涨红了,“跑去跟我妈说,你做的饭我老婆吃了胃疼?苏梦瑶,你让我妈怎么想?她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换来你这个评价?”
争吵像脱缰的野马,朝着最不堪的方向冲去。
“那我的身体呢?我的感受就不重要吗?”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才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我妈也是我最亲的人!”他吼了回来,额头上青筋跳动着,“她是什么人?她会害你吗?啊?”
他眼睛四处搜寻,怒火无处发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们面前那个玻璃小茶几上。
上面放着我们没喝完的水杯,一个果盘,还有几本杂志。
没有任何预兆。
他猛地俯身,双手抓住茶几边缘,狠狠向上一掀!
“你当我妈是什么人?!”
哐当——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炸开在客厅里。
水杯、水果、杂志、玻璃碴,飞溅得到处都是。
一杯水泼湿了我的裤脚,冰凉。
我僵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
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站在碎片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的周荣轩。
他看着我,眼神里还有未熄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凶狠,和被冒犯的极度愤怒。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我慢慢抬手,抹掉脸上的泪。
冰冷,干燥。
心口那个地方,比胃更疼,疼得发木,发空。
我蹲下身,想去捡几块大的玻璃碎片。
“别动!”他喝止,声音沙哑。
他自己弯下腰,胡乱地用手把大片的玻璃拢到一起,动作粗暴,手指被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他浑然不觉。
我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
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滑坐在地上。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清理碎片的声音,很重,很不耐烦。
我没有开灯。
黑暗里,胃部的隐痛,再一次,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
这一次,我清楚地知道,疼的不仅仅是胃。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摊碎裂的玻璃,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而我,必须自己找出答案。
为我这反复疼痛的胃。
也为这骤然冰冻的,生活。
06
客厅的碎玻璃清理干净了,但那种碎裂的痕迹,好像印在了空气里。
周荣轩不再提那天的争吵,也不怎么主动和我说话。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冰冷的膜,各自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小心翼翼的租客。
可婆家的周末聚餐,雷打不动。
他似乎要用这种沉默的坚持,来证明什么,或者压服什么。
我依旧每次赴约,依旧吃完胃痛。
只是我不再说。
说了也没用,反而会引来更深的寒意和更剧烈的冲突。
我开始自己想办法。
我先去看了消化内科,做了胃镜。
医生看着片子说,有点浅表性胃炎,不算严重,很多人都有。
“饮食注意清淡,规律,别吃太油太咸,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压力。
我苦笑。
我又去查了过敏原,一项项排除。
牛奶、鸡蛋、海鲜、坚果……常见的过敏食物,我都不过敏。
医生也纳闷:“如果每次固定在某处就餐后不适,建议记录详细的饮食日记,看看有没有特定食物或调料是诱因。”
我买了本硬壳笔记本,开始记录。
“X月X日,婆家晚餐。菜品:红烧鱼(极咸,酱汁浓黑)、清炒菜心(油多,有味精涩味)、排骨汤(表面浮油厚)……饭后两小时,胃部胀痛,持续至深夜。”
“X月X日,娘家晚餐。菜品:清蒸鱼(仅用葱姜生抽)、蒜蓉西兰花(少油)、山药鸡汤(撇净浮油)……饭后无不适。”
“X月X日,自家晚餐。菜品: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小米粥。饭后无不适。”
记录多了,规律赤裸裸地呈现。
排除了特定食材,问题似乎指向了烹饪方式。
婆婆做的菜,在我的笔记里,高频出现的词是:“极咸”、“油多”、“酱汁浓黑”、“味道厚重”、“发苦”。
尤其是那个“苦”字,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有一次,我偷偷把一块婆婆夹给我的红烧肉,在嘴里含了很久,细细地品。
咸味过后,舌根那里,确实泛起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快的苦味,不是焦糊,更像是某种调料过度堆积的味道。
一个念头,像冬夜玻璃上的冰花,慢慢凝结,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
会不会……不是无意,而是有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不,不可能。
那是周荣轩的亲妈,是我的婆婆。
她图什么?
可如果不是,怎么解释这一切?
怎么解释唯独在她家,唯独吃她亲手做的饭菜,我才会如此规律地不适?
巧合的次数多了,就不再是巧合。
我需要证据。
不是为和周荣轩争个对错,那已经没有意义。
我只是想对自己有个交代,对我这反复受罪的胃,有个交代。
我盯着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字迹。
下一次疼痛袭来时,我蜷在沙发上,捂着胃,心里那个念头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我必须知道,那厨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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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婆婆打电话来,说厨房洗菜池下面的水管有点渗水,老周同志弄不了,问周荣轩周末能不能过去帮忙看看。
周荣轩自然一口答应。
挂电话前,婆婆顺口对我说:“梦瑶也一起来吧,收拾收拾,晚上就在这儿吃。”
我的胃提前抽搐了一下。
“好,妈。”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周末上午,我们到了婆家。
公公已经请了物业的水工来检修,周荣轩在旁边打下手。
厨房地上一片狼藉,柜子里的东西都被清出来不少,堆在餐厅椅子上、地上。
婆婆看着乱糟糟的厨房直皱眉。
“这得收拾到什么时候。”
“妈,您歇着,我来收拾。”我挽起袖子,语气尽量显得自然主动。
婆婆看了我一眼,大概有些意外我的积极,点点头:“那辛苦你了,我把东西归置的位置告诉你。”
“不用,妈,我大致知道,您去客厅看电视吧,这儿灰大。”
她没再坚持,转身去了客厅。
厨房里只剩下我。
水工在专心换管子,周荣轩在旁边递工具,背对着我。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我慢慢整理着那些瓶瓶罐罐,油盐酱醋,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厨房的每个角落。
最终,我盯住了灶台斜上方,靠近吸油烟机的一个墙角。
那里有一个固定的、老式的三孔插座,平时大概用来插电饭煲或烧水壶。
插座上方,墙皮有点旧,但不显眼。
高度也合适,站在灶台前的人,不会特意抬头往那里看。
而那个角度,刚好能俯瞰整个灶台区域,包括旁边的洗菜池。
我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方形小盒子。
里面是一个微型摄像头,伪装成普通白色电源插头的模样。
这是我在网上犹豫了很久,才下单的东西。
捏着它,我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间谍。
可胃部隐隐的记忆性疼痛,和周荣轩掀翻茶几时那张愤怒扭曲的脸,给了我最后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趁着周荣轩低头找扳手,水工弯腰拧螺丝的刹那。
快速走到那个墙角,踮起脚,将那个“插头”用力按进了墙壁插座的上方插座孔里。
严丝合缝。
从下面看,它就和另一个真正的、闲置的旧插头并排在一起,毫无破绽。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很好。
我又拿出手机,打开对应的软件,屏幕闪烁几下,出现了清晰的厨房实时画面。
灶台、水池、正在维修的水管、周荣轩的背影。
我迅速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没有人回头。
我继续低头整理调料架,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决绝。
管道很快修好了,水工收拾工具离开。
周荣轩洗了手,对我说:“弄好了,咱们收拾完也早点回去吧。”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走什么走,都中午了,饭我都准备好了,吃了再走。”
又是那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我看着厨房里刚刚安装“眼睛”的那个角落。
它沉默着,像一个蛰伏的哨兵。
今晚,或许很快,我就能知道。
那令人胃疼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08
晚餐一如既往的丰盛。
婆婆似乎为了弥补中午的简单,晚上做了更多菜。
酱爆鸡丁,油光锃亮;干烧鲤鱼,覆盖着厚厚的红色酱汁;就连清炒豆苗,也油汪汪的,盘底积着一层亮晶晶的油。
我的专属碗筷,一套淡粉色的釉下彩瓷碗和筷子,被放在我常坐的位置前。
婆婆特意指了指:“梦瑶,你的碗筷,我单独给你洗的,干净。”
我扯了扯嘴角:“谢谢妈。”
周荣轩今晚显得格外体贴。
他不停地给我夹菜,语气温和:“尝尝这个,妈今天火候掌握得好。”
“吃点鱼,蛋白质好。”
他大概想弥补上次的冲突,动作甚至有些笨拙的殷勤。
可我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肴,只觉得喉咙发紧。
每一道菜的颜色,都那么浓烈,那么厚重。
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我小口吃着,味同嚼蜡。
咸,腻,那股熟悉的、沉闷的苦味,又开始在口腔里弥漫。
婆婆一边吃,一边笑着看周荣轩给我夹菜。
“这就对了,轩轩,多照顾梦瑶。梦瑶,多吃点,看你这小脸,一点肉都没有。”
我勉强笑着点头。
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越来越紧。
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
那扇磨砂玻璃门关着,里面一片昏暗。
但我知道,在那片昏暗里,有一个小小的亮点,正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它看到了什么?
它正在记录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不安。
周荣轩似乎察觉我的心不在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回过神,对上他带着疑问和些许不悦的眼神。
“怎么不吃?不舒服?”他问,声音不大。
婆婆也看了过来。
“没有,”我立刻低头扒饭,“很好吃。”
我强迫自己吞咽,胃里却像堵着一块浸满了油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饭后,我主动起身帮忙收拾碗筷。
婆婆拦住我:“不用不用,你们看电视去,我一会儿就弄好。”
她动作麻利地摞起盘子,端起剩菜,走进了厨房。
磨砂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
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周荣轩和他爸在聊时事新闻。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仿佛穿透了那扇门,黏在了厨房里,黏在了那个沉默的“插头”上。
它看到了吗?
它录下来了吗?
熟悉的隐痛,并没有因为我的紧张而迟到。
它准时地,从胃部深处苏醒,开始是细微的牵扯,然后慢慢变得清晰,顽固。
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提醒,提醒着我过去每一次的不适,提醒着我今晚冒险的目的。
周荣轩看了我一眼,大概见我脸色不好,凑过来低声问:“又疼了?”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诉苦。
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去饮水机那边,给我接了杯热水。
“喝点热的。”
我把杯子捧在手里,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进心里。
我只想快点回家。
快点,独自面对那个可能揭示一切,也可能让我彻底坠入冰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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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家,周荣轩似乎有些累,洗漱完很快就睡了。
听着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胃部的隐痛尚未完全消退,但更折磨人的,是心里那只疯狂抓挠的猫。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套,拿着手机和耳机,轻轻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书桌上亮起一盏小小的台灯,光圈只拢住桌面一片。
我点开手机里那个不起眼的软件图标。
连接设备。
输入密码。
屏幕闪动一下,进入了监控系统。
有实时画面,但厨房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