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夏天,热得像下了火,我攥着刚发下来的高中毕业证,手心全是汗,那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我拼了命学了三年,就等着这一次鲤鱼跳龙门。
可继母王桂兰把一碗凉粥墩在我面前,一句话就打碎了我的念想:“别想复读了,家里供不起,去当兵吧,部队管吃管住,还能挣津贴,是正经出路。”
我当时就红了眼,跟她吵:“我能考上,再给我一年,就一年!”她脸一沉,把我桌上的复习资料全扒拉到地上,纸页散了一地,像我碎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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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家里三个弟弟妹妹要吃饭,你爹在砖厂搬砖,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就忍心让他养你这个闲人?当兵是铁饭碗,多少人抢着去,你别不知好歹。”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半天憋出一句:“听你母亲的,当兵不丢人。”我知道,爹疼我,可他更怕这个家散了。
继母是我十岁那年嫁过来的,亲妈在我六岁时就跟人跑了,扔下我和爹守着三间破土房。继母进门时,带着两个女儿,后来又生了个弟弟,家里几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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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性子硬,说话直,可这些年,没让我冻着饿着,弟弟妹妹有的,我也没少过,只是她从来不会说软话,我也从没叫过她一声妈,一直喊她“婶”。
复读的念头没断,我偷偷藏了课本,晚上等全家人睡了,就着煤油灯看,没几天,就被继母发现了,她一把夺过书,撕了几页,扔在灶膛里烧了。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再敢偷偷看书,我把你所有书都烧了!”火光映着她的脸,我又怕又恨,觉得她就是故意拦着我,不想让我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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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和继母僵持不下时,消失十二年的亲妈林秀莲突然找上门,她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站在村口喊我名字,我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拉着我的手哭,说这些年想我想得睡不着,骂我继母狠心:“我的儿,你想读书妈支持,妈有钱,妈供你复读,别听那个女人的,她就是想把你打发走,省着钱养她自己的孩子!”
继母从屋里出来,看见亲妈,脸瞬间沉了:“你当年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他?现在孩子要高考,你回来摘桃子,安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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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当场吵了起来,亲妈坐在堂屋撒泼,说继母虐待继子、耽误我前程,要去公社告她,继母也不示弱,叉着腰回怼,说自己八年含辛茹苦,轮不到她这个外人指手画脚。
弟弟妹妹吓得躲在屋里,爹拉架拉得满头大汗,我站在院子里,心乱如麻,一边是多年未见、温柔许诺供我读书的亲妈,一边是养育我八年、逼我当兵的继母,我该选谁?
亲妈拉着我哭诉说,带我去城里找老师,一定能让我考上大学,将来吃公家饭,比当兵强百倍,她的话戳中了我的渴望,看着她体面的穿着,再看看继母沾满灰尘的粗布褂子、满手老茧,我心里的天平,悄悄往亲妈那边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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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继母突然不吵了,走到我面前,眼睛通红却没掉泪,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拦你跟她走,也不拦你复读,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你亲妈当年跟木匠跑了,嫁了两次都没过长久,手里哪有闲钱供你?她现在回来,是看你长大了,想把你带走养老,这十二年,她没给你寄过一分钱、一封信,真疼你,能不管你吗?”
“我逼你当兵,不是不让你读书,是家里实在扛不住,复读要花钱,就算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从哪来?到时候你读不下去,弟弟妹妹也得跟着受苦。
部队不一样,管吃管住学本事,退伍回来不管找工作还是考学,都有底气,我没文化,可我知道,什么路对你最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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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年,你冬天脚冻流脓,我每晚给你泡脚抹药,你上学没书包,我熬夜用旧布给你缝;你跟弟弟吵架,我从来都骂弟弟,转头给你塞糖。
我不是你亲妈,可我把你当亲儿子养,你要是选她,我不怪你,就当这八年白忙活了。”
说完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亲妈还在拉着我劝,可我脑子里全是继母的话,闪过这八年的点点滴滴,那些她没说过软话,却实打实的好,比亲妈轻飘飘的承诺重太多。
我慢慢抽回手,看着亲妈平静地说:“你回去吧,我听婶的,去当兵。”我朝着继母的房门喊:“婶,我想好了,我去当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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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开了,继母走出来,红着眼笑了,转身进厨房给我煮了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端着碗,眼泪掉进汤里,哽咽着喊出那句藏了八年的话:“妈,谢谢你。”
后来我顺利入伍,在部队里没放弃学习,几年后考上了军校,成了军官,亲妈后来又来找过我,我念着生恩给过她钱,却再也亲近不起来。
几十年过去,我总跟儿孙说,生恩不如养恩大,1978年那个夏天,我选了继母,这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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