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我正在厨房煮一碗清汤挂面。
灶台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汽模糊了窗玻璃。过去三年,这样的夜晚寻常。
我看了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片刻,我还是接通了。
“姐夫!”那个消失了近四年的声音,带着一种熟稔的、理所当然的热情,穿透电波砸进我耳朵里。
我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灶台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像是完全忘记了这漫长的空白,以及空白里我日复一日吞咽的苦。他甚至没有一句寒暄,没有问一句“这几年你怎么样”。
他自顾自地,用一种通知的口吻,把他的人生新需求摊开在我面前。
“我要结婚了,房子看好了,首付还差八十万。这钱,你得给我掏。”
锅里,面条在沸水中翻滚、纠缠,最终软烂。
我盯着那片白茫茫的水汽,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声音里有了些不耐烦,还有某种笃定,仿佛我沉默的这几十秒,只是在计算银行余额。
我轻轻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城市灯光流淌进来,冷冷地铺了一地。我端起那碗面,热气模糊了镜片。
一切都过去了。
但好像,一切又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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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晚上,岳母家的饭桌总是格外热闹。
红烧肉的油光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清蒸鱼的鲜气混着米饭香,把小小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电视里播着吵闹的综艺,没人认真看,那声音只是填满沉默的背景。
我坐在靠阳台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见岳父慢悠悠抿酒,也能看见妻子叶钰彤在厨房和客厅间轻盈地穿梭。她脸上带着笑,额角有细密的汗,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
“英杰,吃鱼,这鱼新鲜。”岳母夹了一大块鱼肚肉,越过半张桌子,准确落进我碗里。
她眼睛看着我,话却是对着空气说的,“我们家钰彤啊,就是有福气,找了个知道疼人的。”
我笑笑,把鱼肉夹给了身边的钰彤。“她忙活半天了,多吃点。”
钰彤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温润的光,很快又低下头去。
岳父“滋溜”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英杰现在,在公司挺稳当吧?中层,管着不少人,出息了。”
“就是混口饭吃,爸。”我应着。这对话每月都要重复几次,像固定曲目。
门锁“咔哒”一声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停,连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突兀。
叶高远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和淡淡的香水味。他穿一件挺括的皮夹克,头发抓得很有型,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哎哟,都在呢!堵车,烦死了!”他把一个精致的纸袋往桌上一放,“妈,给你带的点心,网红店,排队老长了。”
岳母立刻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了。“就你惦记妈。快,洗手吃饭,就等你了。”
岳父也不喝酒了,拿起筷子点点桌子。“快坐下,菜都凉了。又去哪野了?”
“爸,什么叫野啊。见几个朋友,谈正事。”叶高远拉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冲我抬抬下巴,“姐夫。”
我点点头。“高远。”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没在我身上停留,转而拿起酒瓶给岳父倒酒。“爸,少喝点,养生。我跟你说,现在我那帮朋友,都玩高端的……”
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从区块链聊到新能源,从谁谁谁又赚了快钱,讲到他自己正在琢磨的一个“绝对蓝海”的项目。词汇新潮,概念宏大,唾沫星子偶尔会飞过桌面。
岳父眯着眼听,不时“嗯”一声。岳母只顾着给他夹菜,碗里堆成小山。“慢点说,先吃菜,都是你爱吃的。”
钰彤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给我舀了一勺肉汤。
我听着,慢慢吃着饭。
高远的声音很高亢,充满了一种毋庸置疑的激情。
他讲到激动处,会挥动手臂,仿佛已经握住了成功的权杖。
岳父母看他的眼神,是全然的信任和骄傲,那光芒比头顶的灯还亮。
那光芒,偶尔会掠过我,带着一种比较下的满足——瞧,我儿子多能侃,多有见识。
“……所以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更是留给敢想敢干的人!”叶高远以一个有力的手势结束了他的即兴演讲,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岳母适时递上纸巾。“擦擦嘴。我儿子就是有大志向。”
“光有志向不行,得有资本,得有贵人。”叶高远嚼着饭,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这边,很快又移开,落到岳父脸上,“爸,等我这项目捋顺了,启动资金到位,到时候带你和我妈周游世界去。”
岳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等着。”
饭后,钰彤和岳母在厨房收拾。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岳父泡了茶,推给我一杯。叶高远斜靠在单人沙发里,翘着腿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英杰啊,”岳父吹着茶杯上的热气,慢吞吞开口,“高远这孩子,心气高,像年轻时候的我。就是缺个稳当人带着,拉他一把。”
我端着茶,没接话。
“你比他大几岁,在社会上多混了这么多年,经验足。他有什么想得不周到的地方,你得多提点,都是一家人。”岳父继续说,语气是家常的,分量却不轻。
叶高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亮,很透,看不出里面的内容。“姐夫是能干,我得跟姐夫多学着。”
厨房里,钰彤不知说了句什么,岳母的笑声传出来,很畅快。
窗外,夜色完全沉了下来,远处楼宇的灯光像嵌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我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点点涩。
客厅的温暖,食物的香气,家人的话语,都实实在在包围着我。
可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一片融融暖意里,我后背却掠过一丝很轻的、难以捕捉的凉。
像窗缝里偷偷钻进来的一缕风。
02
叶高远再次登门,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我加完班回家,刚脱下外套,门铃就响了。
他手里没提东西,只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脸上是少见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姐夫,姐,还没吃吧?”他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把文件袋小心地放在茶几上。
钰彤从厨房探出身,有些意外。“高远?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没准备什么菜。”
“自己人,客气啥。”叶高远摆摆手,转向我,“姐夫,今天来,是有件特别重要的事,想跟你和姐商量。”
我心里动了一下。“坐。什么事?”
他没坐,搓了搓手,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压抑着兴奋。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封面上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即刻送达’同城高端物流项目商业计划书”。
“姐夫,姐,你们看。”他把计划书推到我们面前,自己半蹲在茶几旁,眼睛亮得灼人,“我研究了小半年,市场、模式、技术、团队,全在这儿。这不是小打小闹,是要做事业,真正的事业。”
钰彤擦着手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疑惑地翻看着计划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数据分析、项目规划,印刷精美。
我扫了几眼,看到启动资金预算那一栏,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我心里默数了一下,一百万。
“同城物流,现在市场很饱和了。”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饱和的是低端市场!”叶高远立刻接话,语速快起来,“我做的是高端市场,专送奢侈品、重要文件、急需药品、高端餐饮!服务差异化,客户精准化。初期只做市中心几个高端商圈和社区,配送员全部培训上岗,统一着装装备,用最好的电动助力车,开发专属APP,用户体验绝对一流……”
他滔滔不绝,手指在计划书上划动,仿佛眼前已经铺开一张宏伟的商业版图。那些术语,那些构想,听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
钰彤听得有些茫然,她看看计划书,又看看弟弟发光的脸,最后看向我。
“想法听起来不错。”我说,“但启动资金不是小数目,风险很大。你前期准备怎么做?团队有谁?市场调研的数据来源可靠吗?”
叶高远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
他坐直身体,神情更加恳切。
“姐夫,你问到点子上了。团队,我有几个铁哥们,都愿意跟着我干,能力没问题。市场数据,我花钱找专业公司做的,绝对真实。现在最大的坎儿,就是这启动资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我和钰彤脸上来回移动。
“我算过了,把所有能凑的都凑上,把爸妈的老底也掏一点,我自己再去借点……还差一百万。”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哒、哒、哒地走。
一百万。这个数字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差一百万……”钰彤喃喃重复了一句,眉头微微蹙起。
“所以,姐夫,”叶高远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祈求的姿势,“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不用你出钱,真的,一分钱都不用你出。”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湿漉漉的恳求,像某种急于获得认可的小动物。
“我找到了愿意放款的渠道,利息比较优惠,但需要担保人。担保人需要有稳定工作和资产。姐夫,你单位好,又是中层,还有这套房子……只有你够格,也最可靠。”
他紧紧盯着我。“姐夫,就签个字,做个担保。等我项目运转起来,最多一年,资金回笼,立刻把贷款还清,绝对不给你添一点麻烦。我发誓!”
“担保……”钰彤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我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成暗蓝色,楼宇的轮廓模糊起来。茶几上的计划书,在渐浓的暮色里,白得有些刺眼。
担保。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那不是签个名那么简单。
叶高远还在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
“姐夫,姐,我知道我以前可能不太靠谱,让你们操心了。但这次不一样,我真的想干出点样子,给爸妈争口气,也给自己争口气。我不能一辈子这么混着……”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似乎真的有泪光。
钰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心软,有担忧,也有一种属于姐姐的、天然的疼惜。
“英杰……”她小声叫了我一下,声音里含着未尽的言语。
压力像看不见的潮水,从叶高远恳切的眼睛里,从钰彤欲言又止的神情里,慢慢漫上来,没过我的脚踝,膝盖,胸口。
我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吊灯的样式有些旧了,边缘积着薄灰。
这一百万的担保,是拉他一把,还是推他进更深的坑,又或者是……把我自己拴上去?
我闭上眼,耳边是叶高远急促的呼吸,还有挂钟永不停歇的、哒哒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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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叶高远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留下那本厚厚的计划书,像留下一个烫手的山核。计划书躺在茶几上,钰彤几次想收起来,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我们沉默地吃了晚饭。饭桌上,钰彤几次偷偷看我,眼神像受惊的鸟,一碰就飞走。
收拾完厨房,她挨着我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演着什么,我们都看不进去。
“英杰……”她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高远这次,好像……是认真的。那计划书,做得挺像样。”
我没吭声,拿起计划书,又翻了几页。纸页哗哗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担保……风险是不是太大了?”她靠过来,手指抓住我的胳膊,有些凉,“我有点怕。”
“你也知道风险大。”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
“可是……”她低下头,长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爸妈那边,今天下午妈给我打电话了。话里话外,都是高远这个项目多好,多难得,又说你是他姐夫,是最亲的人,这时候不帮他,谁帮他……”
她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但我能想象岳母在电话那头的语气,那种柔软的、不容拒绝的亲情绑架。或许还有岳父沉默的期待,透过电波压过来。
“妈还说,”钰彤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堪,“高远在他们跟前哭了,说要是这次再不成,他都没脸活了。爸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对面楼的窗户格子亮着暖黄或惨白的光,每一扇后面都是一个家,都有自己的烦难。
“一百万,不是小数目。”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担保人意味着,如果他还不上,债主会直接找我。我们的房子,我的工资,都可能保不住。”
“我知道,我都知道。”钰彤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肩膀轻轻挨着我,“我也跟妈说了风险,可妈说……她说咱们是一家人,要共渡难关。说高远好不容易振作起来,咱们不能泼冷水。还说……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有你在,天塌不下来。”
她侧过脸看我,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英杰,我……我心里很乱。我知道不该让你为难,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爸妈年纪也大了,他们那样求我……”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一颗一颗,砸在睡衣前襟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哭得很压抑,肩膀微微耸动,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她的眼泪浸泡着,一点点发软,发涩。
我揽住她的肩,把她抱进怀里。她在我胸前啜泣,温热的湿意透过衣料。
“别哭了。”我拍着她的背,声音干涩。
我不是不明白。
在这个家,或者说,在钰彤和她原生家庭那个紧密的体系里,有些东西是默认的。
长子(或女婿)的责任,姐姐的义务,对父母意愿的顺从,对弟弟前程的托举。
这些看不见的线,织成一张网。
而我,因为爱她,因为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也自动被编入了这张网。
“让我想想。”我说。
这一想,就是好几天。那本计划书像一块巨石压在心里。上班走神,下班路上看到银行的标志,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岳母又打来两次电话,一次给我,一次给钰彤。语气一次比一次软,也一次比一次焦灼。中心思想没变:高远就指望这次翻身了,你们不帮他,他就毁了,这个家也没盼头了。
岳父倒是没直接打电话,但让岳母传话,说知道这事让我为难,但他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我能把控风险。这话比直接的请求更重。
周五晚上,叶高远又来了。没带计划书,人看着憔悴了些,眼圈发黑,胡子也没刮干净。
他没说项目,也没提担保,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喝着钰彤给他倒的水。喝完了,握着空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姐夫,”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这几天,我没睡好。我反复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光想着自己,没替你和姐考虑。”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算了,姐夫,这事……就当我没提过。我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这项目我不做了。”
他说完,站起身,佝偻着背,往门口走。那背影,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绝望。
钰彤“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看向我,眼里全是哀求。
就在叶高远的手碰到门把的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有点陌生。
“等等。”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背脊僵硬。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计划书,纸张边缘被我捏得发皱。我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张扬的黑体字,又看看钰彤苍白挂泪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叶高远那仿佛瞬间被抽掉脊梁的背影上。
那一百万的数字,债主狰狞的脸,房子被查封的想象,银行冰冷的催收通知……无数可怕的画面在脑子里冲撞。
但另一幅画面更清晰:岳父母失望衰老的脸,钰彤在中间左右为难终日以泪洗面,还有这个家可能因此出现的裂痕。
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可有时候,人会被一些东西推到悬崖边,底下是亲情织成的网,你以为它接得住你。
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硬块,似乎松动了一点,却坠得更深。
“计划书……放这儿吧。”我说,声音不高,“担保的事,我……再看看条款。”
叶高远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绝望像潮水般褪去,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他眼睛瞪得很大,亮得骇人。
“姐夫!你答应了?你真的……?”
“我没答应。”我打断他,语气很疲惫,“我说,我先看条款。还有,这笔钱,你必须用在项目上,每一笔去向,我要清楚。”
“一定!一定!”叶高远冲过来,想握我的手,又在半空停住,只是连连点头,“姐夫,你放心,我绝不会乱花一分钱!我这就把合同拿来给你看!最优惠的利息,真的!”
钰彤捂住嘴,眼泪又流出来,这次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担忧。
我走到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能听见外面客厅里,叶高远兴奋的、压低的声音,和钰彤带着哭音的回应。
书桌上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女儿还小,抱在钰彤怀里,笑得像个小太阳。照片背景,是我们刚买下这房子时,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拍的。
我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窗外,夜色沉静。我知道,我刚刚可能亲手,把这份沉静给打碎了。
04
签担保合同那天,是在贷款公司的会议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黑色皮椅,空气里有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穿着西装的信贷经理,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张先生,这是担保合同,这是主借款合同,这是各项条款明细,您仔细看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还有这里,签上名字,按手印。”
文件上的字很小,密麻麻爬满了纸页。我逐页翻看,那些法律条文像冰冷的铁蒺藜,每一个字都在强调着“连带责任”、“无条件追偿”、“资产处置”……
叶高远坐在我旁边,坐姿端正,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今天特意穿了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急于获得信任的创业者。
“姐夫,条款我都看过了,没问题,利息真的很低。”他小声说,带着催促。
信贷经理适时补充:“张先生,您放心,我们公司和叶先生的项目方也有沟通,前景很看好。这就是走个程序,有您这样的优质客户担保,我们放款也快。”
我看完了最后一页,抬起头。信贷经理的笑容无懈可击,叶高远眼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钰彤没有来,她说不忍心看。我知道,她是不敢看。
笔握在手里,很沉。黑色签字笔的笔尖,悬在“担保人签字”那一栏上方,微微颤抖。
那一栏空白着,等待着一个名字,一个决定。
我眼前闪过岳母电话里哽咽的声音,岳父沉默却沉重的期待,钰彤夜里辗转反侧时轻轻的叹息,还有叶高远那天绝望佝偻的背影。
也闪过这一百万可能带来的风暴。
笔尖落了下去。
写下“张英杰”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是僵硬的,笔画有些扭曲。按手印时,红色的印泥沾满食指指纹,用力按在名字上,像个突兀的伤口。
“好了,齐活!”信贷经理利索地收走文件,笑容加深,“款子三天内到叶先生指定账户。合作愉快!”
叶高远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夫!太谢谢了!真的!你是我亲姐夫!”
他的手掌很热,拍打的力度透着兴奋和感激。我只是点了点头,抽回手,看着食指上那块刺眼的红,慢慢擦拭。
走出那栋写字楼,阳光很好,晃得人睁不开眼。叶高远还在兴奋地说着拿到钱后的第一步计划,要租场地,要招人,要买设备……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刚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抵押了出去。
起初几个月,似乎一切顺利。
叶高远偶尔会打电话来,汇报进展。
场地租好了,在新区一个创业园,照片发过来,看着挺像回事。
人招了几个,都是他嘴里“有干劲的年轻人”。
电动车订了一批,蓝色的,印着“即刻送达”的logo。
他也真的按时发来过两次简单的支出报表,虽然粗糙,但款项大致对得上。岳母打电话来的语气,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喜悦,话里话外夸我有眼光,帮了弟弟大忙。
钰彤脸上的愁云也散了些,有时还会跟我商量,等高远项目稳定了,是不是也该考虑换辆车,或者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
我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一点点。也许,这次他真的能成?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先是叶高远的电话少了。以前一周打一两次,后来变成半个月,一个月。问他,就说忙,太忙了,跑市场,谈合作,脚不沾地。
发来的报表也停了。问起,他就说财务刚开始弄,还没理顺,理顺了再给我看。
岳母打电话来,语气从喜悦变成了隐隐的担忧。“高远是不是太拼了?人都瘦了,回家倒头就睡,话都说不上几句。”
又过了两个月,我给叶高远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饭馆或娱乐场所。
“姐夫?啥事?”他的声音有点飘,带着不耐烦。
“没什么,问问项目怎么样了,资金还够用吗?”
“还行,还行,正扩张呢,烧钱快。对了姐夫,最近手头有点紧,你那能不能先挪点儿应应急?下个月就还你。”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要一包烟钱。
我心里一沉。“项目账户的钱呢?一百万,这么快就……”
“哎呀,做生意不都这样吗?前期投入大,见效益得有个过程。姐夫,你就说方不方便吧?”他打断了我的话。
“不方便。”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和钰彤第一次因为叶高远的事,有了轻微的口角。她觉得我语气太生硬,也许弟弟真的遇到难处。我觉得他态度不对,花钱可能有问题。
争执没有结果,最后在沉默中睡去。
第一次接到催债电话,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我正开会,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我走到走廊接听。
“是张英杰先生吗?”一个冰冷的男声。
“是我,您哪位?”
“我是xx信贷公司的贷后管理。您担保的,叶高远先生的贷款,已逾期未还。请您通知他尽快处理,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响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那些微尘,上下翻飞,没有着落。
就像我突然悬起来的心。
我打叶高远的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下午剩下的会,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冰冷的声音:“逾期未还……必要措施……”
下班回到家,钰彤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催债电话的事说了。
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逾期?怎么可能……高远他,他上次不是说……”
她立刻拿出手机给叶高远打电话,也是关机。给岳母打,岳母支支吾吾,说高远这两天没回家,电话打不通,他们也很着急。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钰彤的声音带了哭腔,看着我,眼神慌乱。
我没说话。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那家信贷公司,搜索“即刻送达”物流。
关于信贷公司的信息不多,只有几条零散的投诉。
而“即刻送达”,除了几个月前叶高远发给我看过的那几张模糊的场地照片,在网络上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没有官网,没有APP下载,没有任何业务报道。
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气泡。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黑透。
书桌上的台灯,映出我紧绷的脸,和钰彤站在书房门口,那不知所措的、苍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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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高远彻底失联了。
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常去的几个地方也找不到人。
岳父母开始还帮他遮掩,说他可能去外地跑业务了,信号不好。
但催债的电话,开始每天准时打到我手机上,从一天一个,到一天三五个。
语气从程式化的冰冷,逐渐变得强硬、不耐,最后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张先生,叶高远躲着没用,你是担保人,这钱你必须还!”
“给你三天时间,再不处理,我们就走法律程序,查封资产!”
“别以为我们找不到你,你单位地址我们很清楚!”
每次接完这种电话,我都像虚脱一样,后背一层冷汗。钰彤听着,在旁边默默流泪,不敢出声,只是把纸巾递给我。
我们去了岳父母家。
岳父蹲在阳台抽烟,一地烟头,背影佝偻。
岳母眼睛肿得像桃子,拉着钰彤的手哭:“这个讨债鬼啊……他把家里那点积蓄也拿走了,说是临时周转,这都一个月了……这可怎么办啊……”
家里那点积蓄?我看向岳父,岳父别过脸,狠狠吸了一口烟。原来,不止我那一百万。
“妈,高远到底去哪了?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钰彤哭着问。
岳母只是摇头,哭得更凶。“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上次回来拿钱,还是两个月前……就说项目快成了,马上就能翻身……谁知道,谁知道是这么个无底洞啊!”
从岳父母家出来,夜风很凉。我和钰彤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纠缠在一起,显得很孤独。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先是信贷公司寄来了正式的律师函,措辞严厉,要求我在规定期限内清偿叶高远名下的所有贷款本金、利息及罚息,否则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接着,银行也打来了电话。因为我名下这套房产是贷款购买的,作为重要资产,也已被信贷公司列为可能的保全目标。银行提醒我注意还款,避免影响征信。
房子。我和钰彤省吃俭用,付了首付,一点一点还贷款,布置起来的家。墙上还挂着女儿小时候的涂鸦,沙发是她跳蹦坏了一个角又修好的,阳台上的绿萝长得正旺。
现在,它可能要不属于我们了。
钰彤抱着女儿的照片,哭了整整一夜。女儿在外地读大学,我们还不敢告诉她。
我没哭,但整夜没合眼。坐在客厅的黑暗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熄灭,又一点一点亮起。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理财单据都翻出来,摊在桌上。一笔一笔算。我们工作这些年的积蓄,原本打算给女儿毕业后买房凑个首付,或者我们养老用。
加起来,不到四十万。离要还的债务,还差一大截。
“把房子卖了吧。”我对红肿着眼睛的钰彤说。
她猛地抬头,惊骇地看着我,嘴唇颤抖:“卖了……我们住哪?”
“先租房子住。”我的声音干涩,“卖房子的钱,把银行的贷款还清,剩下的,加上存款,先把信贷公司那笔债的大部分还上。不够的……我再想办法挣。”
“你挣?你怎么挣?那是一百多万啊!”钰彤的眼泪又涌出来,“都怪我,都怪我没用,怪我弟弟……”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打断她,语气有些硬,“房子卖了,还能保住一部分钱。等法院来查封拍卖,价格更低,更被动。”
她低下头,肩膀颤抖,不再说话。
卖房子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中介带着形形色色的人来看房,挑剔着格局、装修、朝向,把我们的家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评头论足。
每一次有人来,钰彤就躲到卧室里,不肯出来。
价格压得很低,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两成。急着出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签合同那天,买方是一对年轻夫妇,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他们客气地对我们说“谢谢”,我却觉得那声音刺耳。
拿到卖房款,还清银行贷款,剩下的钱,加上存款,一起送到了信贷公司。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点了钞,开了结清证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二十七万八千的利息和罚息,根据合同,需要尽快支付。”他公事公办地说。
二十七万八。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结清证明,又像捏着一座山。
我们搬进了城西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房间朝北,终日没什么阳光,墙壁斑驳,厨房有油腻的味道。搬来的东西堆在中间,显得拥挤不堪。
钰彤默默收拾着,动作迟缓。她不再哭了,但眼睛里没了光,像蒙着一层灰。
安顿好的第二天晚上,我整理着从原来家里带来的几个箱子。在一个装杂物的箱子里,我看到了那本“即刻送达”商业计划书。
它被压在最下面,封面已经皱了,边角磨损。我拿起来,翻了翻。
纸张簇新,印刷精美。那些激动人心的图表,那些庞大的数字,那些许诺的美好未来,此刻看来,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讽刺的戏剧。
我拿着它,走到厨房。钰彤正在水池前洗抹布,水声哗哗。
我把计划书,一页,一页,撕开。撕成两半,四半,碎片。
然后,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把一把一把的碎纸扔进去。
白色的纸片,像一场小小的、安静的雪,落在厨余垃圾上,很快被污渍浸染。
钰彤停住动作,看着垃圾桶,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用力搓洗着那块已经很干净的抹布。
水声,持续地响着。
我走到狭小的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我已经戒烟很多年了。
烟雾呛入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扶着生锈的栏杆,咳得弯下腰。
抬起头时,眼睛被呛出了泪。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陌生的窗户。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的生活,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06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
那家公司待遇不错,稳定,体面。但我需要钱,需要更快、更多的钱。原公司的工资,对于每月要还将近两万的债务来说,不够,远远不够。
新找的工作,在一家规模小得多的私企,职位头衔没了,但基本工资加绩效,比以前高出一截。代价是更长的加班时间,更严苛的考核,以及上司动辄训斥的压力。
每天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十点才能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回到那个朝北的一居室。
但这还不够。
我联系了一个开便利店的老同学,问他需不需要夜班看店的。他有些诧异,还是答应了,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工资按小时算。
然后,我在一个同城配送平台注册了骑手。周末两天,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接单送货。电动车是租的,一个月三百。
这样,我有了三份工:白天的全职,夜里的便利店,周末的配送。
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必须严丝合缝,不能出错。睡觉成了见缝插针的事情,在便利店柜台后打十分钟瞌睡,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闭一下眼,在地铁座位上摇晃着迷糊一会儿。
身体很快发出抗议。胃时常抽痛,头发大把地掉,镜子里的脸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钰彤劝过我,声音弱弱的:“英杰,别这么拼,身体垮了怎么办……”
我没力气多说,只是摆摆手。不拼?那笔债不会自己消失。
她也变了。
不再买新衣服,不再用化妆品,超市买菜总是挑最便宜的,晚上做饭尽量省电,早早就关灯。
她找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兼职,时间和我错开,方便照顾家里(虽然那个“家”也没什么可照顾的)。
我们很少交流了。我回来时她往往睡了,她起床时我已经出门。偶尔白天都在,也是沉默居多。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的寂静。
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我们生活的阴影里,吞掉了所有的声音、色彩和温度。
那天是周末,我跑完上午的配送单,中午有一点空隙回家吃饭。钰彤在超市上班,不在家。
我煮了碗面条,坐在小餐桌前飞快地吃着。手机响了,是平台派单,附近有个订单。我几口扒完面,起身穿外套。
经过那个兼做梳妆台的小桌子时,我瞥见摊开的本子。是钰彤记账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日开支。
我本来没在意,但一个数字跳进眼里。
“转妈妈:2000元”
日期是前天。
我心里顿了一下。岳母?她不是说家里积蓄都被叶高远掏空了吗?而且,我们这种情况,每个月给双方父母的生活费早就停了。
我往后翻了几页。
上周:“转妈妈:1500元”
上上周:“转妈妈:3000元”
再往前,几乎每周都有,数额不等,最少五百,最多一次五千。
加起来,这两个多月,有将近两万块。
我拿着本子的手,有些抖。不是气,是一种冰冷的、慢慢漫上来的钝痛。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是我们紧巴巴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还是她兼职赚的?她超市收银,一天站八个小时,工资并不高。
而这些钱,转给了谁?“妈妈”。是了,她只有一个妈妈。钱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晚上,我结束配送回家,已经快八点。钰彤做好了饭,很简单的一菜一汤,摆在桌上。
我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动。
“你妈最近怎么样?”我问。
钰彤正在盛汤,手顿了一下。“还……还行。就是担心高远,睡不好。”
“你给她钱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勺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起头,脸色有些白,眼神躲闪。“我……我就是看妈她……手里紧,高远又那样……我就……”
“给了多少?”我打断她。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记账本我看了。两个月,两万块。”我放下筷子,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我们每个月要还将近两万,你很清楚。我的工资,你的兼职,加起来刚够,还得省吃俭用。”
我看着她。“这些钱,你从哪里挪出来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进汤碗里。“我……我省的……菜钱,还有……超市兼职,有时候有加班费……我没乱花,我真的没乱花……”
“省出来的?”我感觉胸口那团冰冷的东西在膨胀,“我们早上吃馒头咸菜,中午带饭都是素菜,晚上这汤里你看得见几点油星?你告诉我,这两万块,是怎么从这样的日子里‘省’出来的?”
我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是不是你觉得,我每天打三份工,熬得人不人鬼不鬼,是活该?是不是你觉得,你弟卷走一百万害我们卖房卖地,你爸妈一点责任都没有,还得我们倒贴钱去供养?”
“不是!英杰,不是这样的!”钰彤哭出声,站起来想拉我,“妈她真的很难……高远找不到,爸整天唉声叹气,妈身体也不好,我……我不能不管啊!我就这么一个妈!”
“那你只有一个丈夫吗?!”我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像困兽的咆哮,“我们这个家,就要散了!你看不见吗?!你妈难,我就不难?我们被逼到这份上,是谁害的?!你弟躲得无影无踪,你爸妈一句重话舍不得说,到头来,还是我们,是我们这个差点被他拖垮的家,在掏钱填他们那个无底洞!”
我指着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叶钰彤,你心里,到底哪个才是你的家?”
她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放声大哭,肩膀剧烈起伏。哭声在狭小破旧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我没有去安慰她。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黑暗。我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沉重。
夜风很冷,灌进我单薄的外套。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昏暗的小区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配送平台的派单提醒。我拿出来,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订单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了机。
走到小区角落的一个石凳边,我坐了下来。石凳冰凉,寒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我抬起头,看着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天空,没有星星。
脸上有点凉,我抬手抹了一把,不知道是夜里的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那么坐着,在冰冷的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
直到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滚烫的痛,慢慢冷却,凝结成一块更坚硬的、更冰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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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还清最后一笔钱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从信贷公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盖着红色公章的全部结清证明。纸张边缘锋利,几乎割手。
站在街边,我看着车流人海,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刚从一场持续了三年多的漫长梦魇里挣脱出来,手脚僵硬,呼吸不畅。
三年。
白天公司里忍受业绩压力和上司的脸色,晚上便利店柜台后对着惨白的灯光和偶尔进来的醉汉,周末骑着租来的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风吹日晒雨淋。
胃药成了常备品,体重掉了二十斤,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和钰彤的话越来越少,那个家更像是一个轮流回去睡觉的驿站。
女儿放假回来,看到我们住的地方和我们的状态,偷偷哭了几次,后来电话也打得少了。
岳父母那边,自从上次争吵后,钰彤似乎收敛了一些,但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停止了接济。我们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像避开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
叶高远始终没有消息。像一个投入深湖的石子,连涟漪都早已平息。岳父母起初还问,后来也不怎么提了,只是老得很快,岳父的背更驼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有空闲走到这里。河水浑浊,缓缓流淌,带着城市排泄物的淡淡腥气。对岸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我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椅子上有灰尘,还有干涸的鸟粪痕迹。
我拿出那张结清证明,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红色印章。它证明我自由了,也证明我失去过什么。
房子。积蓄。健康。时间。还有某些,或许更重要的东西。
我把证明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然后,就只是坐着,看着河水。
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狂喜,也没有委屈爆发的痛哭。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淹没了四肢百骸。
像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到达终点,却发现终点一片荒芜,而来时路已无法回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迟钝地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也许是推销,也许是诈骗。我挂断了。
几秒钟后,它又固执地响起来。
我皱了皱眉,还是接了,放到耳边,没说话。
“喂?姐夫?”
时间,在那一瞬间,好像猛地凝固了。河水的流动,对岸的车声,远处孩子的嬉笑,全部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那个声音。
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久违的、似乎从未离开过的亲昵口吻。
是叶高远。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姐夫?能听见吗?是我,高远啊!”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背景有些嘈杂,好像在外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河面带着腥味的冷空气冲进肺里。“……听见了。”
“哎呀,可算打通了!我这号码新换的,之前那个不用了。”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轻快的、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我们昨天才通过电话,“姐夫,你在哪儿呢?说话方便不?”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你……有事?”
“当然有事,大事!喜事!”他笑了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刺耳,“我要结婚了!就下个月!女方家条件不错,对我也挺满意。就是吧……有个小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