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苏联解体史》、《哈萨克斯坦独立进程研究》、相关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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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25日晚上7时32分,克里姆林宫上飘扬了69年的镰刀锤子旗缓缓降下。这面旗帜的降落,标志着一个存在了近70年的庞大国家走向终结。
在这场席卷整个欧亚大陆的历史剧变中,位于中亚腹地的哈萨克斯坦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这个面积达272万平方公里的共和国,拥有漫长的边境线和丰富的自然资源,更拥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特殊现象——在这片以哈萨克族命名的土地上,居住着超过600万俄罗斯族人,他们分布在北部的广阔地区,掌握着工业、技术和城市的命脉。
这些人口的存在,让新生国家的每一个决定都变得格外谨慎,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1】帝国的移民棋局
要理解1991年哈萨克斯坦面临的困境,就必须回溯到更早的历史。19世纪中叶,沙皇俄国开始向中亚地区扩张,哈萨克草原成为其重要的征服目标。
1731年,小玉兹首领阿布勒海尔向俄国请求保护,开启了哈萨克草原纳入俄国版图的进程。到1864年,整个哈萨克草原基本被俄国控制。
根据1897年俄罗斯帝国进行的第一次人口普查,当时哈萨克草原上的哈萨克族人口约为400万,占据着绝对的人口优势。
俄罗斯族人口约为50万,主要集中在北部边境地区的几个要塞城市,如奥伦堡、奥姆斯克等地。这些俄罗斯人多是军人、商人和行政官员,他们的存在主要是为了维持帝国的统治。
1916年,沙皇政府征召哈萨克人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勤工作,引发了大规模起义。
这场起义被残酷镇压,导致数十万哈萨克人死亡或逃往中国新疆地区。1917年,俄国爆发革命,沙皇政权垮台,哈萨克草原陷入内战的混乱之中。
1920年8月26日,哈萨克自治共和国在奥伦堡成立,隶属于俄罗斯联邦。1925年,首府从奥伦堡迁至克孜勒奥尔达,1929年又迁至阿拉木图。
在这一时期,苏维埃政权开始在哈萨克草原推行新的治理模式,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改变人口结构。
1926年进行的第一次苏联人口普查显示,当时哈萨克斯坦的总人口为645万,其中哈萨克族人口为369万,占57.1%,俄罗斯族人口为122万,占19.7%。
从这个数据可以看出,哈萨克族仍然占据人口优势,而俄罗斯族人口比沙皇时期有了显著增长。
真正改变人口格局的是1930年代。1929年底,苏联开始推行农业集体化运动,哈萨克草原的游牧经济遭到毁灭性打击。
传统的游牧生活方式被强制改变,牧民被要求定居下来加入集体农庄。这个过程充满了暴力和混乱,大量牲畜被宰杀,牧民失去了生存的基础。
1931年至1933年,哈萨克斯坦经历了历史上最严重的饥荒。根据历史学家的研究和档案记载,这场灾难导致大约150万至200万人死亡,其中绝大多数是哈萨克族牧民。
许多人试图逃往中国、乌兹别克斯坦等地寻找活路,但大多数人没能逃脱饥饿的魔掌。
与此同时,大批斯拉夫民族移民开始迁入哈萨克斯坦。
这些移民包括俄罗斯族、乌克兰族、白俄罗斯族等,他们中有被流放的富农,有寻找工作的工人,也有主动响应号召的建设者。
他们在哈萨克斯坦北部地区定居下来,建立新的集体农庄和工业企业。
1936年12月5日,第八次全苏苏维埃代表大会通过新宪法,哈萨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成为苏联的第二大加盟共和国,仅次于俄罗斯联邦。
此时的哈萨克斯坦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游牧社会,而是开始向工业化社会转型。
1930年代后期,随着苏联工业化进程的推进,哈萨克斯坦成为重要的原料基地和工业基地。
卡拉干达的煤矿、巴尔喀什的铜矿、杰兹卡兹甘的铜矿等相继开发,吸引了大量俄罗斯族和乌克兰族的矿工、工程师和技术人员。
这些人定居在新建的工业城市中,形成了以俄语为主的城市文化。
1939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哈萨克斯坦总人口为630万,其中哈萨克族人口为238万,仅占37.8%,俄罗斯族人口为240万,占40.2%。
这是一个惊人的变化——仅仅13年时间,哈萨克族就从人口优势民族变成了少数民族,而俄罗斯族则成为人口最多的民族。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量工厂和人口从西部战区撤退到哈萨克斯坦。
据统计,1941年至1942年间,约有140万人和220多家工业企业迁入哈萨克斯坦。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战后留了下来,进一步改变了人口结构。
战争期间,还有大批民族被强制迁移到哈萨克斯坦。1941年,伏尔加河流域的德意志人被集体流放到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
1943年至1944年,车臣人、印古什人、卡拉恰伊人等高加索民族也被流放到中亚。这些被流放的民族在哈萨克斯坦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其中许多人再也没有回到故乡。
1950年代初,哈萨克斯坦成为苏联核武器试验的主要场地。1949年8月29日,苏联第一颗原子弹在塞米巴拉金斯克试验场成功试爆。
此后的40多年里,这个试验场进行了456次核试验,其中116次是大气层试验。为了保障试验场的运行,大量俄罗斯族的科技人员和军人进驻该地区。
【2】处女地运动的人口海啸
1953年9月,赫鲁晓夫在苏共中央全会上提出了开垦荒地的设想。
他认为,解决苏联粮食问题的关键在于开垦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的"处女地"。1954年2月,苏共中央和部长会议通过决议,正式启动处女地运动。
这场运动的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1954年3月,第一批垦荒者乘坐火车来到哈萨克斯坦北部。
他们大多是18岁到30岁的年轻人,来自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地。根据官方统计,1954年一年就有30万人来到哈萨克斯坦参与垦荒。
1955年,又有25万人来到这里。1956年,再增加20万人。到1960年,处女地运动共吸引了超过100万人来到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地区,其中约有65万人定居在哈萨克斯坦。
这些垦荒者主要集中在北哈萨克斯坦州、科斯塔奈州、阿克莫拉州(后改名为切利诺格勒州)、巴甫洛达尔州等地。
为了安置这些垦荒者,苏联在哈萨克斯坦北部建立了数百个新的定居点。
这些定居点通常以苏联领导人或革命事件命名,如切利诺格勒(意为"处女地城")、科姆索莫尔斯克(意为"共青团城")等。
每个定居点都配备了学校、医院、俱乐部等设施,形成了完整的社会系统。
处女地运动带来了巨大的土地变化。1954年至1960年间,哈萨克斯坦新开垦的耕地面积达到2500万公顷,相当于整个英国的国土面积。
这些耕地主要种植春小麦,在丰收的年份,产量可以达到1500万至2000万吨。
这场运动也带来了严重的生态问题。大规模的开垦破坏了草原的生态平衡,导致土壤侵蚀和沙漠化。
到1960年代中期,许多新开垦的土地就已经出现了退化。不过,这些问题在当时并未引起足够重视,运动仍在继续推进。
处女地运动彻底改变了哈萨克斯坦北部的人口格局。
1959年进行的苏联人口普查显示,哈萨克斯坦总人口达到925万,其中俄罗斯族人口为397万,占42.9%,哈萨克族人口为273万,仅占29.5%。
这是哈萨克斯坦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哈萨克族在本民族共和国内成为少数民族。
在北部的一些州,俄罗斯族人口占据了绝对优势。在北哈萨克斯坦州,俄罗斯族人口占比超过80%。
在科斯塔奈州,这个比例也接近70%。在这些地区,俄语成为绝对的主导语言,哈萨克语几乎消失了。
城市的情况更加明显。首府阿拉木图虽然位于哈萨克斯坦南部,但俄罗斯族人口也占到了60%以上。
其他主要城市如卡拉干达、乌斯季卡缅诺戈尔斯克、巴甫洛达尔等,俄罗斯族人口比例都在70%至80%之间。在这些城市里,说哈萨克语的人反而成了少数。
这种人口结构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哈萨克族的文化传统逐渐被边缘化,年轻一代的哈萨克人越来越多地使用俄语作为日常语言。
许多哈萨克族儿童在学校里学习俄语,回到家里也说俄语,逐渐失去了对本民族语言的掌握。
1960年代至1970年代,哈萨克斯坦继续保持着多民族移民的趋势。苏联的其他工业建设项目,如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的建设,也吸引了大量俄罗斯族技术人员来到哈萨克斯坦。
1970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哈萨克斯坦总人口为1290万,其中俄罗斯族人口为536万,占42.4%,哈萨克族人口为469万,占36.0%。
在整个1960年代和1970年代,哈萨克斯坦的工业化进程持续推进。除了原有的采矿业和加工业,还发展了机械制造、化工、食品加工等产业。
这些产业主要由俄罗斯族和乌克兰族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掌握,哈萨克族在其中的比例很低。
教育领域也呈现出类似的格局。哈萨克斯坦的高等教育机构主要使用俄语教学,只有少数专业开设哈萨克语班。
想要接受高等教育的哈萨克族年轻人,必须熟练掌握俄语。这种状况进一步强化了俄语的主导地位。
1970年代后期,哈萨克族人口的出生率开始超过俄罗斯族。这主要是因为哈萨克族家庭通常有更多的孩子,而俄罗斯族家庭的生育率则在下降。
1979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哈萨克族人口占比上升至36.0%,俄罗斯族占比下降至40.8%。尽管变化缓慢,但趋势已经开始逆转。
与此同时,一些哈萨克族知识分子开始关注民族文化的保护问题。
他们呼吁加强哈萨克语教育,保护传统文化,提高哈萨克族在政府和企业中的比例。这些声音在1970年代还比较微弱,但到了1980年代就逐渐变得强烈起来。
【3】民族矛盾的暗流涌动
1980年代初,哈萨克斯坦的第一书记是库纳耶夫。他从1964年开始担任这一职务,是苏联任职时间最长的加盟共和国领导人之一。
库纳耶夫是哈萨克族,在他的领导下,哈萨克族在政府部门的比例有所提高,但整体的权力格局并没有根本改变。
1985年3月,戈尔巴乔夫成为苏联最高领导人,开始推行改革政策。他提出的"公开性"和"改革"口号,在整个苏联引发了广泛的反响。
各个加盟共和国都出现了要求更大自治权的声音,民族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1986年12月16日,莫斯科做出了一个引发轩然大波的决定。当天,苏共中央撤换了库纳耶夫的职务,任命俄罗斯族的科尔宾担任哈萨克斯坦第一书记。
这是哈萨克斯坦历史上第一次由非哈萨克族人担任第一书记,这个决定立即引发了强烈反应。
12月17日清晨,数千名哈萨克族年轻人聚集在阿拉木图的中央广场,他们高举标语,要求撤销科尔宾的任命,恢复库纳耶夫的职务。
示威活动很快演变成骚乱,参与者与警察发生冲突,局势失去控制。
骚乱持续了两天两夜。12月18日,当局出动军队和警察镇压骚乱,使用了警棍、警犬和水炮。根据官方的统计,有2人在冲突中死亡,约200人受伤,超过1000人被捕。
不过,一些非官方来源认为,实际的伤亡人数要高得多,可能有数十人甚至上百人死亡。
这次事件被称为"阿拉木图事件"或"12月事件",它是苏联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民族骚乱。
事件发生后,莫斯科迅速调整了策略。1989年6月,科尔宾被撤职,哈萨克族的纳扎尔巴耶夫接任第一书记。
纳扎尔巴耶夫生于1940年,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官员。他曾在卡拉干达冶金厂工作,后来进入政府部门,一路晋升。
他的任命暂时平息了民族矛盾,但深层次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1989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哈萨克斯坦总人口为1620万,其中哈萨克族人口为656万,占40.1%,俄罗斯族人口为622万,占37.8%。
这是自1930年代以来,哈萨克族人口首次重新成为共和国内的最大民族。这个变化主要是因为哈萨克族的高出生率和俄罗斯族的低出生率。
1990年3月25日,哈萨克斯坦举行了最高苏维埃选举,这是第一次采用竞争性选举的方式。
在这次选举中,一些主张民族主义的候选人当选,他们要求哈萨克语成为唯一的国家语言,要求提高哈萨克族在政府中的比例。
1990年10月25日,哈萨克斯坦最高苏维埃通过了《主权宣言》,宣布哈萨克斯坦拥有在其领土上的主权。
这个宣言并没有宣布独立,但明确表示哈萨克斯坦的法律高于苏联的法律。这标志着哈萨克斯坦开始走向独立的道路。
1991年4月24日,哈萨克斯坦最高苏维埃设立总统职位,并举行了总统选举。纳扎尔巴耶夫是唯一的候选人,以98.78%的得票率当选为哈萨克斯坦首任总统。
此时的哈萨克斯坦仍然是苏联的一部分,但已经拥有了相当程度的自治权。
1991年8月19日,莫斯科发生政变,苏联的保守派试图推翻戈尔巴乔夫。这次政变虽然在三天后失败,但彻底加速了苏联的解体进程。政变失败后,各个加盟共和国纷纷宣布独立。
8月底至9月初,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乌克兰、白俄罗斯、摩尔多瓦、格鲁吉亚、阿塞拜疆、亚美尼亚等加盟共和国相继宣布独立。
中亚的其他四个共和国——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也在8月至10月间宣布独立。
哈萨克斯坦成为最后一个宣布独立的加盟共和国。纳扎尔巴耶夫对独立持谨慎态度,他更希望保持某种形式的联盟。不过,随着其他共和国的纷纷独立,哈萨克斯坦已经别无选择。
1991年11月,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在哈萨克斯坦北部的一些城市,出现了要求并入俄罗斯的声音。
11月中旬,在北哈萨克斯坦州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一些俄罗斯族居民组织了集会,讨论成立"乌拉尔共和国"的可能性。
他们认为,北哈萨克斯坦的四个州——北哈萨克斯坦州、科斯塔奈州、阿克莫拉州、巴甫洛达尔州应该合并,成立一个新的共和国,或者直接并入俄罗斯联邦。
这个提议引发了极大的关注和担忧。如果北部地区真的分离出去,哈萨克斯坦将失去约1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失去重要的工业基地和粮食产地,整个国家将陷入分裂的危机。
与此同时,在俄罗斯国内,也有一些民族主义者呼应这种声音。
他们认为,哈萨克斯坦北部原本就是俄罗斯的土地,那里居住的主要是俄罗斯人,应该回归俄罗斯。一些俄罗斯的政客甚至公开表示,不承认哈萨克斯坦对北部地区的主权。
11月底,俄罗斯族人口占多数的东哈萨克斯坦州也出现了类似的动向。
乌斯季卡缅诺戈尔斯克的一些居民组织了示威活动,要求举行公投,决定是否留在哈萨克斯坦。这些活动虽然规模不大,但性质严重,表明分离主义思潮正在蔓延。
12月初,纳扎尔巴耶夫召集了紧急会议,商讨对策。与会者包括政府高层官员、军队将领、各州领导人等。
会议的气氛非常紧张,每个人都明白,哈萨克斯坦正面临着建国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北部地区的分离主义倾向不仅仅是一个政治问题,更是一个生存问题。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武装冲突,甚至导致国家彻底分裂。
而那600多万俄罗斯族人口,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