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秋,红四方面军的一部分部队接到命令,西渡黄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之后,中央下令把这支部队改编为西路军,向河西走廊进发。他们的任务是打通国际路线,争取外部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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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西路军同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国民党马步芳、马步青等部队激烈战斗了几个月。到一九三七年三月,西路军在祁连山下受到重大损失。为了保存力量,剩余人员分成三个支队,转入祁连山中打游击。其中,由李先念、程世才等人带领的左支队,沿着祁连山的雪山深谷,继续向西前进。
一九三七年四月,左支队走到甘肃省安西县以南的祁连山深处。这时部队的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他们从河西走廊的激烈战斗中撤出,在雪山里走了四十多天。人数减少到不足一千,粮食早就吃完。
很多战士只能用生羊皮裹着身体,脚上缠着破布,在厚厚的雪地里慢慢移动。他们的目的地是新疆的星星峡,但在那之前,这支疲惫的队伍最需要的是食物和休息。
四月二十二日,部队来到一个叫蘑菇台的地方。这里靠近有名的榆林窟(当地人也叫万佛峡),有一处水源。虽然又饿又冷,战士们纪律仍然很好,没有进老百姓的房子,都在野外山崖下安静露宿。
指挥员在一个旧磨坊里开会,眼前最急迫的问题就是必须马上找到粮食,否则部队就撑不下去了。会后,几位干部被安排到附近寻找老百姓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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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台旁边的山坡上有一座小道观。住持叫郭元亨,他原本是高台县南华乡的贫苦农民,本名郭永科。为了躲抓壮丁,他十年前逃到祁连山里,被榆林窟的上任住持收留,就此出了家。
道观自己种了点地,粮仓里存着几千斤粮食,日子清苦但也平静。
四月二十四日早上,郭元亨在道观后的树林里遇到了几位陌生的军人。他们面容瘦弱,军装破烂,但说话很和气。带头的是一位指挥员,是红三十军代军长程世才。
程世才向郭元亨说明情况,现在遇到了困难,希望道长能帮助解决一些粮食和物资。郭元亨看了看他们,又望向远处那些安静休息、不打扰百姓的红军大队人马。
他平时就常帮助过路的穷人,而这些军人跟他以前见过的任何队伍都不一样。他没有多犹豫,对程世才说,观里是有些存粮,可以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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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亨转身带着徒弟打开粮仓。里面是他多年攒下的所有粮食,包括小麦四千多斤、面粉两百多斤,还有黄米六斗、胡麻油三十斤、土盐四口袋。他让徒弟全部搬了出来。
之后,他又牵来了自己养的牲口,包括二十只羊、两头牛和一匹骡子。这些救命的物资堆在道观前,程世才和战士们看了,很久说不出话。
部队的参谋把收到的所有东西详细记在清单上。程世才在清单最后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交给郭元亨,并承诺革命胜利后,一定凭这张纸条如数归还。郭元亨推辞不掉,只好把纸条仔细收好。
临走时,他想到前面就是大片戈壁,又把自己的一匹马牵来送给程世才骑。红军在蘑菇台得到了宝贵的补给和休息。两天后,他们继续向星星峡前进。
道观恢复了平静,但郭元亨的苦难却开始了。不久,安西县的马家军听到了消息。马家军士兵骑马冲进道观,绑走了郭元亨。
他们把他关起来,反复审问,逼他说出红军的去向,还有谁帮过红军。郭元亨挨了打,受了刑,甚至被滚烫的油烫伤,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他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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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军问不出结果,就改成勒索钱财,抢走了郭元亨个人积蓄的三两六钱黄金和一百块银元。等他被放回来时,已经生命垂危,大病一场。这场灾祸还连累了他的一个徒弟,据说也因此丢了性命。
但郭元亨要守护的秘密,还不止这些。他的师父马荣贵在临终前,曾把榆林窟秘密收藏的一件珍贵宝物,唐代象牙佛造像,托付给他保管,嘱咐他一定要保护好。
为了这件宝物,郭元亨在后来的几年里多次经历生死考验。军阀马步康曾派兵来抢,对他严刑拷打,他始终不说。后来,画家张大千来临摹壁画时打听象牙佛的下落,他也没有透露真相。
直到一九五零年新中国成立后,郭元亨才把这件守护了半辈子的象牙佛,郑重地交给了安西县人民政府。他因此受到了甘肃省人民政府的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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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郭元亨的生活有了转机。他先后被选为安西县人民委员会委员、甘肃省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省政协委员。
可是,随后的特殊时期,像郭元亨道长这样的人,他的身份就变得有点“复杂”,甚至“敏感”了。一方面,他确实帮过红军,这是有功的。但另一方面,他是一位道士,长期生活在道观里,这属于当时社会正在极力破除的“旧思想”、“旧文化”的一部分。
于是,就有一些人开始觉得:“一个庙里的道士,当初那么积极帮助红军,真的只是出于好心吗?会不会有别的目的?” 甚至有人干脆忽视他救人的事实,只揪住他的宗教身份不放,认为他背景“不纯粹”。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重新审视”甚至被批评的对象。
郭元亨老人怎么也想不通。他觉得自己当年明明做的是舍命助人,怎么过了几十年,这件好事反而说不清、道不明,还给自己带来麻烦了?
一九六一年,生活在甘肃安西的郭元亨,找到了一张珍藏了二十四年的纸条。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是红军参谋写的物资清单,末尾有程世才的签名。他决定最后试一试。
他请好友胡链代笔,给程世才写了一封信。信中,他简单讲了当年在蘑菇台的事。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也不知道当年的红军首长还记不记得祁连山里的那段往事。
信寄到了北京。当时,程世才担任装甲兵副司令员。他打开这封从甘肃安西寄来的信,祁连山的风雪、那位清瘦而慷慨的道长、绝境中得到救命粮食的情景,一下子全都回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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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马上亲笔回信:“你61年10月3日由胡链代笔给我的信收阅。谢谢你在20多年前红军路过万佛峡那种困难情况下对革命的帮助……1937年4月间红军路过万佛峡关于你帮助粮食和牲畜问题确属事实,我也写信给了安西县,特告。”
同时,程世才让装甲兵政治部以正式公函的形式,联系了甘肃省安西县人民政府。公函中写道:“在革命艰苦的岁月里,郭元亨老先生帮助了红军,其实是可贵。除程世才同志直接给郭老先生复信外,特致函你们,作为证明。”这封公函,为一段被岁月模糊的历史,留下了证明。
随后,组织上开展了调查。当年的线索并不难找。政府核实了郭元亨的全部经历,包括他冒险救助红军、因此受到马家军迫害、他尽力守护国宝象牙佛并最终献给国家、他长期的困境和委屈。
事实清楚后,政府正式为郭元亨恢复名誉,肯定了他对革命的历史贡献,去掉了所有不实的说法。他被重新妥善安置,聘为甘肃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生活又有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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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郭元亨,终于得到了安宁。他继续担任甘肃省政协委员,参与地方建设。一九七六年七月十八日,郭元亨道长在安西去世,享年八十岁。
程世才将军一九六一年写的那封证明信和装甲兵政治部的公函,成为重要的历史证据,被安西战役纪念馆收藏。而那张始于祁连山雪夜的物资清单,则见证了一个普通道士在艰难时刻的选择,和一支军队不忘承诺的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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