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七,姓陈,叫陈素芬。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丈夫走得早,儿子在国外定居。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了,直到在社区老年大学认识老周。
老周六十五,退休教师,说话温和,爱养花。我们处了半年,感觉挺投缘。他说他一个人住着九十平的三居室,空荡荡的,儿子们都在外地。我呢,住的是老破小,没电梯,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商量过后,决定搭伙过日子,我搬到他那儿去,彼此有个照应。
搬家那天,老周挺高兴,把我阳台上那几盆宝贝兰花也搬了过去,摆在他的茉莉旁边。“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他说,“咱们好好过日子。”
头两个星期,确实挺好。早晨一起遛弯,中午他做饭我洗碗,晚上看看电视聊聊天。我觉得,晚年能有这样的伴,是福气。
变化是从第三个星期天开始的。
那天中午,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大儿子一家四口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笑得像朵花:“爸!惊喜吧?我们调回本市工作了,还没找到房子,先在您这儿过渡一下!”
老周愣了,看我一眼,有点尴尬,但还是侧身让他们进来了。大儿媳嘴甜,一口一个“陈阿姨”,说“给您添麻烦了”。两个孩子满屋子跑。
九十平的房子,顿时满了。我的兰花从阳台被挪到了角落。
晚上,老周在厨房小声跟我说:“就过渡一下,他们找到房子就搬。”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搭伙过日子,他的儿子孙子,我能拦着不让进门?
可我没想到,这“一下”还没过渡完,第二个周末,二儿子一家也来了,理由差不多:辞职回来创业,资金紧张,省点房租。
主卧我们让给了大儿子夫妻带小女儿(打地铺),次卧给了二儿子夫妻,书房打了地铺给两个半大的孙子。我和老周?我们把客厅的沙发床展开,晚上睡客厅。
老周的脸越来越沉,但对着儿子,话总说不硬。每次私下跟我解释,都是那句:“他们不容易……暂时挤挤。”
第三个周末,老三老四两对夫妻,前后脚也来了。老三说是感情不和,暂时分居,自己出来静静。老四说房子装修,要住一个月。
我是怎么发现老四家也搬来了的呢?那天我买菜回来,看见门口堆着几个行李箱。进门,老四媳妇正指挥着工人往原本就拥挤的客厅里搬一个按摩椅。“爸有关节炎,我特意买的!”她嗓门亮。
那天晚上,我数了数。屋子里住了四对成年夫妻,三个孙子孙女,加上我和老周,一共十三口人。
九十平的房子,成了沙丁鱼罐头。卫生间从早到晚排着队;洗衣机没有一刻休息;燃气费电费水费数字跳得我心惊肉跳。厨房更是战场,四个儿媳,加上我,五个女人,口味不同,作息不同,碗筷堆成山,冰箱塞到关不上门。我精心养护的兰花,早就不知被哪个孩子碰翻,泥土洒在阳台角落,没人收拾。
我和老周,从“搭伙老伴”,变成了这庞大家庭的“后勤主任”和“免费保姆”。老周负责调解儿子们之间的摩擦(电视看哪个台都能吵),我则自然承担起大部分清扫和帮厨的活。儿媳们嘴上客气:“阿姨辛苦了!”“妈您别动我来!”但屁股沉在沙发上,手里刷着手机。
深夜,躺在那张拉不严缝、弹簧硌人的沙发床上,听着各个房间传来的鼾声、孩子哭闹声、电视剧对白声,我盯着天花板上晃过的车灯光影,问自己:这是我要的晚年吗?
老周背对着我,我知道他没睡。他叹气,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愧疚,我知道。但光愧疚,没用。
矛盾爆发在一个平凡的周二早晨。我起早想熬个自己爱喝的小米粥,发现昨晚剩的米饭(本来想今早炒饭)不见了。三儿媳快言快语:“哦,我昨晚喂狗了。”她养了条泰迪,也带过来了。
我没说话,默默洗锅。大儿媳打着哈欠进来,打开冰箱皱眉头:“妈,昨天我买的那盒鲜奶谁喝了?留给小宝的。”
二儿媳在卫生间喊:“谁把我洗面奶动了?”
孩子们在哭闹争电视。
老周低着头,坐在小小的餐桌角落,面前摆着一碗不知谁泡的、已经凉了的方便面。
那一刻,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像那锅没米下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烧干了,糊了底。
我解下围裙,平静地走回客厅,开始收拾我自己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相册,洗漱用品,还有那盆已经蔫了的、泥土干裂的兰花。我把它们装进我来时带的那个旧行李箱里。
“素芬,你……”老周站起来,慌了。
儿子儿媳们终于察觉气氛不对,安静下来,看向我们。
我拉好行李箱拉链,直起身,看着老周,也看着这一屋子他的骨血至亲。
“老周,”我的声音出奇地平稳,“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不是冲你,也不是冲孩子们。是我没这个福分,享不了这‘儿孙满堂’的热闹。”
大儿子想开口:“阿姨,是不是我们……”
我摆摆手,打断他:“你们都不容易,我懂。这是你们老周家,你们团聚,天经地义。是我当初想简单了。搭伙过日子,是两个人的清净,不是一大家子的热闹。我搬回去。”
老周眼睛红了,想拉我:“素芬,你再等等,我让他们……”
“别逼你爸。”我看着他的儿子们,慢慢说,“他疼你们,说不出狠话。你们也别真把他,把我们,当成理所应当的靠山。我们都老了,半截入土的人,也想有口顺心饭吃,有个安稳觉睡。”
我拉起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响过地板。走到门口,我回头,对老周说:“老周,咱俩那段作伴的日子,挺好。我不后悔。剩下的,算了吧。”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寂静。
我拖着箱子,走下楼梯。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发酸。心里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全是疼,反而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回到我那老旧但熟悉的一居室,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我放下箱子,第一件事,是去接了一壶水,慢慢浇灌我那盆奄奄一息的兰花。有些根或许还能活过来。
我明白了,人到晚年,寻个伴,图的是互相温暖,是岁月沉淀后的安宁与体谅。这份情谊,像兰花一样,需要适宜的空间、清净的环境,才能生长。它经不起太多人的脚步,也承担不起一大家子的重量。
搭伙过日子,从来不只是找个地方住,而是两颗心能否在余下的时光里,真正为彼此留出一片安稳的、不受侵扰的空间。这个道理,我懂得有点迟,但好在,还来得及。
至于老周,我希望他能处理好他的家事。而我们之间那段短暂的交集,就像午后一个安静的梦。梦醒了,日子还要自己往下过。我收拾好屋子,坐下来,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窗台上的兰花,叶子似乎舒展了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