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1
庚辰本第21回，贾宝玉续（其实是改）《庄子》处的两条眉批，向为学界所重视，今校读如下：
庚辰本第二十一回眉批
赵香梗先生《秋树根偶谭》内，兖州少陵台有子美祠，为郡守毁为己祠，先生叹子美生遭丧乱，奔走无家，孰料千百年后数椽片瓦犹遭贪吏之毒手，甚矣，才人之厄也，因改公《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数句为少陵解嘲：“少陵遗像太守欺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折兑作己祠，旁人有口呼不得。梦归来兮闻叹息，白日无光天地黑。安得旷宅千万间，太守取之不尽生欢颜，公祠免毁安如山。”读之令人感慨悲愤，心常耿耿。
壬午九月，因索书甚迫，姑志于此，非批《石头记》也。为续《庄子因》数句，真是打破胭脂阵，坐透红粉关，另开生面之文，无可评处。
因畸笏叟批的署名署时，始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故第一条应属畸笏叟。
第二条比第一条低一格写，近乎跋语性质[1]，应是几年后的追记，用以说明当年写第一条的原因，故其所谓“非批《石头记》”“无可评处”是指第一条而言——若将两条批语合而为一，将“壬午九月”当作署时，则所言“打破胭脂阵，坐透红粉关，另开生面之文”，已是“批《石头记》”，和“无可评处”句自相矛盾。
对“索书甚迫”，学界向有不同理解。兹以首发观点为序，简列如下：
1962年，吴恩裕《曹雪芹卒于壬午说质疑——答陈毓罴、邓允建两同志》一文首先指出：“据庚辰本第二十一回脂批说，壬午九月，雪芹向脂砚斋索书甚迫。”[2]
两个月后，吴小如以《读脂批石头记随札》一文回应，认为是《秋树根偶谭》的所有者索要《秋树根偶谭》一书。[3]
1980年，赵学端《对脂批“索书甚迫”的我见》一文则反对上述两种说法，认为是乾隆帝要追查《石头记》作者，遂索要全部书稿。[4]
《蔡义江新评红楼梦》，曹雪芹著，蔡义江评注，商务印书馆2022年1月版。
2004年，杜春耕和蔡义江联名发表《解读脂评“索书甚迫”条》一文[5]，认为是立松轩本的整理者立松轩，向畸笏叟索书抄录，而且：
可能还透漏过自己的意图，甚至还说了些仗势欺人的不入耳的话，或者畸笏叟早对索书者之为人有所耳闻，或者竟是在交涉过程中了解到对方欲抛开脂砚等原班人马，另起炉灶来整理此书，向外界推出的打算。于是，忿忿然地想：这岂不与赵香梗说贪吏将少陵祠“公然折克作己祠”的情况一样，你是“公然折克作己书”嘛！——我们以为这就是畸笏叟要加这条长批的原因。
2017年，樊志斌发表《<红楼梦>脂批“索书甚迫”条再解读》一文,认为是《秋树根偶谭》的作者赵香梗索《秋树根偶谭》甚迫。[6]
《红楼梦版本研究辑刊》第一辑，兰良永主编，华侨出版社2022年6月版。
2021年，兰良永《庚辰本眉批所涉“赵香梗”“子美祠”新考》一文指出，在兖州府滋阳县建子美祠并“镌像于上，建亭其下”者，是顺治十五年至十八年间任滋阳县令的字幼湘的赵惠芽；据名与字的关合，《秋树根偶谭》的作者赵香梗，应以赵惠芽的族人赵芳芽为更大可能；赵蕙芽后又于康熙十九年至二十二年任兖州知府，至于“公然折克作己祠”的郡守，则应是在康熙二十三年至三十二年期间任兖州知府的旗人祖允图。[7]
准此，在乾隆二十七年“索书甚迫”者，应非《秋树根偶谭》之作者。
2
其实，畸笏叟并不必然“现持”《秋树根偶谭》一书。此因古时文人未处信息爆炸时代，单就“文学类记忆”而言，是远超今人的，故赌书泼茶、默写忆述之例颇多，默认、笃定畸笏叟必有《秋树根偶谭》，完全不考虑忆述之可能，实属今人思维。
以《红楼梦》所引唐诗为例，我们很难想像，作者每次引用唐诗，要从书架上抽出《全唐诗》，逐句抄录——更不必说曹家被抄后，其书架上有无《全唐诗》了。
再以宝钗所念“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簑雨篱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为例，也是背诵，无需翻书照念。
理想的考证，追求回到历史现场。怎样回到历史现场？知古人，懂古人，既知其短于今人处，亦知其长于今人处，是基本的要求。
较今人而言，古时文人懂音韵，识吟诵，更易记诵诗词。
《杜诗详注》
尤其是，赵香梗条既有诗话的故事性，又可与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互参：
《秋树根偶谭》赵香梗条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少陵遗像太守欺无力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忍能对面为盗贼
忍能对面为盗贼
公然折兑作己祠
公然抱茅入竹去
旁人有口呼不得
唇焦口燥呼不得
梦归来兮闻叹息
归来倚仗自叹息
白日无光天地黑
秋天漠漠向昏黑
安得旷宅千万间
安得广厦千万间
太守取之不尽生欢颜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公祠免毁安如山
风雨不动安如山
遂易忆述，故畸笏叟“姑志于此”的赵香梗条，应考虑以下可能性：
（一）畸笏叟曾耳食此条，遂能忆述（类《耳食录》）。
（二）畸笏叟早前看过《秋树根偶谭》，遂能忆述此条。
（三）畸笏叟手边确有《秋树根偶谭》，遂能过录此条。
《红楼梦脂评初探》
若不考虑前两种可能性，则属程序缺失，所作结论的可靠性，自然大打折扣。
相应地，畸笏叟认为贾宝玉（或曹雪芹）改《庄子》改得好，但“无可评处”，遂将赵香梗所改杜诗“姑志于此”，以相映成趣，此看法亦欠妥贴。
盖两者并列，相映成趣，已暗藏嘉评，不算“非批《石头记》”“无可评处”了。尤其是，“壬午九月，因索书甚迫，姑志于此，非批《石头记》也”的潜台词是：若非“索书甚迫”，就不会“姑志于此”。
此一被动态度，亦与“畸笏叟因两者相映成趣遂将赵香梗条抄录于此”之说所示之主动不甚吻合。
此其龃龉者也，笔者因对第三种可能性发出三重质疑：
（一）畸笏叟要“姑志”赵香梗条，无需手中有《秋树根偶谭》之书。
（二）即便畸笏叟手中有《秋树根偶谭》一书，且所索之书就是《秋树根偶谭》，赵香梗条也易记难忘，无需因担心忘记而“姑志于此”。
（三）即便畸笏叟是因担心忘记而“姑志于此”，其落款所署之雨窗、雪窗也可代指书房，纸墨俱在，又何需“姑志于批本《石头记》”呢？
何况，“姑志于此”的原因，是畸批明言的，如下表所示：
索书甚迫
姑志于此
贾宝玉（或曹雪芹）改《庄子》改得好，“无可评处”，遂将相映成趣的赵香梗所改杜诗
相关论者却要替畸笏叟改个原因。退一步讲，就算“贾宝玉（或曹雪芹）改《庄子》改得好，无可评处，遂将相映成趣的赵香梗所改杜诗‘姑志于此’”之说成立，也是次因，“索书甚迫”才是主因。
《覆宋本庄子注疏》
相关论者难逃以次当主、过于强调次因之嫌。
3
相反，若依杜蔡二老之说，畸笏叟是以兖州太守“公然折兑作己祠”，暗刺立松轩的去脂砚斋化、立自己之名、“公然折兑作己书”的黑计划，则赵香梗条确实是“非批《石头记》”，与“无可评处”之语合。
知畸笏叟的壬午批止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九月，下一署时批已在乾隆三十年乙酉冬，此一客观事实，确可与“壬午九月索书甚迫”互相印证，确应考虑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因为“壬午九月索书甚迫”，所以此后约三年无批。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汇评》
此亦可参证畸笏叟的批书规律。先看乾隆二十七年壬午春夏批：
回次
版本
署时
回次
版本
署时
12
壬午春
17/18
壬午春
13
壬午春
17/18
壬午季春
14
壬午春
17/18
壬午春
14
壬午春
19
壬午春
14
壬午春
20
壬午孟夏
15
壬午季春
21
壬午孟夏
15
壬午季春
21
壬午孟夏
15
壬午季春
23
壬午孟夏
15
壬午季春
24
壬午孟夏
15
壬午季春
25
壬午孟夏雨窗
15
壬午季春
25
甲庚
壬午夏雨窗
16
壬午季春
25
壬午孟夏雨窗
16
壬午季春
26
壬午夏雨窗
17/18
壬午季春
26
壬午孟夏雨窗
17/18
壬午春
26
壬午雨窗
17/18
壬午春
26
壬午雨窗
17/18
壬午春
27
壬午夏雨窗
17/18
壬午春
28
甲庚
壬午孟夏
17/18
壬午季春
备注：版本栏填“甲庚”者，表示甲戌本和庚辰本重出，但甲戌本无落款，落款在庚辰本。下同，不另注。
再看其乾隆三十二年丁亥春夏批：
回次
版本
署时
回次
版本
署时
1
甲戌
丁亥春
22
丁亥夏
16
庚辰
丁亥春
22
丁亥夏
17/18
丁亥春
23
丁亥夏
19
丁亥春
24
丁亥夏
19
丁亥春
24
丁亥夏
20
丁亥夏
25
甲庚
丁亥夏
20
丁亥夏
26
甲庚
丁亥夏
20
丁亥夏
26
丁亥夏
21
丁亥夏
26
丁亥夏
21
丁亥夏
26
丁亥夏
22
丁亥夏
27
丁亥夏
22
丁亥夏
27
丁亥夏
22
丁亥夏
27
丁亥夏
22
丁亥夏
28
丁亥夏
两相参考，应可推断：
（一）畸笏叟手中的批本，其1-11回应与12-28回相类，也是兼具夹批、侧批和眉批的，只是因为传抄过程中不断删批，遂致己庚系前11回大致无批（详后文）。
（二）单就前28回而言，壬午春夏间和丁亥春夏间，畸笏叟应是以回次为序、次第下批的。
《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再看畸笏叟的壬午九月批：
回次
版本
署时
回次
版本
署时
20
壬午九月
22
壬午九月
21
壬午九月
23
壬午九月
21
壬午九月
28
壬午重阳日
21
壬午九月
28
壬午重阳
较之壬午春夏批和丁亥春夏批的覆盖面，12-19回和24-27回缺失壬午九月批，准此，可合理推测，正是因为“壬午九月索书甚迫”，所以：
（一）壬午批止于当年九月，而且很可能是止于重阳节。如此短短几天批书时间，应是“索书甚迫”后顺手批了几回，异于壬午春夏间和丁亥春夏间的“以回次为序、次第下批”；相应地，所谓“索书甚迫”，也不是指当场交书，而是让畸笏叟尽快交书或限时交书。
（二）至乾隆三十年乙酉和三十二年丁亥，畸笏叟又相继有批，知在不晚于乙酉年的某个时间，索书者已将所索之书送还。相应地，“壬午九月索书甚迫”条也是还书后的追加说明。
《红楼梦文献集成▪脂评卷》，王振良主编，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3年8月版。
4
立松轩的去脂砚斋化，杜蔡二老已有论述。为免偏废，亦补论如下：
（一）弃《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之冠名。
（二）就侧批和眉批而言，弃有署名署时之批。
（三）就夹批而言，删去脂砚署名，替换为同等篇幅（差幅不超1字）的文字。亦表列如下（仅聚焦于落款，不涉其它异文）：
己卯本和庚辰本
蒙府本和戚序本
独这一句不假。脂砚。
独这一句却不假。
垂涎如见。试问兄，宁不有玷平儿乎？脂砚。
垂涎如见。试问兄，宁不有玷平儿者乎？
所谓“好事多磨”也。脂研。
所谓“好事多磨”也，奈何。
补前文之未到，且将香菱身份写出。脂研。
补前文之未到，且将香菱身份写出来矣。
问得珍重，可知是外方人意外之事。脂研。
问得珍重，可知是外方人意外之事也。
于闺阁中作此语，直与《击壤》同声。脂研。
于闺阁中作此语，直与《击壤》同声者也。
再不略让一步，正是阿凤一生断处。脂研。
再不略让一步，正是阿凤一生绝断处。
忽又写到利弊，真令人一叹。脂砚。
忽又写到利弊，真令人一叹也。
写贾蔷乖处。脂研。
写贾蔷乖处如见。
调侃“宝玉”二字妙极，脂研。
调侃“宝玉”二字妙极，确极。
……愈错会意愈奇。脂砚。
……愈错会意愈奇，却董穷。
若都写的出来，何以见此书中之妙。脂砚。
若都写的出来，何以见此书中之妙耶。
该说，说的更是。脂砚。
该说，说的更有理。
……神理活现。脂砚。
……神理活现纸上。
一段情结。脂砚。
一段情结，妙甚。
四字妙评。脂砚
四字妙评，确甚。
脂砚斋所谓……
此评者所谓……（详下文）
知立松轩本确有去脂砚斋化之举。在此基础上，立松轩本又在第41回回前诗署名“立松轩”。当不知内情的读者回想第19回“此评者所谓‘不知是何心思始得口出此等不成话之至奇至妙之话’，请诸公如何解得，如何评论”之批、揣想“此评者”系谁时，则非立松轩而谁何！
《立松轩本石头记考辨》
应予指出，认为所索之书是批本《石头记》也好，是《秋树根偶谭》也好，都是合理性分析，并非实证。笔者曾与持相对观点者面谈，详陈己见，末了，对方仍指责笔者并无实证。似乎其所持观点就有实证，对此，我只能笑笑。
5
言归正传，既然所索之书是批本《石头记》的合理性远大于《秋树根偶谭》，为什么杜蔡二老的观点未被学界普遍接受呢？原来，自林冠夫先生于1979年发表《论<石头记>王府本与戚序本》，于1981年发表《论王府本》，早就指出蒙府本和戚序本的源头本（即本文所称之立松轩本），是以庚辰本（或其传抄过程中的某个本子）为底本整理的；郑庆山先生所著《立松轩本石头记考辨》则指出己卯本是立松轩本的底本之一。
此两说确有分歧，可若大而化之，将立松轩本的底本统归于己庚系，则分歧不再，故主流学界基本上都将立松轩本置于己庚系之下。
这种看法，似乎也符合研究者对诸本异文孰早孰晚的直观感觉。略举几例如下（两造之内各有异文，但并不影响两造之间的分疏，恕不一一注明）：
回次
己卯本和庚辰本
蒙府本和戚序本
3
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他本同）
设着青缎靠背引枕
15
雏凤清于老凤声（他本同）
雏凤胜于老凤家声
34
一自活来了（他本：一句话未了）
况已是活[蒙：过]来了
56
到像抓他乖一般
到像抓了尖儿
65
夹着你那膫子
抱着你那脑袋
以己卯本存册为准，每册各举一例。
第一例，作者以“半旧的”写世家日常，区别于常被脂砚斋打趣的新荣暴发户，自然妥贴，是立松轩本不懂乱删。
第二例，“雏凤清于老凤声”是熟典，立松轩本不懂乱改。
第三例，“一句话未了”是作者原文，己卯本和庚辰本的“一自活来了”是“一句话未了”的形讹，立松轩本再将“一自活来了”改为“况已是活来了”。
第四例，抓乖卖俏，既见于《西游记》，也见于《红楼梦》第69回，这里取其半并间以“他”字，是活用，当然也是早本文字，是立松轩本不懂乱改。
第五例，是立松轩本的语言洁化，当然也是后改。
上图戚序本第一回
以上后改，皆被蒙府本和戚序本继承。类似之例，是广泛存在的，研究者的直觉，遂以为立松轩本晚于经已外传的己庚系。准此，这个晚出的立松轩本，当然不可能以从畸笏叟手中“索”走的批本《石头记》为底本。
其实，以文字的早晚关合本子的早晚，必须满足一个前提条件：如果两个本子是确切的上下游关系，则文字早的本子更早。如果两个本子是同源关系，不是上下游关系，就不能以文字的早晚来判断本子的早晚。
如第一例，有同源关系的甲乙两本，甲抄时删了“半旧的”，乙抄时没删，能说明甲晚乙早吗？当然不能。既不能从时间上判断甲晚乙早，也不能从版本源流上判断甲晚乙早。这么简单的道理，对版本研究者而言，原本是无需多言的。
第三例，“一句话未了”当然是作者原文，是己庚系和立松轩本的共同底本形讹为“一自活来了”，再往下分擘，己庚系承袭前讹，立松轩本发现问题，遂径改为“况已是活来了”。
知第三例亦无关己庚系和蒙戚系的早晚，仅能说明，相对他本而言，确实是己庚系和立松轩本关系更近。林冠老和郑庆老遂将考察范围限定于己卯线或庚辰线，并各有所得。
郑庆老认为立松轩本源于己卯线，其举例如下：
回次
己卯本+蒙府本+戚序本
庚辰本
37
那瓶儿也该得空收来了
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
40
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
问老太太在那里就摆了罢
40
满碗里闹了一阵
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
40
大家笑着喝彩
大家笑说极妙
己卯本第一回
以（己蒙戚+N本）与庚辰本对举，这样的例子是广泛存在的，故郑老所论确有其道理。反对者当然可以辩解，说这是庚辰本的后改，实则庚辰本的底本是同己蒙戚的，故立松轩本看似同己卯本，其实仍源于庚辰线。
但这种辩解就像回旋镖，也可套用在林冠老身上。林冠老认为立松轩本源于庚辰线，相对而言，更受认同。然其所举之例，恰不泛回旋镖者，如：
回次
己卯本+杨藏本
庚辰本+蒙府本+戚序本
1
…走了出来，这人姓贾名化字时飞别号雨村者，原系湖州人氏
…姓贾名化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氏
3
黛玉答道，十三岁了
皆无此句
5
箕裘颓堕皆荣玉
箕裘颓堕皆从敬
己卯本和杨藏本有特殊的校改关系，以上几例，或是其中一本从另一本，或者竟是校者对两本（其实是两本的底本，详另文）的同改，故我们倒是可以确切地说：“这是己卯本的后改，实则己卯本的底本是同庚蒙戚的，故立松轩本看似同庚辰本，其实仍源于己卯线。”
庚辰本第一回
问题何在？原来二老都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却未意识到对方所见恰可补全另一面。先预设立松轩本和己庚系是上下游关系，再以蒙戚系的文字晚于己庚系的文字为基础，来进一步探考立松轩本究竟是己卯线的后代，还是庚辰线的后代。
预设的前提就错了，当然不可能有正确结论。实则，以理科生求公约数的思维，立松轩本的文字既有近己卯本而远庚辰本处，也有近庚辰本而远己卯本处，则其底本既不应属于己庚分流后的己卯线，也不应属于己庚分流后的庚辰线[8]，而至少应上溯至其公约数——己庚同源本——层面。
6
为此，亦应给己庚同源本做一准确定位。今人见己卯本部分避怡王府的祥字讳和晓字讳，就认为己卯本是怡王府本；至于不避祥字讳和晓字讳的部分，则解释为抄手中有和第一代怡亲王允祥同辈者。实则己卯本位居抄写链末端（详后文版本源流图），成书较晚（学界认为只有舒序本是确切的乾隆钞本，说明已考虑己卯本是嘉庆本乃至更晚之本的可能性），如此解释难令人信服。真相是什么？
应参考藏书家思维，据李盛铎所记校抄本《李元宾文集》：
原本，纸墨甚旧。“由”字作“繇”，盖明季人所抄。每遇宋讳缺笔，则源出于宋本之徵也。[9]
《木樨轩藏书题记及书录》
明末有朱由校、朱由检两帝，故明末钞本避“由”字讳。按藏书家思维，此明本“避宋讳”，不是因为抄手避宋讳，而是因为其底本是宋本，抄手照宋本抄，依葫芦画瓢，所以遗存或部分遗存宋讳缺笔字。
己卯本部分避怡王府讳、部分不避怡王府讳，也应作如是观，盖不仅己卯本遗存避怡王府讳的字，庚辰本第78回《芙蓉女儿诔》“成礼兮期祥”之“祥”字缺末笔（参下图）也是避怡府家讳，因此，应是己庚同源本避怡王府讳，并分别遗传至己卯本和庚辰本——己卯本的抄写链短，故遗存多；庚辰本的抄写链长，故遗存少，仅存其一。
也即是说，怡王府本就是己庚同源本，己庚同源本就是怡王府本[10]。相关参考是，怡王府相当于曹家的监护人。
请看雍正二年雍正帝在曹頫的请安折上写下的朱批谕旨：
朕安。你是奉旨交与怡亲王传奏你的事的。诸事听王子教导而行。你若自己不为非，诸事王子照看得你来；你若作不法，凭谁不能与你作福。不要乱跑门路，瞎费心思力量买祸受。除怡王之外，竟可不用再求一人拖累自己。为什么不拣省事有益的做，做费事有害的事？因你们向来混帐风俗惯了，恐人指称朕意撞你，若不懂不解，错会朕意，故特谕你。若有人恐吓诈你，不妨你就求问怡亲王，况王子甚疼怜你，所以朕将你交与王子。主意要拿定，少乱一点。坏朕声名，朕就要重重处分，王子也救你不下了，特谕。
如此关系，如果怡王府要抄《石头记》，应直接找曹家要底本，故其版本源流应是：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单就前40回而言，己庚定本在成书后的几年时间里，是动态发展的：
己卯冬定，立即誊清（誊清后的最显眼的版本特征，是将此前的脂批抄成双行小字批。此誊清本成书那一刻，是无侧批和眉批的）；誊清后，脂砚斋当年即有己卯冬批；此批本经“老兄”短暂持有后转归畸笏叟，畸笏叟继续添加壬午春夏批、壬午九月批、乙酉冬批、丁亥春夏批（最显眼的版本特征，是己卯、壬午、乙酉、丁亥批都系侧批或眉批）。
《蒙古王府本石头记》
言归正传，立松轩本的底本，要以己庚同源本为基础，继续往上追溯，此亦因己卯本和庚辰本的前11回大致无批，说明己庚同源本的前11回也大致无批，而立松轩本的第1、3、5、7、9回是有大量脂批的（主要表现为蒙府本和戚序本的双行夹批），故立松轩本的底本，应是己庚同源本的上游本，这个上游本的前11回是有批的。
准此，再回顾前文的推断：“畸笏叟手中的批本，其1-11回应与12-28回相类，也是兼具夹批、侧批和眉批的，只是因为传抄过程中不断删批，遂致己庚系前11回大致无批。”立松轩的底本，和畸笏叟手中的己庚定本，就可以重合。其版本源流是：
请看庚辰本和蒙府本第16回的一条侧批：
余最鄙近之修造园亭者……不知画泉之法，亦是误事。脂砚斋。
两批重出，皆始源于己庚定本，但庚辰本有落款，蒙府本无落款。基于署名和署时相关性原则，学界的多数共识，是将署名脂砚斋的侧批和眉批，视为己卯冬批；将署时己卯冬的批语，视为脂砚斋批。
《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
因此，这条批语也是己卯冬批。敏感的版本研究者或应思考：蒙府本有脂砚斋的己卯冬批，无畸笏叟的丁亥批，是否与“壬午九月索书甚迫”有关？和畸笏叟的壬午批止于九月一样，这也是可以使判断的天平向一边倾斜的参考线索。
“畸笏叟手中的批本，其1-11回应与12-28回相类，也是兼具夹批、侧批和眉批的，只是因为传抄过程中不断删批，遂致己庚系前11回大致无批。”
此一判断，既基于甲戌本第一回有一条丁亥春批（可合理怀疑其前8回不止一条，只是余者皆删去落款而已），亦可参证第3回“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瞎子罢了”35字及其所附侧批。
这段文字，他本大致相同，惟蒙府本和戚序本同脱28字，只剩“是睁眼瞎子罢了”7字。这当然不是蒙戚两本的不约而同的脱漏，而是立松轩本经已脱漏28字。可是，蒙府本此处却有一条侧批：“过文，不觉沾滞。”[11]
后人在据程本校补时，乃先划去侧批，再梅花间竹般旁补脱文，遂成
什么是过文？李渔《闲情偶寄·词曲下·宾白》所言“且曲文之中，尽有不就原本增删，或自填一折，以补原本之缺略；自撰一曲，以作诸曲之过文者”释之甚明。
知35字俱全，算上一段情节和下一段情节之间的过文；只剩“是睁眼瞎子罢了”7字，则不伦不类，不可能写出“过文，不觉沾滞”之批。
因此，此批既不应出自只剩“是睁眼瞎子罢了”7字的蒙府本的整理者之手，也不应出自只剩“是睁眼瞎子罢了”7字的立松轩本的整理者之手，而应往上追溯至畸笏叟手中的35字俱全的己庚定本。这条批语，或是脂砚斋的己卯冬批，或是畸笏叟的壬午批，大概率不出此二者之外。
那么，这条侧批是后期补录的吗？笔者认为不是，因为若是后期补录，应能发现正文严重残阙；既然批不对文，就说明不是后期补录。
尤其是，后期补录的相关说法，要设想三种脂批（庚辰本12-28回的侧眉批、立松轩本1-9回的双行夹批和蒙府本的重出侧批）所代表的三个本子都能返祖曹家，据曹家的己庚定本补录脂批，这是有违常理的。
总之，立松轩所“索”之书，是有脂砚斋己卯冬批和畸笏叟壬午年批的己庚定本；立松轩本过录了己庚定本的部分侧批，并递传至蒙府本；戚序本则舍弃侧批，只保留双行夹批。此整理过程之体例不同也。
《红楼梦脂评汇校本 》典藏版
7
综上所述，己庚蒙戚四本的版本源流是：
总之，虽然立松轩本和怡王府本的底本都是己庚定本，但并不是“完全一样”的己庚定本：立松轩本的底本，是乾隆二十七年壬午九月前（含）的己庚定本；怡王府本的底本，是新增畸笏叟乾隆三十年乙酉批和乾隆三十二年丁亥批的己庚定本。
《〈红楼梦〉版本探微》，刘世德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9月版。
本文创新处有三：
（一）指出畸笏叟写下壬午九月批后，下一署时批是乙酉冬批，约三年时间无批，应与“壬午九月索书甚迫”有关。
（二）指出蒙府本有脂砚斋的己卯冬批，无畸笏叟的丁亥批，应与“壬午九月索书甚迫”有关。
（三）指出立松轩本和怡王府本同源，立松轩本的成书时间早于怡王府本，从版本源流上，为立松轩“索书甚迫”说清除障碍。
此版本源流图，又关涉三个推断：
（一）立松轩本和怡王府本不可能不约而同地漏抄石僧对话的四百余字，说明己庚定本第一回已无石僧对话的四百余字。
（二）先看前文所举之例：
回次
己卯本和庚辰本
蒙府本和戚序本
34
一自活来了（梦舒列杨：一句话未了）
况已是活[蒙：过]来了
己庚定本已形讹为“一自活来了”，说明保留作者原文的梦序本、舒序本、列藏本和杨藏本，不是己庚定本的下游本。此一推断，也关合上一个推断，可一并思考（详另文）。
（三）前11回存在夹批递减现象：己庚定本的前11回都有夹批，立松轩本大致是隔回有夹批（主要集中在第1、3、5、7、9回，第4回偶有残存），怡王府本前11回大致无批。
《红楼梦的版本及其校勘》
笔者推断，立松轩本为加快进度，是由甲乙两人同步整理的，且甲负责1、3、5、7、9回，乙负责2、4、6、8、10、11回[12]，且乙取删批体例，划去夹批（第4回有遗漏），故立松轩本是隔回有夹批；怡王府本则因夹批不全，干脆连1、3、5、7、9回的夹批也舍弃了。
夹批递减，说明立松轩对己庚定本的整理，有影响到怡王府本。此一推断，恰合本文所论版本源流。浅见如此，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注释：
[1] 如沈廷芳《济宁南池杜文贞公祠碑》一文所附完颜伟跋，亦较正文低两格写。
[2] 吴恩裕：《曹雪芹卒于壬午说质疑——答陈毓罴、邓允建两同志》，《文学遗产》第413期。
[3] 吴小如：《读脂批石头记随札》，《光明日报》1962年6月5日
[4] 《红楼梦学刊》1980年第4期。
[5] 杜春耕、蔡义江：《解读脂评“索书甚迫”条》，载《2004年扬州国际红楼梦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6] 顾斌 宋庆中主编：《红楼梦研究》，第一辑。
[7] 《曹雪芹研究》，2021年第4辑。
[8] 立松轩本有两个底本，为简化问题，这里仅讨论其中一个。
[9] 李盛铎著 张玉范整理：《木樨轩藏书题记及书录》，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266页。
[10] 至于己卯本是不是怡府子弟或幕僚据己庚同源本抄的，则另议。近水楼台先得月，笔者对此持开放态度，不排斥这种可能性。
[11] 此批由吾友梁三析出，特此注明，以存先发之功。
[12] 两人的分工，是以册为单位。应是乙的速度快，故整理完第一册（即前10回）后，由乙开始整理第11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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