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警官”：一种修辞实践

（来源：法治日报）

转自：法治日报

开栏语

　　法律从不止于条文的罗列，更蕴含在生活语境与社会逻辑之中。理解法律，需要一种“多想一点”的自觉——在更宽广的视野里观察细微，探问背后的文化机制与人性愿景；以思辨的目光穿透表象，在情理、事理、法理的张力间寻找平衡的支点；最终，将思考落于对现实生活的体察，完成从抽象规范到具体关怀的回归。 　　《多想一点》专栏今日开篇，特约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刘星执笔。刘星教授深耕法理学与法律文化领域数十载，尤擅以生动笔触与跨学科视角，解读法律与社会交织的复杂图景。本专栏将以系列随笔的形式，共邀读者穿梭于条文与现实之间，在历史纵深与当代场景中，领略法律的多元面相，感受其绵延不绝的生命力。 　　□ 刘星 　　如果您是司机，应该知道“兔子警官”。它指浙江省杭州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景区大队灵隐中队辅警李语蔚。2024年，一位游客拍下视频上传，让她的执法风景，成为网络爆款。有人说，好像看到现实版的“兔子警官”——动画电影《疯狂动物城》里的主角朱迪。此说深得网友之心。 　　但真正有意思的，或许不只是“像不像”，而是“兔子警官”如何在执法现场，把话说得让人听进去。换言之，要看到一则关于“怎样说话”的故事。 　　毫无疑问，认为李语蔚是“兔子警官”，理由充分。她的眼神、笑容、声线，包括形象气质和动作韵味，相似度令人信服。其实今天，这样的年轻人跃入眼帘，并不奇怪：他们愿意展现自己，心里敞亮。因为心里敞亮，之中尤为突出的那一位——“兔子警官”，才会在执法中显得格外轻盈、自然。 　　这种轻盈、自然，不是随意，而是一种在现场反复奏效的表达方式。那么，这种表达何以在现场反复奏效？ 　　第一个点是，对情景拿捏。执法现场，不仅包含了规则，更是指由人、情绪和时间压力共同构成的说话背景。作为执法者的“兔子警官”、来往的交通参与者，以及高度紧张、节奏紧凑的公共空间，三者同时存在。西湖一带，是典型的这种背景。可以猜测，如果在那儿开车、骑车，通常会疲惫、焦躁、缺乏耐心。这种状态，意味着听者几乎难以做好准备，接受说教。想到这些，并调整说话方式，尽量避免“话虽正确，却不合时宜”，本身正是执法者的应景调试。 　　“兔子警官”做得顺滑。她常说：“我这样处理，你能接受吗？”“……可以吗？”“……行不行？”“……对不对？”这些话，是体谅反问，将单向告知，变成双向对话。结果往往是，对方更愿意听下去。在修辞策略中，一个重要概念是“时机”——它在提示：何时说、如何说，常常比“说得对不对”更重要。 　　第二个点是，身份在传递“亲和”。人们是否愿意听，常和说者的身份有关。身份意思多重：有时是地位、权力，有时仅是样貌、气质。人们都有这般认知：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效果迥异。“兔子警官”不居高临下，也不急于开口，习惯先平和注视对方，再讲该讲的话。其形象温馨、笑容温暖，加上有辨识度的动漫嗓音，易于“卸下”对方的防备。 　　她和一名违法网约车司机对话时，问“为什么违法”，会轻轻挑眉；提到“一天挣300元已经不错”，会用3个手指比划；感叹“电车费用不菲”时，眼神带着理解。这些细节，没有刻意设计，却让人很容易把话听进去。所以，有网友形容：“被‘兔子警官’处理得舒舒服服。” 　　这里的要点，不在于“可爱”，而在于权力表达方式的转换。当执法者不再仅作为规则的象征出现，而以让人放松的身份进入对话，听者接受规则所需付出的心理成本，会明显降低。这是技艺，也是状态；其中当然存在“天赋身份资源”的惠赠，但执法中，自然地做好准备，并非可有可无。她说：“要有人情味，如没有，他们会觉得在面对法律，但我们是人。” 　　第三个点是，引导情绪。在执法时反复强调“我们是人”，既有吸引力，也有争议。从修辞的角度看，这不是情绪宣泄，而是一种有步骤的情感调处。“兔子警官”，通常会先接纳对方的焦躁，再缓和情绪强度，最后把话题引向规则本身——不是压住情绪，而是重新分配情绪。她自己也说：“他们早知不能实线变道，但你这样说，他们更能觉得法规是正确的。”她有技术，知道先将人稳住，话才能入耳。 　　有人担心，执法若掺入情感，会削弱规则的刚性。他们也许提醒：修辞学的鼻祖，亚里士多德就曾提到，规则治理，本身也在消解治理中的情感干扰。这没错，我们已熟知；但要记得，正是亚里士多德，也讲过说服并不只是依赖逻辑，听者的情绪，同样不可忽视。“兔子警官”这样解释：“你把自己代入那个驾驶员，就会感同身受，马上语气缓和下来，然后他也能接受你的劝导。”重新引导情绪，她看得真切；难怪有网友善意调侃：“她是哄孩子式执法，奶声奶气。” 　　第四个点是，让对方“自己意识到”。与“奶声奶气”对应的是，“奶凶奶凶”——后者，也是网友嘴中蹦出的动漫赞誉。因为终归是执法，要实现“接受你的劝导”。这样讲来，就要提到理性的表达方式。“兔子警官”对法规的掌握精准，她说：“肯定要熟练掌握，不能让别人问倒。”她知道，核心在哪里；但她更知道，如何吸引对方顺着问题走一遍。一次，一辆出租车掉头，在马路中间停下。她快步引导其到路边，平和地问：“凭你的驾驶素养，告诉我能不能在马路中间停车？”司机低头回应：“错了错了。”还有，她曾用动作替代语言：指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向对方，意思是“我看着你呢，要跨实线吗？”；噘嘴摇头，意思是“这你都敢啊，那地方禁停。” 　　这是一种参与式的理性建构——不是告诉你结论，而是让你走到结论面前。规则没有变，只是换了一条更容易接受的路径。因此，“奶凶奶凶”，将执法从对立结构，转化为协作结构。规则作为结论，在对方那里就是“理性回忆”。 　　第五个点是，对自身表达的安顿。毫无疑问，“兔子警官”的修辞很顶用；正如网友笑言：“大朋友小朋友，都很吃这套。”但这并不保证，表达总是成功。“兔子警官”因其执法风格，也曾遭遇“不测”：有人驾车路过，吐了口痰，留下一句“装什么装”。提起这事，她眼眶泛红：“又震惊、又委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相信读者会觉得，这是“林子大了”；可真值得关注的问题，在于她接着说：“但同时，行吧……” 　　“行吧”两字，不是退让，而是一种对自己的放松。有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它让情绪不至于反噬，让表达继续成立。这是“坦然”流露。严格说，“行吧”两字的这种涵义，过去不多见；很大程度上是现在年轻人，将其逐渐释放而来。背后的历史涵义，是年轻人较之前辈，更不介怀成功与挫折的差异感受，“较劲”之心逐渐软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可以看到“兔子警官”接着还说：“你不要堵我的路口。路口不堵，才是我站在这里的最终意义。”因此，“行吧”两字，意义在于用修辞托举修辞，建立修辞的自我巩固机制，使表达系统，更有动力运转起来。 　　概括而言，“兔子警官”的修辞实践，正在构成一场持续发生的公共表达。其中，法律不再仅是文本，而是被一次次说出来、听进去、接受下来的秩序。 　　应该进一步思考的是，这样的表达，不是在执法现场才临时生成的技巧；它更像一种长期形成的心理姿态。当这一姿态，能在高压情景中自然呈现，往往意味着，在执法之外的生活里，说者已经完成了相应的情绪调适与自我安放。所以，如果您“八卦”一点，在网上还能看到，这个“兔子警官”在生活中同样松弛：旅行、阅读、与动物相处，也会随性摆拍——生活之于她，更像是执法工作的滋养土壤。 　　这在暗示，“兔子警官”的表达能力，并非只来自职业训练，以及人们时常提到的李语蔚的幼教经验；它也来自一种相对稳定、自由的生活状态。正如那句“行吧”所透露的，新一代人，更倾向于在“放松”中自处，而非紧绷对抗。或许，正是扎根这种精神结构，一类新的执法修辞开始并行生长。在西湖路口，由此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兔子警官”的执法风格，而且是悄悄发生的秩序演进：其权威，原来也能在松弛而淡定的对话氛围中自我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