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深秋,南京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国府路的青瓦被浇得油亮。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保密局的毛人凤走了进来,一身湿气。
一张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的名片,被拍在了桌上。
上面印着三个字,袁永熙。
这是陈布雷刚结婚俩月女婿的名字。
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像冰碴子,“先生,小姐也在名单里。”
一个写尽党国忠诚的笔杆子,亲生女儿却成了“通共”嫌疑犯。
这事搁谁身上都是晴天霹雳。
陈布雷听完,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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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写的那些字,和他女儿做的事,正站在天平的两端。
毛人凤在等他一句话,蒋介石也在等他一句话。
整个南京,似乎都在这场夜雨里,等着看他如何抉择。
陈琏,起初并不叫这个名字。
她出生时,母亲杨品仙难产去世,陈布雷悲痛欲绝,一度将妻子的死归咎于这个新生的女儿。
乡下的外婆心疼孩子,给她取了个小名叫“怜儿”,意思是惹人怜爱。
直到十二岁,怜儿才回到陈布雷身边,但父女之间,总隔着点什么。
这份隔阂,在陈琏长大后,变成了更深的一道沟。
她考入西南联大,那地方思想活跃,正值抗日救亡的年代,各种思潮风起云涌。
她接触到了共产党宣言,读到了那些讨论国家未来的书。
1939年,一封从昆明寄来的信,让陈布雷心里咯噔一下。
女儿在信里说,她自己改了名字,叫“陈琏”,要做国家的“宗庙之器”,为祭献而生。
陈布雷慌了。在那个乱世里,“宗庙之器”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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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先被摆上祭台,也最容易被打碎的东西。
他连夜写了八页长信,劝女儿不要走得太偏。
从那天起,陈琏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她先是在昆明入了党,监誓人是王汉斌。
接着,她又突然失踪。
陈布雷急得团团转,动用关系辗转联系上了周恩来,才把女儿从重庆找回来。
可没过多久,1941年“皖南事变”后,陈琏再一次没了音讯。
陈布雷只能在日记里一遍遍地写,“怜儿与我,愈行愈远。”
他心里其实明白,女儿选择的路,和自己早已背道而驰。
他效忠的是一个日渐衰败的政权,而女儿,则把青春和生命都押在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未来上。
1946年,陈琏再次出现时,身份是北平贝满女中的一名教员。
她还结了婚,丈夫是袁永熙,对外宣称是陈布雷亲自挑选的女婿。
两人在北平京兆东街(也有说棉花胡同)租了个小院子,日子过得像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妇。
但院门一关,这里就是中共北平市委的秘密电台所在地。
这个小院,成了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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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谈判期间,陈琏曾利用父亲在黄山官邸工作的便利,趁着夜深人静,用微型相机拍下过蒋介石修改的“剿匪手本”草稿。
这些情报通过秘密渠道送到延安,成了毛泽东在谈判桌上戳穿国民党“假和平、真内战”的有力证据。
到了北平,他们的工作更加危险。
袁永熙负责联络,陈琏则协助发报。
桌上摆着密电码本,窗外是国民党侦测车巡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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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发送出去,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1947年9月24日凌晨,这份平静被彻底打破。
保密局的特务通过无线电信号侦测,锁定了小院的位置。
大批荷枪实弹的特务踹开院门,将陈琏和袁永熙夫妇,连同正在开会的几名地下党员一并逮捕。
屋子里,那部15瓦的电台还没来得及销毁,旁边还放着一沓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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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赃俱获,证据确凿。
审讯中,陈琏夫妇咬紧牙关,只承认在昆明参加过学生组织,对电台的事一概不知。
但特务在袁永熙身上搜出了一张名片,顺着这条线,又牵出了一批人。
案子越滚越大,很快就摆到了毛人凤和蒋介石的案头。
蒋介石看到卷宗里“陈布雷之女”几个字,特意嘱咐毛人凤,“去试他。”
毛人凤的夜访,就是带着这道考题来的。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陈布雷桌上,等于把一把刀架在了陈布雷的脖子上。
要么,大义灭亲,保全自己二十多年的政治声誉和性命;要么,徇私护女,被扣上“通共”的帽子,全家一起完蛋。
书房里,灯光惨白,雨声敲打着窗户,听得人心烦意乱。
陈布雷听完毛人凤的通报,,也就沉默了三秒钟。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吓人,“查实即毙,毋庸请示!”
为了让这出戏更逼真,他还抓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大字,“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据说,墨汁因为他用力过猛,溅到了毛人凤的衣袖上,像几滴凝固的黑血。
毛人凤愣住了。他当然知道陈布雷早年对这个女儿心存芥蒂的传闻,陈布雷这番“大义灭亲”的表态,在他看来,合情合理。
他回去向蒋介石复命,说,“陈布雷,是真心的。”
蒋介石听完,沉吟了许久。
他太了解陈布雷了,也深知在党内搞株连的后果。
如果连陈布雷这样的心腹都因为女儿的事被逼到绝路,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陈布雷已经把姿态做到了极致,自己如果再不依不饶,反而会寒了部下的心。
最终,蒋介石开了口,“既如此,把陈琏交他严加看管。”
一句话,死刑变成了“家囚”。
陈布雷赌赢了。他用一句最狠的话,为女儿换来了一条生路。
他比谁都清楚,在蒋介石面前,求情是死路一条,只有表现出比他更决绝的忠心,才能让他放下屠刀。
陈琏被秘密押回南京后,陈公馆成了她的监牢。
楼梯口和花园后门都加了岗哨,美其名曰“保护”,实则严密监视。
父女俩同桌吃饭,却相对无言。
陈布雷只能在报纸上用红笔圈出“匪谍分子,格杀勿论”的标题,放在女儿面前,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处境的凶险。
1948年10月,在地下党的安排下,陈琏成功逃离南京,辗转去了河北的解放区。
父女俩就此一别,再未相见。
一个月后,辽沈战役失利的消息传遍南京,国民党大势已去。
1948年11月12日夜里,陈布雷在书房写下了万言《上总裁书》,还有11封遗书。
他感到油尽灯枯,心力交瘁。
在给陈琏的那封短信里,他写道,“为父悔不当初,然‘枪毙’一语,实救汝命,国破家亡,惟愿汝善视自身,毋忘我今日之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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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服下过量安眠药,平静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仅59岁。
陈琏是在父亲的灵堂上,才读到这封迟来的信。
她跪在棺前,泪如雨下,却哭不出声。
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父亲当年那句冷酷无情的“枪毙”,原来是藏得最深、也最痛的父爱。
1949年,北平解放,陈琏带着丈夫和女儿登上了天安门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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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份新生的喜悦背后,是对父亲永远的愧疚。
1967年11月19日的清晨,在上海泰兴路,她独自一人走上一栋13层高楼的楼顶。
手里,紧紧攥着父亲19年前写给她的那封遗书。
她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48岁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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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用一句狠话救了她一次。
但在新的风暴里,再也没有人能为她挡刀了。
父女两人,一个用死亡告别了旧时代,一个用死亡决绝于新时代。
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他们的命运,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最终还是在同一个地方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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