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之后,留下的床铺究竟能不能睡?这个问题,如同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一道无形门槛,困扰着无数念旧、节俭的世人。
有人说,睹物思人,睡在亲人睡过的床上,夜夜皆是重逢,是对逝者最好的怀念。也有人说,人死灯灭,阴阳两隔,逝者之物带有未散的“气”,生人沾染,恐有不祥。
地藏菩萨本愿经有云:“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人的执念与遗憾,便是这业力的一种。一张床,承载的不仅仅是血肉之躯的休憩,更是无数个日夜里,悲欢离合、爱恨嗔痴的汇聚之地。
它见过一个人最安详的睡容,也听过他最痛苦的呻吟;它承载过新生的喜悦,也见证过最终的离别。这张床,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木石之物,它被一个人的生命气息、情感记忆乃至未了的心愿深深浸染。
因此,当生命逝去,这张床便成了一件特殊的“遗物”。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的,是生者对逝者的情感,也是逝者留存于世的执念。睡与不睡,看似是节俭与否、念旧与否的选择,实则是对阴阳两界、情感与执念的敬畏与处理。若处置不当,恐将这份沉重的执念,由自己一并背负,陷入无尽的纠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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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阳城脚下,有一户姓狄的人家,户主名叫狄禄舟,以经营一方小小的绸缎铺为生。
狄禄舟为人敦厚老实,侍母至孝,在街坊邻里间素有贤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那年秋风刚起的时候,狄禄舟的老母亲缠绵病榻数月后,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了。
操办完母亲的丧事,狄禄舟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终日精神恍惚,绸缎铺的生意也无心打理。
他的妻子苏氏,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看着丈夫日渐消沉,心中万分焦急,却又不知如何劝慰。
这日,苏氏将母亲房中遗物一一收拾妥当,只剩下那张老母亲睡了几十年的旧木床。
她对狄禄舟说:“夫君,母亲已经走了,这张床”
她的话没说完,狄禄舟便摆了摆手,双眼通红地看着那张床,声音沙哑:“留下吧。”
苏氏一愣:“留下?这床又旧又老,留着也占地方,不如处理了,也好让母亲安心西去。”
按照阳城的风俗,逝者睡过的床铺,大多会连同一些旧衣物一同烧掉,寓意着让逝者带走所有尘世的牵挂,了无挂碍地去往另一个世界。
可狄禄舟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却带着裂纹的床沿,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的余温。
“不,我不卖,也不烧。”
他看着妻子,眼神里满是哀求与偏执:“从今晚起,我就睡这张床。睡在这里,我总觉得,娘她没有走远。”
苏氏看着丈夫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幽幽叹了口气,由着他去了。
于是,从那天起,狄禄舟便搬进了母亲的房间,睡在了那张旧床上。
起初的几日,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丝慰藉。
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的味道,那是母亲在世时最喜欢的味道。他常常在半梦半醒间,感觉母亲就坐在床边,轻轻为他掖着被角,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这种感觉让他沉溺,让他暂时忘记了天人永隔的痛苦。
然而,好景不长。
约莫过了半个多月,怪事便开始发生了。
狄禄舟开始夜夜做梦,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场景。
他梦见母亲就躺在这张床上,面容憔悴,愁眉不展,一遍又一遍地对他唉声叹气,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当他想凑近听清楚时,母亲的身影便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他每次都是从这种悲戚而压抑的梦中惊醒,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力气都被抽干了。
白日里,他变得更加精神萎靡,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绸缎铺的伙计都私下里议论,说老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精气神一天不如一天。
苏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多次劝说狄禄舟:“夫君,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定是那张床的缘故,我们还是把它处理了吧!”
可狄禄舟却像是着了魔。
“你胡说什么!”他第一次对妻子大声呵斥,“那是我娘的床!我梦见娘,说明娘在想我,我怎么能把她的床给扔了?你这是不孝!”
苏氏被他吼得眼圈一红,委屈地落下泪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的身子啊!你看看你,再这样下去,家都要垮了!”
“这不用你管!”狄禄舟烦躁地挥了挥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只是太想娘了。”
夫妻俩为此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狄禄舟依旧我行我素,夜夜睡在那张旧床上,而他的梦境,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诡异。
他开始梦见母亲在哭。
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悲伤。
梦里的母亲,不再是躺在床上,而是站在床尾,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不断地摇头,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责备。
更让狄禄舟感到恐惧的是,他的身体也出现了异样。
他时常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总有一阵阴冷的风贴着他的脊梁骨吹过,即使是在正午的太阳下,也暖和不过来。
他的肩膀也开始变得沉重,像是无形中压了两块大石头,让他直不起腰。
一天夜里,狄禄舟又从那个悲伤的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窗外月光惨白,将屋子里的陈设照得轮廓分明。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床尾,那是梦里母亲站立的地方。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只见那空无一人的床尾,床幔竟然在无风的室内,微微地、有规律地晃动着,就像就像有人正站在那里,用手轻轻拨弄一般。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狄禄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了下来,缩在墙角,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一夜未敢再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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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一早,苏氏端着早饭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狄禄舟双眼布满血丝,面如金纸,蜷缩在墙角,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苏氏大惊失色,连忙放下碗筷,上前搀扶。
狄禄舟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颤抖着说:“有有东西就在床尾”
他语无伦次地将昨夜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苏氏听得心惊肉跳,她回头看了看那张平平无奇的旧木床,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但丈夫惊恐的样子却不似作伪。
“夫君,你听我说,”苏氏扶着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张床,我们今天必须处理掉!”
这一次,狄禄舟没有再反驳。
经历了一夜的惊魂,他心中的固执早已被恐惧冲垮。他怕的不是鬼神,而是怕母亲在那边过得不好,受了委屈。
他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好听你的。”
见丈夫终于松口,苏氏心中一松,立刻叫来了铺子里的两个伙计,准备将床抬出去。
可就在伙计们准备动手的时候,狄禄舟却又突然叫住了他们。
“等等!”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床边,眼中满是挣扎和不舍。
“烧了太可惜了。”他喃喃自语,“这床的木料是上好的楠木,是当年我爹还在时,特意请了最好的木匠为娘打的。就这么烧了我于心不忍。”
一个伙计提议道:“老板,要不卖给城西收旧货的王老三?他专收这些旧家具,兴许还能卖个好价钱。”
狄禄舟闻言,眼前一亮。
对啊,卖掉!
这样既处理了这张“不祥”的床,又不至于将父亲留下的心意付之一炬,还能换回一些银钱,一举三得。
他立刻点头道:“好,就这么办!你们去把王老三叫来。”
苏氏在一旁,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总觉得有些不妥,但见丈夫已经做了决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暗自祈祷,希望床搬走后,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城西的王老三很快就来了。
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围着床转了几圈,摸了摸木料,敲了敲床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狄老板,您这床确实是好料子。”王老三捻着山羊胡,笑呵呵地说道,“只是年头久了,样式也老旧,加上又是呃,老人睡过的。这价钱嘛,可就上不去了。”
狄禄舟此时心烦意乱,只想赶紧把床处理掉,便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给个实诚价吧。”
王老三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对于一张上好楠木所制的床来说,简直就是白送。
伙计们都看不过去,想替老板争辩几句。
狄禄舟却一口答应了:“好,三两就三两,你现在就把它拉走!”
王老三见他如此爽快,喜笑颜开,立刻叫来自己的伙计,七手八脚地将床拆卸开,装上板车,拉走了。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狄禄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肩头那块无形的大石,似乎轻了一些。
苏氏也赶紧将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上了新的被褥,希望能扫走所有的晦气。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结束。
床卖掉的当天晚上,狄禄舟没有再做那个悲伤的梦。
他一夜无梦,睡得格外沉。
夫妻俩都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三天后的一个清晨,绸缎铺还没开门,外面就传来了“砰砰砰”的剧烈砸门声。
狄禄舟和苏氏被惊醒,连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满脸怒容的王老三,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
“狄禄舟!”王老三一见他,就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天杀的!你卖的是什么床?你这是要害死我啊!”
狄禄舟被骂得一头雾水:“王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卖给你的床,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王老三气得浑身发抖,“我把它拉回去,擦洗干净,当天晚上我儿子睡上去,半夜就哭着喊着说有鬼!说有个老太太站在床边哭,吓得我儿子现在还发着高烧,人事不省!”
狄禄舟心中“咯噔”一下,王老三儿子说的情景,不就和他之前的梦境一模一样吗?
“这这怎么可能?”狄禄舟脸色发白。
“怎么不可能!”王老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告诉你,我打听过了!你娘就是死在这张床上的!你明知道这床不干净,还故意卖给我,安的是什么心?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砸了你的铺子!”
街坊邻居们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看热闹,对着狄家指指点点。
狄禄舟又急又怕,百口莫辩。
苏氏见状,连忙上前拉开王老三,一边赔礼道歉,一边对狄禄舟使眼色。
她将狄禄舟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夫君,这事邪门。看来,这床不是简单烧了或者卖了就能了事的。我听人说,城外山上的地藏庵里,有位了尘法师,是得道的高僧,或许他能指点我们一二。”
狄禄舟此刻已经六神无主,听妻子这么一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连忙安抚住王老三,承诺一定会负责到底,然后便和苏氏一起,匆匆忙忙地朝着城外的地藏庵赶去。
地藏庵坐落在半山腰,青瓦古朴,禅音袅袅。
夫妻二人找到了正在打扫庭院的了尘法师。
了尘法师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听完狄禄舟和苏氏将来意说明,又详细描述了那张床引发的种种怪事后,了尘法师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放下扫帚,静静地看着狄禄舟,沉默了许久。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看得狄禄舟心中发毛。
“法师,”狄禄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求您大发慈悲,指点迷津。我母亲她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那张床,到底是怎么回事?”
了尘法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施主,令堂在世时,你可曾见过她抚摸床头的一个地方,独自垂泪?”
狄禄舟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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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狄禄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幕幕被他忽略的画面。
是啊,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尤其是父亲去世之后,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床边,呆呆地出神。
有好几次,他都看见母亲用那双干枯的手,反复摩挲着床头一个雕花的位置,眼角挂着泪,嘴里还念念有词。
当时他只以为母亲是思念亡父,触景生情,还曾劝慰过几句,却从未深究。
如今被了尘法师一语点破,他才惊觉,事情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有有的!”狄禄舟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法师,您怎么会知道?难道难道那里面有什么玄机?”
了尘法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万般皆是执念,万物皆可为凭。那张床,早已不是凡物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只知那是你父亲请人为你母亲打的床,却不知,你父亲当年在床头雕花之内,为你母亲藏了一件东西。”
“一件东西?”狄禄舟和苏氏对视一眼,满脸困惑。
“是的。”了尘法师缓缓道,“那是一封和离书。”
“什么?!”狄禄舟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和和离书?这不可能!我爹娘恩爱了一辈子,怎么会有和离书?”
“恩爱是真,但这封和离书,也是真。”
了尘法师的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当年你祖母,也就是你母亲的婆婆,嫌弃你母亲出身商贾,并非书香门第,一直对她多有苛责。你父亲虽深爱你母亲,却也是个孝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有一年,你祖母病重,临终前逼着你父亲立誓,要他休妻另娶。你父亲不忍违逆母亲临终遗言,又不舍与你母亲分离,痛苦之下,便写下了那封和离书,藏于床头,想着等百年之后,再与你母亲泉下解释。”
“可他没想到,你母亲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她深爱你的父亲,不愿让他背上不孝的骂名,便将此事烂在了肚子里,谁也没有告诉。只是从那以后,她的心里便埋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觉得,自己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是狄家不愿承认的媳妇。这份委屈和不甘,伴随了她后半生。尤其是在你父亲去世后,她孤身一人,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她夜夜睡在那张藏着和离书的床上,日日抚摸着那个位置,心中的怨与痛,便一丝丝、一缕缕地浸透了整张床的木料之中。”
了尘法师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人死之后,一点灵识不昧,执念最深之处,便是魂魄停留之地。你母亲的执念,就在那封和离书上,在那张床上。她并非是要害你,也不是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
“她只是不甘心啊。”
“她托梦给你,站在床尾哭泣,是想告诉你,她的心结所在。你睡在床上,与她的执念气息相连,自然会元神受损,精气衰竭。”
“你将床卖与他人,那份执念便跟着床到了别人家里,自然也会引发同样的事情。这并非鬼神作祟,而是一份沉重到化不开的执念在影响生人。”
狄禄舟听完,早已是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家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娘是儿子不孝!是儿子不孝啊!”
他泣不成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他只知道母亲慈爱,却从未想过,在她温和的笑容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重的痛苦和委屈。
而自己,身为儿子,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她去世后,还愚蠢地睡在那张承载着她一生痛苦的床上,以为那是陪伴。
苏氏也红了眼眶,扶着丈夫的肩膀,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狄禄舟才慢慢平复了情绪。
他站起身,对着了尘法师深深一拜:“多谢法师点醒。弟子现在就去找回那张床,取出和离书,与母亲的牌位一同烧掉,了却她老人家的心愿。”
“只是法师,”狄禄舟迟疑地问道,“那张床,在了却我母亲的执念之后,是否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他终究还是对那张床有着特殊的感情,那是父母留下的念想。
了尘法师看着他,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施主,逝者留下的床铺,本是寻常旧物,念旧也好,节俭也罢,本无不可。但凡事皆有例外。”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寺庙的屋顶,望向了遥远的天际,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而肃穆:“地藏王菩萨曾有警示,世间之物,若沾染了过重的因果与执念,便不再是凡物。尤其是逝者卧榻,若碰上两种情况,便是万万留不得,也睡不得的。莫说心疼木料,便是金床玉榻,也需即刻处理,否则,生者不得安宁,亡者不得往生。”
狄禄舟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屏住呼吸,知道法师接下来要说的,便是关乎阴阳两界安宁的关键所在。
了尘法师收回目光,落在狄禄舟焦急而惶恐的脸上,缓缓开口:“这第一种情况,便是如令堂这般,卧榻之上,藏有其人生前至深之执念,或未解之怨尤。此种床榻,已成怨念之巢。”
“人的怨与憾,是世间最沉重的枷锁。睡在这样的床上,便如同夜夜与一个充满怨气的魂灵共枕。生人的阳气会被不断消磨,心智也会被那股负面的情绪所影响,轻则心神不宁,噩梦连连,重则气运衰败,大病缠身,甚至会引来常人看不见的祸端。”
“这不仅仅是对生者的消耗,更是对亡者的束缚。因为你的存在,会让她的执念更加难以放下,如同在她的伤口上不断徘徊,让她在阴阳之间,进退两难,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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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至于这第二种情况,”了尘法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狄禄舟从沉思中拉回,“便是横死之人,或死于非命,其魂魄离体之时,往往带有强烈的恐惧、不甘与怨恨。若其亡魂对某件物品,特别是长久相伴之物,产生了极深的依赖,那这件物品,便会成为其寄魂之所。”
“此种情况,尤以床榻为甚。”
“床榻是人一生中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也是最后安息之所。横死之人,往往在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其临终前的恐惧与痛苦,便会深深地烙印在床榻之上,久久不散。”
“睡在这样的床上,轻则噩梦缠身,重则会被亡魂的负面情绪所影响,导致精神错乱,甚至会看到、听到一些常人无法感知的事物。”
“更可怕的是,有些心怀恶意的孤魂野鬼,会伺机侵占这种寄魂之所,将其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从而为祸人间。”
了尘法师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狄禄舟的耳边炸响。
他猛然想起了阳城里流传的一些关于“凶宅”的传闻,那些传闻中,往往都与死于非命的人和他们生前用过的床榻有关。
难道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法师,依您之见,我家的那张床”狄禄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了尘法师摇了摇头:“你家的情况,与这第二种情况不同。令堂并非横死,而是寿终正寝。那张床之所以会引发怪事,皆因那封和离书而起。”
“不过,施主切记,以后若遇到类似的床榻,万不可轻易留用。最好的办法,便是请法师做法超度,彻底消除床上的负面气息,再将其焚毁,方可避免后患。”
狄禄舟将了尘法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再次拜谢之后,便与苏氏匆匆离开了地藏庵,赶往城西,去找王老三要回那张旧床。
回到绸缎铺,狄禄舟顾不上街坊邻居们异样的目光,直接冲进了王老三的家。
此时,王老三的儿子仍然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老太太,不要过来”。
王老三正焦急地在床边踱步,看到狄禄舟闯进来,顿时怒火中烧,又要破口大骂。
狄禄舟却顾不上与他争辩,连忙表明来意,说是要将床买回去,并愿意赔偿王老三的损失。
王老三见他态度诚恳,又听说他要去请法师超度,这才勉强同意。
狄禄舟付了双倍的价钱,再次将那张旧床拉回了自己家。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叫来伙计,将床抬到了院子里,准备当众焚烧。
可就在他准备点火的时候,苏氏却突然阻止了他。
“夫君,且慢!”苏氏快步走到床边,指着床头的一处雕花,说道,“你仔细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狄禄舟疑惑地走上前,顺着妻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朵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毫毕现。
然而,仔细观察之下,狄禄舟却发现,这朵牡丹花的其中一片花瓣,似乎与其他的花瓣有些不同,颜色略深,而且边缘也显得有些粗糙。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那片花瓣。
触手之处,并非木头的质感,而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填补过一般。
狄禄舟心中一动,立刻找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片花瓣的边缘,将填充物剔除。
随着填充物被一点点剥落,一个隐藏在雕花之内的暗格,渐渐显露了出来。
狄禄舟屏住呼吸,将暗格打开。
只见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封用泛黄的丝绸包裹着的书信。
狄禄舟颤抖着手,将书信取出,打开丝绸,露出了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张。
纸张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妾身自知蒲柳之姿,难承狄家厚爱,愿君另择佳偶,绵延子嗣。”
落款,是母亲的名字。
狄禄舟如遭电击,手中的书信险些滑落。
他万万没有想到,藏在床头的,竟然不是父亲写给母亲的和离书,而是母亲写给父亲的“自请下堂书”!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氏也凑了过来,看清纸上的字迹,也是一脸震惊。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法师不是说,这里面藏着的是和离书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苏氏喃喃自语,满脸疑惑。
狄禄舟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书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他深吸一口气,将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对着床头的雕花,深深地鞠了一躬。
“娘,我知道您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您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还您一个清白。”
说罢,他站起身,毅然决然地将火把扔向了那张旧床。
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整张床,火光冲天,映红了狄禄舟和苏氏的脸庞。
在火光中,狄禄舟仿佛看到,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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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床烧了,王老三的儿子也渐渐退了烧,恢复了健康。
狄禄舟为了表示歉意,特意登门道歉,并赠送了王老三一些上好的绸缎,算是弥补他的损失。
王老三见狄禄舟如此诚恳,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两人最终握手言和。
然而,床的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狄禄舟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母亲为什么要写下那封“自请下堂书”?父亲又为何要将它藏在床头?
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为了查清真相,狄禄舟决定从母亲的遗物中寻找线索。
他将母亲生前用过的箱笼、衣物、首饰,一件一件地翻找出来,仔细地查看。
然而,他找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找到任何与那封“自请下堂书”有关的线索。
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苏氏却突然发现了一个被母亲缝在枕头里的秘密。
那是一个用细小的字迹写满的丝绢,上面记录着母亲的心路历程。
原来,当年狄禄舟的祖母逼迫父亲休妻,母亲为了保全狄家的名声,也为了不让丈夫为难,便主动写下了这封“自请下堂书”,并偷偷地藏在了床头的雕花之内。
她希望,等自己去世之后,丈夫能够将这封信公之于众,还自己一个清白。
然而,狄禄舟的父亲却始终没有这样做。
他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不愿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他将那封“自请下堂书”藏在床头,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份秘密,直到永远。
他希望,在自己死后,这份秘密能够随着自己一同埋入黄土,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最终,这份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还是被揭开了。
得知真相的狄禄舟,泣不成声。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何会在临终前,常常抚摸着床头的雕花,独自垂泪。
她不是怨恨父亲,而是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埋没在无尽的委屈之中。
她渴望得到丈夫的认可,渴望得到狄家的认可,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等到这一天。
狄禄舟将那封“自请下堂书”和母亲的牌位一起,供奉在祠堂之中,日夜祭拜,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同时,他也决定,要为母亲做一件事情,以弥补自己多年来的疏忽。
他要将母亲的生平事迹,编写成一本传记,让世人知道,他的母亲,是一位多么贤淑、善良、伟大的女性。
为了完成这个心愿,狄禄舟开始四处走访,收集关于母亲的各种资料。
他拜访了母亲生前的亲朋好友,向他们打听母亲的各种事迹。
他还查阅了大量的史书典籍,试图还原母亲所处的时代背景。
在这个过程中,他渐渐地了解了母亲更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发现,母亲不仅是一位贤妻良母,还是一位非常有商业头脑的女性。
她帮助父亲打理绸缎铺的生意,出谋划策,使得绸缎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她还经常帮助那些贫困的百姓,施粥赠药,深受乡邻的爱戴。
狄禄舟越是了解母亲,就越是感到自责。
他觉得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他只知道母亲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却从未真正地关心过她的内心世界。
他决定,一定要将母亲的传记写好,让世人看到一个更加真实、更加立体的母亲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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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经过数月的努力,狄禄舟终于完成了母亲的传记。
他将传记命名为慈母传,并在阳城之中广为流传。
慈母传一经问世,便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阳城的百姓们争相传阅,被狄禄舟母亲的贤淑和善良所感动。
他们纷纷称赞狄禄舟的母亲是一位伟大的女性,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母亲。
狄禄舟的母亲,也因此名垂青史,被后人所敬仰。
狄禄舟也因为撰写了慈母传而声名鹊起,成为了阳城之中一位备受尊敬的人物。
他不仅继承了母亲的善良和美德,还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孝道的真谛。
而那张引发了一系列怪事的旧床,也成为了狄家的一段尘封的往事。
狄禄舟将床烧毁之后,便再也没有做过噩梦,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健康。
他和妻子苏氏,继续经营着绸缎铺的生意,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
几年之后,苏氏为狄禄舟生下了一个儿子,狄禄舟为儿子取名为狄孝贤,希望儿子能够继承自己的孝道,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狄孝贤长大后,果然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他不仅孝顺父母,还乐于助人,成为了阳城之中一位备受尊敬的人物。
狄家也因此成为了阳城之中的一个名门望族,世代传承着孝道和美德。
而关于那张旧床的故事,也成为了狄家的一段家训,告诫后人,要敬畏鬼神,更要珍惜亲情,要善待身边的人,不要让逝者留下遗憾,也不要让自己后悔终生。
了尘法师所说的两种情况,也因此被阳城的百姓们广为流传,成为了人们在处理逝者遗物时,必须遵循的原则。
人们开始更加重视逝者的心愿,更加关注逝者的情感,希望能够让逝者安息,也让自己安心。
人死之后,留下的床铺究竟能不能睡?
这个问题,最终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那就是:要视情况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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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床铺之上,没有留下逝者的执念与怨恨,则可以安心使用。
若床铺之上,留有逝者的执念与怨恨,则必须谨慎处理,以免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最重要的是,要心怀敬畏,心存善念,用爱和理解,去化解逝者的遗憾,让逝者安息,也让自己获得内心的平静。
狄禄舟的故事警醒世人,人与物,物与情,皆有其微妙的联系。一张床,不仅仅是休憩之所,更是情感的载体,记忆的容器。
对于逝者之物,我们应怀有敬畏之心,审慎待之。若其中蕴含着未解的执念,切不可贸然留用,以免扰乱阴阳,徒增烦恼。
而比处理遗物更为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多一份关爱,少一份遗憾,让爱在当下,胜过千百次的追忆与弥补。
唯有如此,才能让逝者安心离去,生者安然前行,方不负这人世间一场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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