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朵一热,手里的文件差点滑落在地,周遭同事的目光瞬间聚过来,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三十好几的人了,被当众这么一揪,脸上烧得慌,却又不敢挣脱——她指尖的力道带着当年的熟稔,不轻不重,像极了二十岁时在厂区宿舍楼下,她追着我要借走的磁带时的模样。
她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恢复了职场人的干练:“老员工了?下午三点带份部门近期工作复盘来我办公室。”转身时,我瞥见她西装裤勾勒出的利落线条,与记忆里扎马尾、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重叠又分离。
当年在国营厂,我们是车间里最年轻的一对,她是技术员,我是维修工,趁着换班的间隙在工具房偷偷分享一个苹果,在夜班后的路灯下并肩走两站路,话不多,却觉得日子有奔头。后来厂子改制,她咬牙考了夜大,想往技术科调,我却安于现状,觉得守着铁饭碗就够了。争执越来越多,她骂我没志气,我嫌她太折腾,最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早晨,她提着行李去了南方,留我在原地,渐渐断了联系。
如今她成了空降的部门经理,而我还在原地打转,靠着资历混着中层。下午进办公室时,她正对着电脑看报表,桌上放着一杯浓茶,和当年她熬夜啃书本时喝的一模一样。“这些年,没再琢磨过学点新东西?”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了玩笑,多了几分严肃。我搓着手,讷讷地说:“活儿能应付,也就没多想。”她叹了口气,点开电脑里的行业报告:“现在市场变化这么快,咱们这个年纪,不往前走,迟早被淘汰。”
她没提当年的恩怨,却处处带着“敲打”。部门推进数字化改革,我牵头的小组屡屡卡壳,她不骂不训,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一笔一划教我看数据分析表,下班后还发过来一堆学习资料。有次加班到深夜,茶水间碰见,她递过来一瓶热牛奶:“当年你修机器的那股钻劲儿,哪儿去了?”我愣了愣,想起年轻时为了帮她修坏掉的实验仪器,蹲在车间里琢磨到后半夜的自己。
同事们私下议论,说我沾了“旧情”的光,可只有我知道,她对我的要求比任何人都严。有次报表里错了一个数据,她当着全部门的面把文件扔回来:“老员工更该严谨,这种错误不该犯。”那一刻,羞愧与感激在心里翻涌——她不是在帮我走捷径,而是在逼着我跟上时代的脚步。
半年后,部门改革初见成效,我凭着学到的新技能,牵头完成了一个重要项目。庆功宴上,她端着酒杯过来,眼里带着当年的笑意:“这下,没掉队吧?”我举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酒液入喉,又烈又暖。
窗外夜色正浓,我忽然明白,所谓的重逢,从来不是为了续上过去的情缘,而是让彼此在各自的轨迹里,看清前行的方向。当年她选择远方,是为了不被时代抛弃;如今她回来“逮”住我,是不想看着我困在原地。生活从不会亏待努力的人,也从不会放过安于现状的人,这世上最好的相遇,莫过于多年后,我们都活成了更好的模样,还能拉对方一把,不让谁落在时代的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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