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灵》重映：冰封轮回中永恒的囚徒

库布里克的经典恐怖电影《闪灵》以前看过六七遍，很喜欢，常看常新。1月30日，4K修复版登陆国内院线，作为库布里克铁粉必须买票支持，电影院里观看的体验完全不同，大荧幕更清晰地展示各种细节，影院里音效也更加出色，电影的恐怖气氛很大程度是由音乐营造出来的。可以说，在电影院里看到的《闪灵》是一部焕新之作。

《闪灵》从来不是一部单纯的鬼屋电影，在1980年的大雪封山的远望酒店里，电影给我们展示了生命最为恐怖的存在形态，永恒的囚禁与重复，无路可逃的轮回。

重复，是我们生命的基本形态，大部分人每天都做了重复的事情，周而复始。对现代社会的人来说，如何为重复的生活赋予意义，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众多社会性危机的产生都与此有关。

在启蒙运动之前，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宗教的权威至高无上，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包括重复的生活。启蒙运动始于对权威的质疑，当一个权威被质疑，带来的后果是，所有权威都会被质疑，最后，终极权威也会被质疑。

启蒙运动带来思想大解放的同时，也塑造了现代性的信仰危机。尼采说上帝死了，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哗众取宠，只是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

由此，尼采提出的永恒轮回的概念。假设宇宙中的所有事件都会无限次地重复发生，你的生命、每一个痛苦、每一个欢乐都将一模一样地重演无数次，你能否接受？

如果你需要来世或者救赎来忍受此生，说明你在否定生命。只有你能肯定包括痛苦在内的每一刻，才算真正热爱生命。换句话说，永恒轮回不是关于会发生什么，而是关于你能否承受真相。

远望酒店的真相藏在237房间。黑人厨师离开前曾叮嘱丹尼，千万不要进入237房间，那里太危险。丹尼还是忍不住进去了，并且被弄伤了脖子，导致他妈妈温蒂怀疑是杰克弄伤的，夫妻间的冲突加剧。丹尼后来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他说237房间有个疯女人，差点掐死他。

杰克到237房间查看，打开门，他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裸女从浴室走出来，当他拥抱亲吻她时，年轻貌美的少妇瞬间腐朽成了长满尸斑的老妇。这个场景和《红楼梦》里能照见白骨的镜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237房间之所以极度危险，正在于女幽灵不断展示欲望轮回。她已经死了，但并未离开，不断以年轻美貌的姿态重现，引诱每一个进入房间的男人，然后，向他们演示死亡。欲望轮回不断重复，诱惑，沉溺，死亡，再诱惑。生命的真相是，正因为欲望，才让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死亡循环中，欲望是轮回的起点。

见识了真相之后，杰克进入轮回，他再次来到金色大厅时，时间实际上已经拨回了1921年。在盛大舞会上，他被一位侍者弄脏了衣服，侍者请他到洗手间清洗。

在洗手间，他认出侍者就是1970年用斧头砍死妻子和双胞胎女儿的前任管理员格雷迪。但是，格雷迪否认自己是管理员，他说，我从未当做这里的管理员，先生，我是这里的侍者。杰克提醒他，你就是那个杀死自己女儿的人。格雷迪优雅地回答，不，先生，你才是管理员，你一直都是管理员。

这一刻，轮回的恐怖达到了顶峰。身份在循环中变得模糊，时间在重复中失去线性，过去和现在纠缠交织，我者与他者坍缩为一。

双胞胎女儿是电影史上最为惊悚最具冲击力的画面之一。丹尼多次看到她们，在走廊看到她们那次，她们手牵手站在走廊尽头，用机械的声音说，过来和我们一起玩，丹尼，永远，永远，永远。

她们不是在邀请丹尼一起玩耍，而是让他加入无法逃脱的死亡轮回。死亡不是终点，她们已经死了，仍然不断在酒店里闪现，被囚禁在永恒的重复和循环之中。

丹尼不会被重复囚禁，他拥有打破循环的力量，闪灵。一般将闪灵解读为超自然力量，这当然是电影本身的剧情决定的，我认为这种解读比较狭隘，《闪灵》远不止是一部恐怖片，整体叙事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超越性。

语言和文字伴随文明而生，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依赖语言，文化的传递依赖文字，没有语言和文字，文明将会崩塌。但是，语言和文字又极大地束缚了我们，很多时候，我们谈论的是语言和文字制造出来的概念，而非事物的本质。换言之，我们陷入一种自我制造的思维重复和认识循环之中。用概念解释概念，用概念来理解概念，概念不断地自我繁殖，要打破这种近乎无解的死亡循环，需要脱离语言和文字，来直觉来判断问题。直觉，也就是闪灵。

丹尼用闪灵向黑人厨师传递信息，为破局引入外部力量。远望酒店此时已经成为一个孤立的封闭循环，没有外部力量，所有人都只能深陷在封闭循环之中。黑人厨师千里送人头，也为他们送来了打破封闭循环亟需的工具，压雪车。

最终，丹尼和温蒂逃出了酒店，杰克冻死在了迷宫里。他必须被冻死，才能回到1921年的照片里，最后荧幕上出现的照片是点睛之笔，让我们更完整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个故事。正如格雷迪所说，杰克没有成为管理员，他一直都是。奔涌地血潮和金色大厅满座的骷髅，暗示1921年曾发生过的杀戮。

1921年的杰克开启1970年的格雷迪，1970年的格雷迪又开启1980年的杰克，1980年的杰克暂时被冰封起来，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到来。

《闪灵》的轮回观与尼采的永恒轮回有所不同，更与佛教的六道轮回有天壤之别。库布里克展示的是一种机械的、无意义的重复，没有灵魂升华，也没有业力净化，只有冰冷存在的荒诞循环。

杰克在打字机上重复地打出同样的文字，生动地展现了什么是机械的重复，什么是意义的虚无。温蒂看到文稿时，她看到的，是轮回的咒语。

《闪灵》是电影史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散场之后，观众依然被凛冽的寒意包裹，1921年那张照片永远植入了每个观众的记忆最深处。

轮回的真相如此残酷，如此恐怖。我们以为自己在创造新的历史，实际上只是在重复古老的模式。我们以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实际上只是某种永恒力量的临时宿主。我们以为自己在经历人生，实际上只是一些更神秘、更宏大、更冰冷的故事在借我们的身体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