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正义被数字倒计时绑架

（来源：法治日报）

转自：法治日报

□ 张建伟 　　人工智能时代刚刚拉开帷幕，各种梦幻般的场景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这种跨越式变革的推进速度，或许远超人们的预想。近日上映的美国影片《极限审判》，便生动展现了人工智能改造下的高科技审判模式，以及当事人可怕的法律处境。

90分钟的生死桎梏

　　一场审判，就像过山车似的飞速运转。这，就是警官雷文面临的困境。 　　电影有一种常见模式：将主人公置于一种困境中，使他连遭挑战与打击，直到影片高潮，主人公摆脱了危险境地，观众终于长舒一口气，获得精神上的抚慰与愉悦。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编剧模式。 　　《极限审判》就是依托这一模式打造的科幻悬疑惊险影片。影片一开始，雷文从沉睡中醒来，开始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铐在一把铁椅子上动弹不得。这把椅子既是审讯椅，也是电刑椅。 　　雷文面临的是一场刑事审判，结果极有可能是死刑，且判决后将立即执行。他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探寻真相，搜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和辩护理由，如果运气好，还能确认真凶。 　　这个法庭名为“宽恕”法庭（影片的英文片名即为《Mercy》，意为“宽恕”）。就像某些反乌托邦文艺作品中展现的一样，名与实出现完全的背反，名为“宽恕”的法庭其实与“宽恕”不挨边。相反，这是一个严酷而决绝的审判——正义被AI掌控，数字主宰一切。 　　雷文需要跟时间赛跑，他要借助专业能力与运气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主持这场审判的，是一位不苟言笑的AI女法官，通过大屏幕与雷文“互动”，没有陪审团，没有检察官和辩护律师。雷文面对的是电子显示屏，他可以通过这块屏幕与自己的警察伙计进行交流，寻求帮助，也可以通过智能设备观察案发现场，寻找证人并与之对话，达到调查的目的。这种电子手段是非常先进的，直观而便捷，几乎有求必应。

迷雾中的真凶与杀机

　　从AI系统的指控中，雷文震惊而悲痛地知道：他的妻子已经遇害，女儿回家后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立即报了警。从监控录像看，雷文杀害了自己的妻子，似乎是一个铁的事实。事发当日，妻子一人在家，拒绝为回到家的雷文开门，后者在盛怒之下闯进家门，并与妻子发生激烈争吵。20分钟后，雷文离开家。随后，警方接到雷文女儿的报警并抵达现场。 　　此时，雷文在一家酒吧里喝得醉醺醺的，警察对他实施抓捕，他激烈拒捕，大打出手。等到他从酩酊大醉中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完全失去自由，受到指控。对于发生过什么，他毫无记忆，只能通过AI司法系统调取录像才能知道自己在过去几个小时的活动轨迹与失常表现。他不能不疑惑：自己是不是真杀了人？ 　　雷文面对的最大危机在于：他没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充分调查和自我辩护，必须在90分钟的庭审时限内完成自我辩护，说服这套电子系统作出无罪判定。庭审启动的同时，计时也随之开始，时间的流逝让雷文精神高度紧绷，观众也为他揪心。 　　雷文努力控制自己，很快平静下来。基于对自己妻子的爱，他肯定自己不会杀害爱妻——即使他们激烈争吵，也不足以让他顿起杀机。他通过同事的执法记录仪勘查案发现场，也向女儿了解现场情况，最终借助监控画面，发现地下室虚掩的门后有一个模糊头像。雷文立刻意识到，当时有外人藏在自家地下室并伺机作案，也就是说真凶另有其人。 　　但AI审判系统对此不为所动，认为头像过于模糊，不足以证明有他人藏匿。不过，雷文已明确侦查方向，他迅速排查妻子的社会关系，排除亲友作案可能后，将怀疑范围锁定在妻子的同事群体。 　　原来，雷文的妻子遇害前，正负责调查尿素、硝酸等货品的丢失情况——这些物品可用于制造炸药，也能做其他用途。或许正是这场调查，导致她香消玉殒。 　　通过电子显示屏与相关人员网络互动时，雷文意外得知妻子存在外遇。这一消息对他而言雪上加霜，而对AI审判系统来说，却恰好为其提供了杀人动机。 　　与雷文妻子有染的男子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让雷文确定杀害妻子的真凶竟是自己的一个熟人。此人精心设计圈套，将雷文送入“宽恕”法庭受审，以此实施报复计划：不仅要让雷文命丧电椅，还要用一整车厢炸药摧毁“宽恕”法庭。报复的缘由是，雷文曾将其兄弟送上该法庭，导致其兄弟被判处死刑，而事实上他的兄弟是无辜的——被控杀人案发时，其兄弟并不在现场。 　　这场报复行动，挟着深仇大恨而来。凶手已经将具有极大爆炸威力的大型厢式车驶上路，警方似乎无力阻止其驶向“宽恕”法庭，法庭即将被炸得七零八落。雷文必须在剩余的审判时间内阻止这场劫难，并解救自己被绑架的女儿。 　　影片的高潮，在极致紧张的气氛中到来。

AI审判的正义之殇

　　一些看起来无可怀疑的案件，随着调查的深入，呈现的往往是另一番面貌。雷文杀妻案便是如此。案发初期，所有人都认为这位警界英雄已然堕落为杀人犯。 　　事情的前因是：雷文因自己的搭档被枪击身亡而深感内疚。悲剧发生时，他正在警车里接打电话。本来，他应当与搭档一起对可疑车辆进行盘查，也许那样，悲剧就不会发生。搭档去世之后，雷文开始酗酒，与妻子的关系也开始恶化。一场悲剧孕育其中。 　　雷文不知道的另一隐情，是他的一次执法行动，将一个杀人嫌疑人送上“宽恕”法庭接受死刑判决。 　　这部影片以肯定的答案解答了许多人关心的问题：未来机器人能否替代人进行审判？当陷入“宽恕”法庭审判中，雷文需要自我拯救。在AI审判过程中，他更像是一个祭坛上的牺牲品而不是诉讼权利得到充分保障的当事人。这场审判之所以被称为“极限审判”，是因为审判过程只有一部标准影片的时间长度，没有人为他提供辩护，无罪推定也被有罪推定所取代，AI审判系统已经预判他的罪行，一切都需要靠他在有限时间内为自己洗刷嫌疑。难以想象，如果雷文不是一个富有经验的警探，如何才能突破审判的极限条件进而摆脱危机。 　　影片以一种反乌托邦的姿态展现了未来审判的一种极致表现，被告人对着人工智能系统和虚拟法官进行自我辩护。糟糕的是，刑事司法发展历史带来的保障被告人基本人权和诉讼权利的程序与机制都被简化掉了。不再有同侪审判，没有陪审团，AI法官取代了活生生的人；证明标准也数字化了，被告人辩护和举证效果通过数字的变化而直观体现出来，只有将“有罪概率”降至指定数值以下，才能暂时获得生命的安全。这令AI审判显得更加机械而不近人情。当正义走上快车道，就很容易倾覆。从影片讲述的故事来看，人工智能审判的前景并不美妙，误判乃至误杀的可能性大幅度增加了。 　　幸好，这种审判能够提供一个有利于被告人的条件，雷文想调取现场路线、与案件关系人连线互动以及收集和审查证据等，其愿望都可以立即实现，只是他只能被固定在一把铁椅子上运用眼、脑、口来挽回正随着时间流逝的实质正义。 　　《极限审判》还展示了未来警察巡逻的新型技术装备，在空中极速飞行、可以随时起降的警用小型飞行器，替代了公路上快速移动的摩托车。对于警察紧急处置正在发生的罪案和缉捕犯罪嫌疑人来说，快速反应十分必要。这种警用装置满足了办案之需，也满足了雷文之需。对于极限审判中的雷文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分秒必争。 　　雷文获得最终的成功，得益于他的那些警察同事及其装备，也得益于他们对雷文的信任——尽管一开始，他们都接受了雷文杀妻的指控。同时，AI法官尚有一定“人性”，为困境中的雷文提供了必要的帮助。 　　整部影片在争分夺秒中迅速推进，由此成就了一部快节奏影片。这部用未来科技提供的司法可能性拍摄的法庭片（也是一部警探片），为法律题材影片提供了一种高科技叙事类型。它给人们带来的启示是：数字科技的前景，并非全是光明坦途。人类的真善美，仍然是人工智能社会里宝贵的资源。唯有让人性之光与科技之光交相辉映，人类的未来才能充满希望。 　　（作者系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