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设计的爱情故事

在经济学中，“匹配”（matching）经常被用来描述一些事物的获得过程——我们在选择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选择我们，只有在双方互相接受的情况下，匹配才能达成。就像你不能单方面决定进入哪家大学，也不能单方面宣布加入一家公司，必须先获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或公司的聘用合同才行。

“这就像婚姻一样，无法由一方单独决定，必须是双方基于自愿的相互选择。”在201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尔文·E.罗斯的眼中，匹配市场本身就像一段爱情故事，其存在的意义是“在结构化的环境中，通过特定的申请和筛选流程，使各方意愿得以匹配，最终促成最合适的交易”——这就是天作之合。

过去，经济学家的研究重点多放在商品市场及其定价机制上。在商品市场中，买方可以自主决定想要购买的商品，唯一需要考虑的仅仅是自己是否负担得起。换句话说，在商品市场上，价格决定了一切。

但匹配市场的运作方式完全不同。比如，在美国上私立大学花费不菲，并非所有人都能负担得起。但没有哪家私立大学会通过不断提高价格的方式来筛选学生。事实恰恰相反，学校会尽量控制学费的涨幅，并且以提供助学金等辅助手段将学费控制在更多人可以负担的水平，以便从更大范围中挑选优秀者。此时，价格不仅不是决定因素，甚至不是正向因素，不要让价格深度参与决策反而是匹配市场的共同选择。

这也是罗斯刻意强调价格的原因所在。作为一名对商品市场兴趣不大，但对匹配市场研究深入的经济学家，罗斯将“价格在市场中发挥的作用”视作判定市场性质的关键因素——价格可以左右分配的是商品市场，反之就是匹配市场。前者遵循的是单一原则，相同效用下价高者得；后者则更像谈恋爱，拼的就是“第一眼”。

当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开始关注匹配的过程，并且尝试“主动设计匹配方法”的时候，一个经济学的新兴领域——“市场设计学”就诞生了。

市场设计学的目的是建立有效的规则，但其“灵魂”不是供需曲线，而是博弈论。设计者不仅要清楚自己的偏好，还要推测其他人的偏好以及他们可能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来实现偏好。

比如，大多数农贸市场都有固定的营业时间。通常，摊贩们都会提前到场，整理好自己的摊位，只待时间一到，立刻开张营业。但如果此时，恰好有一位买家早到了几分钟，厚道的摊贩很可能会拒绝这笔送上门的买卖，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提前开市“不合适”。这是一种很朴素的价值判断，但其所遵循的恰恰是经典的博弈论逻辑：哪怕只有一名摊贩提前开市，也会引发大家竞相效仿，最终会导致整个农贸市场开门时间越来越早。结果是，每个人都会变得更累，但生意并不会变得更好。此时，如果有人能站出来高喊一声“嘿，还差几分钟，等等再做买卖”，情况瞬间就会变得简单。这就是市场设计者需要做的事情。

当然，在更多场景中，时间并不是唯一的参照系。比如，美国的“大学招生官”不仅要挑选优秀学生，还要想办法选到那些一旦被录取就会真正入学的学生，这就涉及“学生还申请了哪些学校”“竞争学校可能会录取谁”等一大串变量。在这种情况下，不仅学生要向大学展示自己有多优秀，学校也要设法让学生感受到自己招收的意愿有多强烈。简而言之，学生和大学所作出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他学生和大学的选择。此时的市场设计者不仅要像一位顶级精算师一样，将所有可能性细化、量化、加权计算，最终形成最有利于匹配的规则；还要接受命运时不时开的小玩笑——也许，学校之所以没有招收到最心仪的那位学生，仅仅是因为其今天出门时摔伤了腿，没能及时赶到面试现场。

但无论如何，市场设计依旧非常重要。它锚定的不是某个必然结果，而是达成目标的概率。成功概率越高，说明匹配市场越有效，这个市场的设计者就越成功。

每个市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大多数市场设计的故事都会从失败中开始新的一幕。这个时候，好的市场设计者需要及时发现问题，想尽各种办法力挽狂澜。这一幕与狗血爱情片里的“极限拉扯”无比神似——市场虐我千百遍，我仍待之如初恋。（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肖 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