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引 茶叶买卖的法宝

明朝茶书《茶乘》 《茶圣陆羽煎茶图》，出自1847年版《新撰煎茶一览》 明朝皇帝发给边疆土司的茶马交易通行证：金牌信符

近日，网剧《玉茗茶骨》结束首播，剧中女主角荣善宝天资聪明，秀外慧中，年纪轻轻就执掌一个富可敌国的茶商家族，也因此受到族人的嫉恨、同行的仇视和官府的压榨。那么荣善宝凭借什么法宝打怪升级呢？是美貌？是智慧？还是爱慕她的男主角陆江来？

如果历史上真的有过女主角这样的人物，那她真正依赖的应该是一种具有期货性质的交易凭证：茶引。

该剧细节上非常接近明朝

我们先分析《玉茗茶骨》的时代背景。

就像近年热播的多数古装剧一样，这部剧同样架空历史，它让《山海经》里的女儿国传至后世，迁至江南，发展成茶王世家“荣府”。荣府延续女儿国传统，每一代掌门都是女性，每一代掌门都必须是天生茶骨，即在品茶和制茶方面拥有超凡天赋。

荣善宝是天生茶骨吗？并不是，在本剧第十集，她向男友陆江来坦言她是靠后天努力学会制茶的人，根本没有天赋异禀。中国历史上有过让女性持续当家的家族吗？也没有，至少最近几千年来的历史文献并未记载过这样的家族。剧中呈现的生活细节是否符合历史呢？答案恐怕令人意外：该剧在细节上非常考究，非常接近明朝的社会生活。

比如说，男主角陆江来以知县身份出场，他头上戴的乌纱帽、身上穿的蓝色圆领袍、袍子前后缝合的那两块方形“补子”，还有补子上的鸟类花纹，都符合明朝知县的官服标准。陆江来的那两位上司，一个知府，一个巡抚，其官服同样遵循明朝标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这部剧的时代背景一定是在明朝正德年间以后，因为正德以前的知县穿青色官袍，正德以后才改穿蓝色官袍。

再比如说，本剧开场不久有一群秀才去衙门抗议的戏份，抗议理由是廪生拒绝出具保状，使秀才无法进场科考。所谓“廪生”，指的是成绩优异、领取政府津贴的秀才，廪生可以给考生提供担保，如果被担保者在考场作弊，作保的廪生也会受到牵连。这项制度正是明朝开创，见于明朝文献《吏部执掌》：“廪生认保，倘有枪手、冒籍等弊，即照例议处。”后来该制度还传入台湾，清朝末年编定的《台湾私法人事编》有记载：“童生以所知廪生一人具保结，……有冒籍、冒姓、匿丧、倩替及出身卑贱者，罪之，廪保同坐。”

剧中展示明朝特征的细节还有很多，例如秀才戴的方巾、武士戴的大帽（形如斗笠）、商人用的银锭，处处洋溢大明气息。美中不足的是称谓问题：一批青年向荣善宝求亲，荣府仆人称呼他们“王郎君”“贺郎君”“诸位郎君”，这并非明朝风俗，而是唐朝习惯。

明朝茶文化的突变

《玉茗茶骨》离不开茶文化，剧中呈现了哪个朝代的茶道呢？仍然是明朝。

荣善宝的家族定居于“临霁”，这是一个虚构地名，但荣府茶园位于“顾渚山”，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产茶地，位于今天浙江省湖州市长兴县水口乡顾渚村。顾渚山茶最早出现于唐朝茶圣陆羽的《茶经》，早在唐朝就成为贡茶，所以今天顾渚村搞了一座“大唐贡茶院”。

按《茶经》记载，唐朝贡茶做法独特，属于蒸青茶砖，须将嫩叶洗净、蒸透、捣成茶泥、压成茶饼，在茶饼中心挖一个孔洞，再烘焙至干，穿绳悬挂，远远看去就像酿酒的曲饼。怎么饮用呢？要把茶饼捣碎，磨成茶粉，放进锅里煎煮，边煮边快速搅动，搅出厚厚的泡沫，称为“煎茶”。

宋朝的贡茶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把茶饼做得更小、更精致，喝茶时直接将茶粉放进茶碗，冲入沸水，像日本抹茶那样细细搅拌（实则日本抹茶源于宋朝），搅出更加细密、更加浓厚的泡沫，称为“点茶”。

到了明朝，茶风突然改变：一是蒸青的茶饼基本消失，换成了炒青的散茶；二是煎茶和点茶也基本消失，换成我们现代人更熟悉的冲泡法。清朝康熙年间编撰《古今图书集成》，编者在《茶部总论》一章写道：“唐宋用茶，皆为细末，制为饼片，临用而碾之。唐卢仝诗所谓‘首阅月团’，宋范仲淹诗所谓‘碾畔尘飞’者是也。《元志》犹有末茶之说，今世惟闽、广间用末茶，而叶茶之用遍于中国，而外夷亦然，世不复知有末茶矣。”这段话完美概括了中国茶文化的演变。

结合上述历史，我们回顾剧情：荣善宝做茶的方式不是蒸青，而是炒青；荣府的贡茶不是茶饼，而是散茶；剧中人物表演茶道时，几乎全是把茶叶放进盖碗冲泡，而不是像唐朝人那样把茶粉放进锅里煮，或者像宋朝人那样把茶粉放进碗里搅。显而易见，剧中这些茶文化都是在明朝才诞生的“新风尚”。

严厉的茶引法和最为重要的茶引

女主角荣善宝拥有规模庞大的茶园，又在江南和京城开设众多的“荣斋”茶铺，垄断了从种茶到售茶的完整产业链。历史上有没有这样的茶商呢？有，但不多。

按《太平广记》第三十七卷记载，唐朝有一个张守珪，在福州经营茶园，雇佣一百多个工人采茶、制茶，并将成品茶运往各地销售。这个张守珪不仅是茶商，同时还是唐玄宗的爱将，他的实力应该不亚于荣善宝。

明朝有一个来头更大的茶商，名叫欧阳伦，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驸马。《明史·公主列传》记载，欧阳伦每次要卖几十车茶叶，甚至把生意做到海外，“数遣私人贩茶出境”，多次向外国走私茶叶。

张守珪和欧阳伦都有权力背景，但结局大不相同：张守珪得以善终，欧阳伦却被判处死刑。为什么？因为唐朝对茶商的管理比较宽松，明朝却实施了极为严厉的“茶引法”。

茶引法又叫引茶法，始创于宋朝，成熟于明朝，具体包括以下政策：

第一，种茶、运茶、售茶严格分开，茶园主不能贩运，贩运商不能零售，禁止任何人控制整个产业链。换句话说，只要你经营茶园，就不能再做茶商，只要你贩运茶叶，就不能再开茶馆。

第二，政府在很大程度上垄断着茶叶批发环节，因为种茶的要把茶叶卖给政府开设的茶场，茶场再把茶叶卖给茶贩，通常不允许茶农与茶商直接交易。在明朝，种茶的人叫作“园户”，贩茶的人叫作“行商”，开茶叶店的人叫作“坐商”，园户低价卖茶给政府，政府高价卖茶给行商，行商再以更高的价格卖茶给坐商。这样一来，政府不仅能在批发环节分一杯羹，而且还能在贩运环节和零售环节重复征税。

第三，贩运茶叶的行商必须提前向政府购买票据，这种票据就叫“茶引”，茶引上明确填写官营茶场的位置、主管官员的名字、茶商的名字、申领的日期、贩运的路线，以及所贩茶叶的品种和重量。如果没有茶引，行商就没有资格去茶场采购；如果茶引上标注的茶叶品种和重量与行商贩运的货物不符，行商就会被沿路盘查的官府罚款，甚至会被判刑。

说到这里，您就可以理解明朝驸马欧阳伦为什么会被处死了。首先他既开茶园，又贩茶叶，触犯了前面所说的第一条禁令；其次他贩运茶叶时没有茶引，完全属于走私行为，触犯了第三条禁令。

《玉茗茶骨》的女主角荣善宝有茶引吗？没有。可是他们荣家既开茶园，又贩茶叶，还开茶铺，绝对不会被明朝法律所允许。或许因为这个缘故，本剧的主创团队才不得不架空历史，让我们这些“考据癖”无从置喙。

比茶引更强大的凭证

茶引是茶商贩运茶叶的许可证，但与普通许可证不同的是，任何持有茶引的人都可以在票面规定的有效期内，去官营茶场换到票面上指定种类和指定数量的茶叶，所以它也是一种期货合约。期货合约能在证券市场上交易，茶引同样可以交易。宋朝和明朝的大城市里有一些“钞引铺”，那就是交易茶引和其他票据的地方。

假如多数茶商预判来年茶叶会涨价，钞引铺里交易的茶引就会跟着涨价，反之亦然。遗憾的是，剧中没有出现茶引，否则女主角一定会有炒期货的戏份，那既符合历史，也能丰富剧情。

在明朝西部边疆地区，由于政府难以掌控，便催生了一种比茶引更强大的凭证：金牌信符。这种凭证用金属铸造，篆文雕刻着“皇帝圣旨”和“不信者斩”的字样，明朝皇帝把它们分发给青海、甘肃和川藏一带的土司家族，让他们开展用茶叶换战马的茶马交易。土司们拿着金牌信符，便能贩运茶叶和马匹，沿途畅通无阻，官府不会阻拦。

作为财力通天的茶王世家，荣善宝家族也许可以向朝廷申请到一枚金牌信符，那将是真正的茶界法宝。

文并供图/李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