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从来不是平静的,尤其在东亚这片水域。
中日之间两千多年的往来,远比“一衣带水”四个字复杂得多。
有人把徐福东渡当作两国交往的起点,说他带着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去了日本,还成了某些氏族的先祖。
这种说法在民间流传甚广,但正史里没写清楚,只能算一种可能。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早在秦汉之际,中原与列岛之间已有船只往来,有稻种、铁器、文字的痕迹,也有战船与火光。
真正让两国关系从模糊的接触变成清晰对抗的,是白江口那一场水战。
那会儿大唐刚立国不久,朝鲜半岛上的百济勾结倭国,试图对抗新罗和唐朝的联盟。
倭国派了四万多人,上千艘船,浩浩荡荡开进锦江入海口。
唐军这边,水师不过一万三千人,战舰一百七十艘。
数量悬殊,但结果出人意料——倭国舰队几乎全灭,四百多艘船被烧成灰,士兵跳水逃命,淹死无数。
这不是一场小规模冲突,而是两个政权首次以国家名义正面交锋。
打完这一仗,倭国整整九百年没敢再动刀兵。
他们转而派出遣唐使,一批接一批地来长安学制度、抄佛经、带回律令。
这说明什么?不是他们突然爱好和平,而是被打怕了。
强权面前,慕强是本能。
但慕强不等于臣服。
一旦中原衰落,倭国的野心就会重新冒头。
元朝那两次远征,就是反过来的例子。
忽必烈统一中国后,想把日本也纳入朝贡体系,先派使者去,对方不回礼,甚至斩了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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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蒙古人决定用武力说话。
第一次出兵三万多人,从高丽出发,登陆九州。
元军用了震天雷、火箭这些新式火器,倭国守军节节败退。
可蒙古骑兵擅长平原冲锋,不适应山地缠斗,补给线又拉得太长,最后只能撤退。
七年后,忽必烈卷土重来,这次规模更大——一路从朝鲜发兵四万,另一路从宁波出发十万人,战船加起来四千多艘。
整个东海都被船帆遮住。
可偏偏就在登陆前夕,一场持续两天的台风横扫九州海岸。
元军船队互相撞击、沉没,尸体漂满海湾。
幸存者上岸后又被倭国武士围剿,几乎没人活着回去。
后来史书称这场风为“神风”,其实不过是季风季节的正常气象。
但对倭国来说,这是天佑;对元朝来说,是天谴。
忽必烈本打算第三次出兵,可南方征越南失利,国库吃紧,这事就搁下了。
倭国因此躲过一劫,也第一次尝到了“以天险拒外敌”的甜头。
等到明朝万历年间,倭国又不安分了。
那时丰臣秀吉刚统一日本,手握三十万精兵,觉得岛内已无对手,便把目光投向大陆。
他给家臣写信说,要两年内迁都北京,自己住宁波,再从那里打印度。
这话听起来狂妄,但他真动手了。
1592年,十四万日军跨海攻入朝鲜,一个月拿下汉城,两个月占领平壤,朝鲜国王逃到中朝边境求救。
明朝起初犹豫,怕惹火烧身,但眼看倭军逼近鸭绿江,不得不派李如松带四万辽东铁骑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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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火炮犀利,战术老练,在平壤城下用大将军炮轰塌城墙,一日破城。
日军退守南部,双方在碧蹄馆一带僵持。
后来因为情报误判和内部矛盾,明朝同意议和。
可五年后,丰臣秀吉撕毁协议,再派十四万大军二次侵朝。
这次明朝反应更快,调集七万兵力,联合朝鲜水师,在露梁海峡设伏。
陈璘指挥明舰,李舜臣率朝鲜龟船,两面夹击,焚毁日舰二百多艘。
但代价惨重——邓子龙战死,李舜臣也中弹身亡。
这场海战之后,丰臣秀吉病死,日军仓皇撤退。
东亚恢复平静,这一静就是三百年。
为什么能静这么久?因为双方都付出了足够高的代价。
明朝虽胜,但国库空虚,边防空虚,间接加速了王朝崩溃。
倭国则彻底放弃西进幻想,转而锁国。
直到十九世纪,世界变了。
西洋舰船敲开日本国门,幕府倒台,明治维新开始。
新政府一边学西方技术,一边捡起旧梦——“大陆政策”重新出笼。
他们认定,要成为强国,必须控制朝鲜,再以朝鲜为跳板吞并中国。
1894年,朝鲜爆发东学党起义,清廷应请求派兵维持秩序。
按《天津条约》,中日都有权派兵,但日本趁机大规模增兵,远超保护侨民所需。
7月25日,日本联合舰队在丰岛海域突袭清军运兵船“高升号”,船上千余名淮军士兵全部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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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陆军进攻牙山清军营地,战争正式爆发。
9月黄海海战,北洋舰队旗舰定远号中弹起火,致远舰管带邓世昌下令冲向日舰吉野号,途中被鱼雷击沉。
北洋水师损失五舰,从此避战保船,制海权拱手让人。
日军随即登陆辽东,连克旅顺、威海,北洋舰队在刘公岛全军覆没。
清廷被迫签《马关条约》,割台湾、澎湖,赔白银两亿两。
这笔钱相当于日本四年财政收入,直接推动其工业化和军备扩张。
而中国,则彻底滑入半殖民地深渊。
最痛的还在后面。
1931年,关东军炸毁沈阳柳条湖一段铁路,反诬中国军队所为,随即进攻北大营。
东北军奉命不抵抗,三个月内东三省沦陷。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借口士兵失踪要求入城搜查,遭拒后开火。
全面战争爆发。
初期日军势如破竹,半年内拿下北平、天津、上海、南京。
南京陷落后发生大屠杀,三十万以上平民遇害。
但中国没投降。
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共产党在敌后发动游击战。
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日军占城市,中国守乡村;日军靠铁路补给,中国靠人力运输。
这种消耗战拖垮了日本。
他们原计划三个月解决中国事变,结果打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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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还要分兵南下,兵力更加分散。
到1944年,中国战场牵制了日本陆军60%以上的师团。
1945年8月,美国投下两颗原子弹,苏联对日宣战,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这是中国近代以来第一次在外敌入侵中取得完全胜利,但代价是三千五百万人伤亡。
回头看这五次大战,胜负背后有清晰的逻辑。
白江口之战,唐朝强盛,制度先进,军械精良,倭国只能俯首;元日战争,蒙古虽强,但跨海作战补给困难,加上天灾,功败垂成;万历援朝,明朝尚有余力,火器与组织能力仍优于倭军;甲午战争,清朝表面庞大,实则腐朽,海军训练不足,指挥混乱,而日本已全面西化,动员高效;抗日战争,中国虽弱,但国土纵深、人口基数、全民抵抗意志,让日本陷入泥潭。
强弱对比,从来不只是看纸面兵力。
更重要的是战争性质。
倭国每次出手,都是主动进攻,目标明确——掠夺资源、扩张领土。
唐朝、明朝出兵,是应藩属国请求,属于防御性干预。
元朝远征,是帝国扩张惯性。
清朝和民国则是被动挨打。
正义与否,不在于口号,而在于行动是否带有侵略意图。
日本在甲午和抗战中的行为,包括屠杀平民、强征劳工、使用细菌武器,早已超出军事必要范畴。
而中国方面,即便在最艰难时刻,也未对日侨实施系统性报复。
这种差异,影响了国际观感,也影响了士气。
但别把历史简化成“善恶对决”。
倭国学习唐朝时极其虔诚,抄写《唐律疏议》一字不差;锁国期间,长崎仍是唯一对外窗口,兰学(荷兰学问)由此传入;明治维新后,大量日本学者翻译西方著作,又转译成中文,反哺中国启蒙运动。
交往中有对抗,对抗中也有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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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传说真假难辨,但水稻、汉字、佛教确实是从大陆传入列岛。
反过来,倭刀工艺、漆器技法、禅宗流派也影响了中国。
和平时期,贸易从未中断——宋朝铜钱在倭国当主币流通,明朝勘合贸易带来硫磺、刀剑,清朝广州十三行有倭商身影。
问题在于,一旦一方崛起,另一方衰落,平衡就被打破。
唐朝强,倭国不敢动;明朝中期国力下滑,倭寇在东南沿海猖獗;清朝闭关,日本却通过黑船来航打开国门;民国初年内战不断,日本趁机蚕食。
这说明什么?和平不是靠善意维持的,而是靠实力均势。
没有力量的和平,只是停战的间隙。
白江口那场火,烧掉了倭国四百艘船,也烧出了九百年安宁。
露梁海的硝烟散去后,三百年无大战。
甲午一役,撕碎了东亚旧秩序,换来半个世纪的血与火。
1945年投降书签署,不是仇恨的终点,而是新关系的起点。
但起点不等于坦途。
战后赔偿、历史认知、领土争端,每一项都像暗礁,随时可能撞翻看似平稳的船。
有人问,为什么总打仗?答案不在道德,而在结构。
两个相邻强国,若缺乏有效制衡机制,冲突几乎是必然的。
地理上隔海相望,文化上同源异流,经济上互补又竞争,政治上互疑又互需——这种关系天然紧张。
唐朝能压住倭国,靠的是绝对优势;明朝能挡住丰臣秀吉,靠的是快速反应;抗战胜在空间换时间。
今天呢?核威慑、经济相互依赖、国际法框架,这些新变量改变了博弈规则。
但历史提醒我们:规则可以被打破,依赖可以被切断,法律可以被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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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保险,还是自身不可撼动的实力。
说到实力,不只是军舰飞机。
白江口唐军胜在水师训练有素,火油战术得当;元军败在后勤脱节,指挥割裂;明军赢在火炮压制和骑兵机动;清军输在体制僵化,情报失灵;抗战胜在全民动员和战略纵深。
每一代人面对的挑战不同,但核心不变:组织效率、技术应用、民心凝聚。
倭国在明治时期做到这三点,所以赢了甲午;中国在抗战后期逐渐改善这三点,所以撑到最后。
值得注意的是,五次战争中,只有元日战争是中原政权主动出击。
其他四次,都是倭国先动手。
这说明什么?传统中原王朝的战略重心始终在北方草原,对海洋方向长期轻视。
郑和下西洋是特例,不是常态。
明朝后期海防松弛,倭寇横行;清朝北洋水师建了又废,废了又建,始终没当成核心战略。
而倭国自古视海洋为通道,不是屏障。
他们造船、练水军、研究潮汐,从不松懈。
这种认知差异,导致在海权时代到来时,中国措手不及。
但也不能全怪认知。
甲午前,北洋舰队吨位亚洲第一,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让日本夜不能寐。
可朝廷把军费挪去修颐和园,军官多年不训练,炮弹里填沙子。
这不是不知道海权重要,而是知道却不愿投入。
腐败比无知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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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初期,中国空军飞行员平均飞行时间不到日本三分之一,坦克数量是个位数,但士兵用血肉填战壕。
这种差距,不是靠勇气能弥补的,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现在回看那些战役细节,有些事特别扎眼。
比如白江口之战,唐将刘仁轨用火攻,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战前就囤积了大量油脂、硫磺;元军第二次远征,江南部队从宁波出发,却因指挥权分散,与高丽部队未能协同;平壤之战,明军用大将军炮轰城,是因为提前测绘了城墙厚度;黄海海战,日舰速射炮每分钟五发,北洋舰老式架退炮两分钟一发——技术代差直接决定生死。
战争从不讲情怀,只认准备。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后勤。
倭国打朝鲜,靠海运补给,但港口少,卸货慢;明军从辽东陆路运粮,虽慢但稳;甲午时,日军在旅顺建立野战医院、铁路转运站,清军伤员靠民夫抬回;抗战时,滇缅公路、驼峰航线,都是生命线。
谁能把物资送到前线,谁就多一分胜算。
古代打仗,七分在粮道,三分在战场。
当然,历史不是冷冰冰的数据。
露梁海战前夜,邓子龙已七旬,本可留守,却坚持登舰;李舜臣在鸣梁海战后只剩十二艘船,仍敢设伏;甲午战败,丁汝昌拒降自尽;南京沦陷,教导总队全员殉国。
这些个体选择,无法改变大局,但构成了民族记忆的底色。
他们不是为抽象的“国家”而死,而是为脚下的土地、身边的同袍、心中的道义。
这种东西,没法量化,但真实存在。
再说回徐福。
如果他真去了日本,看到后来的战火,会作何感想?大概只会摇头。
他带去的稻种、医术、文字,本是为了生存与文明,不是为了制造更高效的杀人机器。
可技术一旦传播,就脱离初衷。
铁器既能铸犁,也能铸刀;船只既能运粮,也能运兵;文字既能记史,也能写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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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双刃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五次大战,五次转折。
每次战后,双方都重新评估彼此。
白江口后,倭国低头学习;元日战后,倭国强化神国意识;万历战后,倭国转向内政;甲午后,中国掀起变法浪潮;抗战后,日本接受民主改造。
冲突带来痛苦,也带来反思。
但反思不等于悔改。
有些教训,要反复吃苦才记得住。
今天的东亚,表面平静,底下暗流。
军舰巡逻、战机对峙、外交交锋,形式变了,本质没变。
还是那个问题:如何共存?
历史没给标准答案,只留下一堆案例。
有的靠压服,有的靠耗垮,有的靠吓退,有的靠拖垮。
但最可持续的,或许是让双方都意识到:打,代价太大;不打,利益更多。
这需要智慧,也需要实力做后盾。
最后说一句:别信“自古以来友好”的童话。
友好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
没有白江口的火,哪来遣唐使的船?没有露梁的炮,哪来江户的锁国?没有抗战的血,哪来战后的和平?
和平不是天然状态,而是斗争后的暂时平衡。
明白这点,才能看清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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