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会上助理逼我让座,我一巴掌过去,老婆反手两耳光让他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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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脆响在偌大的会议室里炸开,盖过了所有的低声交谈。

我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微微发麻。

张凯安的脸偏到一边,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他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羞怒,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钉在捂着脸颊、身体开始发抖的张凯安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惊愕、探究,还有看好戏的意味。后排有些年轻职员甚至屏住了呼吸。

张凯安猛地转回头,额角青筋跳动,眼神像是要喷出火。他嘴唇哆嗦着,肩膀耸起,那只没捂脸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

空气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唐嘉怡,猛地站了起来。

高跟鞋敲击光洁地砖的声音,急促,冰冷,像一串冰珠子砸下来。

她几步就跨到了张凯安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扬起手。

比刚才更响亮的耳光,抽在张凯安另一边脸上。

张凯安被打得整个人都晃了一下,眼睛里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扑灭,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没站稳,又或许是这记耳光太重,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唐嘉怡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反手。

又是一记凌厉的耳光,精准地扇回他原先那边脸上。

同样的位置,重叠的指印。

张凯安彻底被打懵了,捂着脸,怔怔地看着眼前面色寒霜的总裁,刚才那点想要还手的凶气,被这两耳光抽得烟消云散,只剩下狼狈和恐惧。

唐嘉怡甩了甩有些发红的手,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张凯安惨白的脸,扫过全场每一张或震惊或躲闪的面孔。



01

三号车间的旧式液压冲床又趴窝了。

晌午刚过,机器沉闷的撞击声戛然而止,接着是工人带着方言的骂娘声,还有生产班长老赵扯着嗓子喊“赶紧找人”的焦急。

这机器是建厂那年引进的,比我进公司还早几年,脾气大,毛病多,但精度奇高,一些老订单的关键部件离不了它。

厂里早想换,可唐嘉怡算了笔账,新生产线投入太大,这老家伙修修补补还能顶一阵,便一直这么凑合着。

我正给后勤仓库那台老是唱戏的除湿机换电容,手上沾着灰,对讲机就吱吱啦啦响起来,是后勤部主管老钱的声音:“刘师傅,三车间那台老爷机罢工了,赵头儿急得跳脚,您有空过去瞅一眼不?”

我应了一声,拧上最后一颗螺丝,用棉纱擦了擦手,从工具箱里拎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棕色帆布包。

车间里弥漫着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混合着工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那台深绿色的冲床静静趴在生产线中间,像个沉默的巨兽。

几个维修组的年轻人围着它,手里拿着图纸和万用表,眉头拧成疙瘩,小声争论着可能是阀组堵塞还是密封老化。

生产总监赵刚背着手在旁边踱步,脸色不太好看。月底要交货,这台机器一停,整条线都得等。

我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这些年轻技术员见了我,叫声“刘师傅”,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老师傅的疏远。

我没说话,蹲下身,先看了看地面。

没有新鲜的油渍。

伸手摸了摸主缸体侧面,温度偏高,但不算烫手。

耳朵贴近电机防护罩,听了一会儿运转的声音,有点闷,带着不规则的杂音。

“不是液压问题。”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听听这声儿,电机轴承磨损了,有间隙,负载一大就卡死。”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推了推镜框,迟疑道:“刘师傅,我们测了电流,也看了液压压力,都正常范围啊。而且上周刚保养过……”

我没解释,从帆布包里掏出听诊器——真正的医用听诊器,头子被我改成了金属探针。

把探针抵在电机外壳几个不同的位置,移动,细听。

那种细微的、周期性变化的摩擦噪音在右下方变得明显。

“轴承室右下侧,磨损了。拆开看看吧,准备替换的SKF6312型号,仓库还有备件。”我把听诊器收起来。

赵刚松了口气,立刻指挥人去找备件、拿工具。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透过烟雾看我:“老刘,还是你耳朵灵。这帮小子,理论一套套的,真碰上这种老古董,还得你出手。”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车间入口处进来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唐嘉怡,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她身边跟着张凯安,个子很高,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藏青西裤,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微微侧头跟她说着什么,姿态恭敬又透着一股干练。

他们身后还跟着质量部和生产部的几个负责人。

唐嘉怡的目光扫过停滞的生产线,在故障的冲床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我们这边。她的视线在我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上掠过,没什么波澜,就像看任何一个正在干活的老师傅。

张凯安也看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适度的、对现场情况的关切,目光与我接触时,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嘴角那点礼貌的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随即,他的注意力又全部回到了唐嘉怡身上,低声继续汇报。

赵刚赶紧掐了烟,迎了上去:“唐总,您怎么过来了?一点小故障,刘师傅已经找到毛病了,马上就能修好,不影响交货。”

唐嘉怡点点头:“抓紧时间。”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淡压力。她又看了一眼那台冲床,对赵刚说:“这台设备,年后必须列入更新计划,不能再拖了。”

“是,是,已经在做方案了。”赵刚连忙应道。

张凯安适时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我没再听他们说话,从年轻技术员手里接过工具,开始拆卸电机端的防护罩。

油污和积尘扑面而来。

旁边的年轻人要帮忙,我摇摇头:“螺丝位置刁,劲儿不对容易滑丝,我来吧。”

我蹲在那里,专注地对付那些顽固的螺丝。身后,唐嘉怡带着那群人,又去查看其他生产线了。脚步声,谈话声,渐渐远去。

只有张凯安在经过我身后时,脚步似乎略微缓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

我拧下一颗锈死的螺丝,放在一边。金属冰凉。

车间里重新响起拆卸工具的叮当声,还有年轻技术员们压低嗓音的请教。我慢慢讲着这种老式电机轴承拆卸的要点,声音不高,混在机器隐约的嗡鸣里。

液压冲床很快又能咆哮起来,把金属板压成固定的形状。

就像很多事情,按部就班,日复一日。

02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屋里黑着灯,只有玄关感应灯因为我开门亮起昏黄的一圈。空旷,安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细微嗡嗡声。

我脱下沾染了机油和灰尘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换上拖鞋。厨房的玻璃窗映出楼下小区零星的光点,和更远处城市流动的车灯。

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还有一把有点蔫了的小青菜。锅里烧上水,准备煮面。

水刚滚开,下面,打蛋,切西红柿。动作熟练,几乎不需要思考。厨房里只有灶火呼呼的声音,锅铲偶尔碰到锅边的轻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客厅大灯没亮,只有玄关灯勾勒出唐嘉怡略显疲惫的身影。她弯下腰,慢慢脱下高跟鞋,揉了揉脚踝,然后才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来。

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香水尾调。头发放下来了,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角透着掩不住的倦意。

“回来了。”我往锅里扔进洗好的青菜,没回头。

“嗯。”她应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你吃过了?”

“正在煮。”我用筷子搅了搅面条,“你呢?”

“吃过了,应酬。”她简短地说,目光落在翻滚的汤锅里,“还是西红柿鸡蛋面?”

“简单。”

她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顶灯的光线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我们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厚重的膜。

“今天……”她开了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三车间那机器,多亏你了。赵刚跟我说,差点耽误事。”

“分内事。”我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和浇头。

“那台机器太老了,”她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工作时的利落,“年后一定要换。方案我看过了,预算还是有点吃紧,但不能再拖。”

“你决定就好。”我端着碗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动,依然靠在厨房门口。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热气,和她身上飘过来的、冰冷的香水与酒意。

我的手机屏幕在餐桌上亮了一下,是后勤部工作群的例行汇报。我没看。

她的手机紧接着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里有些刺耳。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按。

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的侧脸,鼻梁挺直,嘴唇抿着。那点蹙起的眉头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歉疚的神色,但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我的错觉。

她回完信息,把手机屏幕按熄,握在手里。

“张助理提醒我明天早会提前,有个重要客户临时改时间来访。”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随口一提。

“嗯。”我低头吃面。

她终于动了,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水声咕咚。

“下周末,”她忽然说,“妈那边打电话,说想一起吃饭。你有空吗?”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再看吧,月底仓库要盘点,可能加班。”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转身往楼上走。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走到一半,她停住,回头看了餐厅一眼。我正夹起一筷子面条。

“面……咸淡还行?”她问。

“刚好。”我说。

她点点头,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继续吃着碗里的面。西红柿有点酸,鸡蛋煮得老了。面条的热气熏着眼眶。

客厅的座钟,当当地敲了十下。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行政部送一份后勤设备年度检修计划。

走廊宽敞明亮,擦得能照见人影的地砖映出匆匆来往的鞋履。

穿着职业装的男女,抱着文件,或低声交谈,或讲着电话,表情投入,步伐迅捷。

这里是公司运转的核心区域,空气里都透着一种高效的、略显紧绷的气息。

我抱着蓝色的文件夹,贴着墙边走,尽量不碍着别人。

迎面走来几个人,簇拥着中间的唐嘉怡和张凯安。

唐嘉怡边走边听身边一个部门经理汇报,偶尔简短地问一两句。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西装,比昨天的深灰色柔和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专注。

张凯安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和笔记本,不时记录。他今天戴了副无框眼镜,显得更加斯文精干。白衬衫的袖口挽起一道,露出款式简约但价值不菲的手表。

我往旁边让了让,垂下眼帘。

就在他们快要走过我身边时,张凯安似乎是侧身想给后面一位快步赶上来的总监让路,手肘向后一抬。

不偏不倚,撞在我抱着的文件夹上。

文件夹本来就不轻,我手上一松,它斜着滑落下去。纸张哗啦一声散开,雪片似的飘了一地。有几张还滑到了路中间。

“哎哟!”张凯安轻呼一声,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满满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刘主管,我没注意后面有人!实在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立刻弯下腰,帮我捡拾地上的纸张。动作很快,很利落。

旁边几个经过的员工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

我也蹲下身,沉默地捡着脚边的纸。

“真是抱歉,看我这毛手毛脚的。”张凯安把捡起的几页纸递还给我,手指捏着边缘,很稳。他脸上歉意诚恳,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没撞着您吧,刘主管?”

“没事。”我接过纸,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这些文件要紧吗?有没有弄乱顺序?需要我帮您整理一下,或者重新打印吗?”他关切地问,语气温和有礼,无可挑剔。

“不要紧。”我把捡起的纸大致拢了拢,夹回文件夹。

唐嘉怡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几步外看着这边。那个汇报的部门经理也识趣地住了口。

张凯安直起身,又对我微微欠了欠身:“实在对不起,刘主管。下次我一定多注意。”

我摇摇头,抱着重新收好的文件夹,准备继续往前走。

“刘主管这是去行政部?”张凯安像是随口问道,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送文件?这种跑腿的活儿,怎么还麻烦您亲自来。后勤部没个打杂的实习生吗?”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语气也毫无攻击性。

但“跑腿的活儿”、“打杂的实习生”这几个词,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笑容不变,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对前辈的尊重。

“顺路。”我说。

“哦,那您忙。”他点点头,侧身让开。

我抱着文件夹,从他身边走过。纸张边缘有点卷曲,蹭着工装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唐嘉怡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又移到地上那几张刚刚被捡起、还残留着一点折痕的纸上。她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张凯安已经快步走回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解释刚才的小意外。

唐嘉怡收回目光,看了张凯安一眼。

那一眼很快,没什么情绪。

然后,她转身,继续朝前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平稳,决断。

张凯安立刻跟上,重新回到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倾身,恢复成那个专注、干练的助理模样。

走廊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流动。我的蓝色工装,混在深浅不一的职业装里,像一块沉默的、褪色的补丁。

我把文件夹送到行政部那个总爱涂鲜艳指甲油的女孩手里。她接过,随手放在一边,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上的购物网站,说了句“放这儿吧”。

走出行政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一阵风,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烟早就戒了,在唐嘉怡说我身上总有味儿之后。

04

下午,仓库后面的老旧消防通道楼梯间,是我偶尔躲清静的地方。

这里很少有人来,堆着些淘汰下来、还没处理的破桌椅和杂物,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从狭小的气窗看出去,能看到公司后面那一小片叶子快掉光了的杨树林,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我刚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楼梯间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财务总监梁学礼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那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搪瓷茶杯。

他看见我,并不惊讶,点点头,在我上面两级的台阶坐下。茶杯搁在一边,热气袅袅。

“躲这儿来了?”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些。

梁学礼是公司的老人了,比我资历还老,当年跟着我和唐嘉怡一起,从那个租来的小门脸房干起。

现在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神还清亮。

“透口气。”我说。

他嗯了一声,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支。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慢升腾。

“三车间那台老机器,又是你搞定的?”他问。

“小毛病。”

“对你来说是小毛病。”梁学礼弹了弹烟灰,“厂里现在那些年轻娃子,没几个有你这手绝活了。老家伙有老家伙的好啊。”

我没接话。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沉默地抽了几口烟。

“最近……”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董事会那边,不太平静。”

我侧头看他。

梁学礼没看我,依旧看着窗外:“有人提了增发新股的动议。说是为了筹集资金,上马新项目,扩大市场份额。”他顿了顿,“方案做得漂亮,前景描绘得也好。不少新进来的股东,挺动心。”

“嘉怡的意思呢?”我问。

“唐总……”梁学礼把烟蒂在台阶上按熄,仔细地丢进带来的一个小铁罐里,“她没明确反对。公司要发展,需要资金。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错。”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他手指摩挲茶杯把手的细微声响。

“增发的比例不小。”他慢慢地说,“如果通过,原有股东的股权,会被稀释。”

他抬起眼,这次看向了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手里那些‘隐名’的,当年分家时分到的,最大头的……都在老徐那个代持账户里吧?”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这些年,分红都直接打到你指定的那个助学基金,没动过。本钱,可是一直在那儿。”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

上面除了几把钥匙,只有一个旧物件——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的铜质公司徽章。

那是公司注册成功那天,我们三个人——我、唐嘉怡、还有梁学礼,在街边小店打的,一共三枚。

我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徽章表面凸起的图案。冰凉的金属,被指尖焐得渐渐有了温度。

梁学礼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叹了口气:“老刘,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当年吵那一架,你心灰了,觉得台前风光没意思,不如守着机器实在。你把担子甩给嘉怡,自己躲到后面,图个清静。”

“可这公司,”他指了指脚下,“说到底,有你一大半的心血。你人可以躲清静,东西(股权)可不能任人摆布。增发这事,往好了说是发展,往坏了说……哼。”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股权稀释,控制权就可能生变。那些新股东,还有公司里一些爬得快、心思活络的人,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嘉怡她……未必看不清。”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唐总是聪明人,手段也硬。”梁学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可有时候,灯下黑。身边围着的人多了,好听的话听多了,真正的风险,反而容易被忽略。何况……”他抿了口茶,“你们俩这些年……有些话,她未必肯听你的,你也未必想说。”

楼梯间里又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车间机器规律的轰鸣,像是这个庞大躯体的心跳。

“股东大会,快开了吧。”梁学礼像是自言自语,“年度大会,重要决议都要过。增发提案,很可能就在会上表决。”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起茶杯:“我就是个管账的老头子,有些话,说到这儿为止。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刘,有些东西,你可以不要,但不能让人当成没有,更不能让人当成可以随便拿走的东西。”

门轻轻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很久。

钥匙串上的徽章,被我捏得有些烫手。上面的图案,是当年我和唐嘉怡一起画的草图,一棵小树苗,顶着个齿轮。幼稚,但充满那个时候的傻气和希望。

窗外,一片枯黄的杨树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贴在气窗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吹走,不见了踪影。



05

年度股东大会的通知,是贴在公司内部公告栏上的。

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会议时间、地点、主要议程,列得清清楚楚。最后面有一行小字:邀请部分职能部门主管列席。

我的名字,出现在“列席人员”名单里,职务栏写着“后勤部技术主管”。

通知旁边,贴着几张公司近期获得的奖项海报,还有员工活动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们笑容灿烂,背景是崭新的办公楼和绿植。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进出办公楼的员工步履匆忙,很少有人停下来细看这些通知。

“刘主管。”身后传来声音。

是行政部的一个小姑娘,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微微喘气:“正好碰到您。这是给您部门的,关于股东会列席的一些注意事项和座位安排说明。”她抽出一份递给我。

我接过,薄薄两页纸。

“座位表是张助理亲自排的,交代一定要发到各位列席主管手里,提前熟悉一下。”小姑娘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对张凯安办事周全的佩服。

我点点头。小姑娘抱着剩下的文件,匆匆走了。

打开文件,第一页是会议流程和纪律。

第二页是座位示意图。

偌大的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主位和两侧是董事、股东席位,用不同的颜色标着名字。

后面几排是列席和旁听席,座位紧凑些。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前面是生产部赵刚,旁边是质量部的一位副总监。

很常规的安排,符合一个后勤主管的位置。

我把文件折起来,准备离开。

转身时,看见张凯安从行政部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份同样的文件,正和行政部经理说着什么。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舒适的微笑,一边说,一边用笔在文件上轻轻点着。

行政部经理连连点头。

似乎察觉到目光,张凯安抬起头,朝我这边看来。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明朗了些,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继续对行政部经理交代:“……这几个客户的座位一定要安排好,靠前,显眼。都是潜在的大金主,不能怠慢。还有,媒体席的标识再做清楚点……”

我移开视线,拿着那份薄薄的通知,朝仓库方向走去。

走廊另一头,唐嘉怡和两个外籍客户并肩走来,翻译跟在旁边。她正用流利的英语介绍着什么,手势优雅自信。客户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我们擦肩而过。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我,但话语没有丝毫停顿,笑容依旧完美地朝向客户。香水味掠过,是冷冽的雪松调。

我回到后勤部那间小小的、堆满图纸和零件的办公室。老钱不在,只有两个年轻人在电脑前核对物料清单。

我把那份通知随手放在积了层灰的桌角,和一堆待签的维修单混在一起。

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是各种型号的螺栓、垫片,用一个个小格子分门别类放好。我拿起一枚不锈钢的内六角螺栓,在指间转动。冰凉,光滑,规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低微的电流声。

生产车间那边,换班的铃声隐约传来。白班的人流涌出,夜班的人流涌入。这座庞大的机器,从不真正停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我和唐嘉怡挤在租来的小办公室里,对着第一张粗糙的产品图纸争论得面红耳赤。

她坚持要更时尚的设计,我觉得应该先保证结构稳固。

吵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一起饿着肚子加班到深夜,然后在小摊上合吃一碗馄饨。

馄饨的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

后来,公司大了,争论却少了。不是没有分歧,是我不再争了。她觉得我保守,我觉得她冒进。最后一次激烈争吵,是关于是否抵押全部身家,引入风险投资,疯狂扩张。

我输了。或者说,我放弃了。

我选择了退后,回到我熟悉的机器和图纸中间。她把公司带到了我从没想过的高度。

我们之间,不知从何时起,只剩下安静的餐桌,偶尔关于父母孩子的对话,和深夜里各自亮着的屏幕光。

钥匙串上的徽章,在抽屉角落泛着暗沉的光。

我睁开眼,把螺栓扔回格子。

该去车间再转转,夜班刚开始,有些老设备得盯着点。

站起身时,胳膊带倒了桌角那份股东会通知。它飘落到地上,正面朝上。

“列席”两个字,清晰刺眼。

06

股东大会那天,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

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只是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在里面。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用水稍微抿了抿。

大会议室在顶层,视野最好。我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时,里面只有行政部的几个职员在忙碌。他们正在最后调试投影设备,摆放桌签和矿泉水。

空气里有新地毯和鲜花的味道。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每一张高背皮椅前都放着精致的姓名牌。

股东和董事的席位在中间,名牌是烫金的。

后面几排列席席的桌子稍窄,名牌是打印的纸质卡片,插在透明的塑料支架里。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那里已经放了一个姓名牌,但不是我。

卡片上打印的名字是“康明科技李经理”。旁边还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盒精致的薄荷糖。

我走过去,看了看前后左右。赵刚的名字在前面一排,旁边是质量部副总监。我的名字,不在这一排的任何位置上。

一个正在摆放矿泉水瓶的行政部女孩看见我,礼貌地问:“先生,您找哪位?会议还有一阵才开始。”

“我找我的座位。”我说,“通知上我的位置在这里。”

女孩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那个“李经理”的名牌,又拿出怀里夹着的座位表核对,脸上露出困惑:“哎?不对啊……这一排这个位置,张助理特意交代留给重要客户的……刘、刘主管是吧?您稍等,我问问。”

她有点慌,拿出对讲机,小声呼叫着谁。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陌生的“李经理”的名牌。塑料支架很新,边缘锋利。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说笑声传进来。

张凯安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满面,正侧身跟旁边一位大腹便便、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男人说话,姿态恭敬又不失分寸。

“……李总放心,位置都给您留好了,最佳观礼位。一会儿唐总讲完,肯定第一时间过来跟您交流……”

那位李总哈哈笑着,拍了拍张凯安的肩膀:“小张助理办事就是周到!跟你们唐总说,以后合作,找你就行!”

“您过奖了,都是我分内事。”张凯安笑得谦逊。

他们一行人径直朝我这边走来。

行政部女孩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张助理,这位刘主管说他的座位……”

张凯安仿佛这才看到我。

他脸上的笑容未减,甚至更和煦了些,对我点了点头:“刘主管,这么早就到了?”随即,他转向那位李总,介绍道:“李总,这位是我们公司后勤部的技术骨干,刘主管。厂里那些老设备,都靠他维护。”

李总随意地瞟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旧的工装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敷衍地“哦”了一声,便没了兴趣,转头继续打量会场。

张凯安这才看向行政部女孩,以及那个“李经理”的名牌,语气轻松:“怎么回事?座位有什么问题吗?”

女孩小声说:“张助理,这个位置,座位表上原来是安排给刘主管的列席位,现在放了李总的名牌……”

“哦,这个啊。”张凯安恍然大悟似的,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瞧我这记性。刘主管,实在不好意思,昨天临时调整了一下。这位李总是我们非常重要的潜在合作伙伴,今天特意来旁听,感受一下我们公司的实力和氛围。座位紧张,我就把您的位置临时调给李总了。”

他说得自然流畅,合情合理,脸上那点歉意恰到好处。

“那……刘主管坐哪里?”行政部女孩问。

张凯安环顾了一下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会场,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为难。他指了指最后面靠墙的那一排折叠椅,那里离主会议区很远,靠近门口和空调出风口。

“那边还有几个机动位置。刘主管,委屈您一下,坐那边行吗?反正您是列席,听听就好,坐后面也不影响。”他看着我,语气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只是个来听的,坐哪儿不一样?

那位李总已经有些不耐烦,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陆续有股东和董事入场了,会场里声音嘈杂起来。不少人朝我们这边投来目光。

张凯安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处理突发状况的干练表情,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看了看那个本该属于我的、现在放着别人名牌的位置。

又看了看后面墙边那排冰冷的折叠椅。

最后,目光落在张凯安脸上。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嘴角那点礼貌的弧度,像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

口袋里,钥匙串上的徽章,硌着大腿。

“我的位置,”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在一片逐渐响起的嘈杂人声中,奇怪地清晰,“就在这里。”

张凯安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07

“刘主管,”张凯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和客气,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处理“不识趣者”的淡淡不耐,“您看,李总这边确实是临时的重要安排。座位表是调整过的,可能没及时通知到您。现在会场都布置好了,再变动确实很麻烦。”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像是推心置腹:“就是坐后面一点,会议内容都能听到。今天这么多重要人物在场,咱们以大局为重,别为了一个座位,弄得大家尴尬,您说是不是?”

那位李总已经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我,嘴角撇着,显然觉得被耽误了时间。

旁边几个先到的股东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交头接耳,目光在我洗旧的工装和张凯安笔挺的西装之间来回扫视。

赵刚也到了,站在不远处,看到这情形,眉头拧紧,想过来,又被身边人拉住低声说了句什么,脚步停住,脸上露出焦躁又无奈的神色。

梁学礼是跟着几位年长的董事一起进来的。

他看见我站在座位边,又看了看张凯安和李总,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默默走到前排自己的股东席位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但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些。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低声的寒暄,拉椅子的声音,茶杯轻碰桌面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正式会议前特有的、略带压抑的骚动。

主位的椅子还空着。唐嘉怡还没到。

张凯安似乎不想再僵持下去,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价值不菲的表,语气里带上了点催促的意味:“刘主管,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先到后面就坐,好吗?别耽误了大家的宝贵时间。”

他甚至伸出手,做了一个略带强硬的、示意我去后面的手势。

“是啊,老兄,”那位李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和烦躁,“一个座位而已,坐哪儿不是坐?你们张助理都安排好了,别杵在这儿碍事行吗?这大公司的规矩,你一个……咳,也得讲点分寸吧?”

“分寸”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带着审视、好奇,还有看热闹的兴致。在这些衣着光鲜、代表着资本和权力的人群中,我这身工装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盛宴的修补匠。

张凯安听到李总的话,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最后一点耐心似乎也耗尽了,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胡搅蛮缠的下属。

“刘亮主管,”他不再用“您”,声音也冷硬了一点,“请你配合工作,立即到后面列席区域就坐。否则,我只能请保安……”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配合,或者被请出去。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一些可能决定公司未来走向的重要股东面前。

我站着没动。

手指在工装裤子的口袋里,慢慢收拢,握住了那串钥匙。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很多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

深夜厨房她疲惫的侧脸。

走廊里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梁学礼在楼梯间压低声音的提醒。

钥匙串上,那枚边缘磨得光滑的旧徽章。

还有眼前这张年轻、精明、写满了算计和轻慢的脸。他站在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上,用那种看似客气实则倨傲的语气,告诉我以“大局为重”,告诉我“别让大家尴尬”。

他凭什么?

就凭他跟了唐嘉怡两年?凭他西装革履,舌灿莲花?凭他以为我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无足轻重的老工人?

血液好像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耳膜鼓胀,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退远,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张凯安那张脸,在视野里异常清晰。他微微扬起的下巴,镜片后那双带着不耐烦和隐秘优越感的眼睛。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两三秒。或者更久一点。

然后,我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手臂抬起,划过一个短促而有力的弧度。

带着这些年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退让,所有被视作理所当然的忽视,所有积压在心底、快要锈蚀掉的尊严——

狠狠地扇了过去。

清脆、响亮、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08

声音在空旷高挑的会议室里产生了回响。

啪——嗡嗡……

张凯安的脸猛地甩向一边。力道之大,让他脸上那副无框眼镜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一个股东座位的椅背上,又弹落在地,镜片碎裂的声音细微却刺耳。

他整个人都懵了。

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足足有两秒钟。左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个清晰无比、红中透紫的巴掌印。那印子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甚至能隐约看出手指的轮廓。

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把脸转回来。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惊骇和剧痛而收缩。

里面的不耐烦、优越感,被这一耳光彻底扇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随即,被滔天的羞怒迅速填满。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丝腥甜。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脸颊。指尖触及那片滚烫的皮肤时,触电般缩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看向我。

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暴戾,像是要活生生把我撕碎。

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扭曲。

刚才那副精明干练、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

“你……你敢打我?!”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嘶哑,因为震惊和暴怒而断续。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交谈声、拉椅子声、咳嗽声,全都消失了。每个人的动作都定格了,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这里,钉在我身上,钉在捂着脸、面容扭曲的张凯安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骇然、兴奋……各种各样的情绪在那一张张脸上凝固。

后排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赵刚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梁学礼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微微荡漾。

那位李总吓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的不屑变成了惊疑不定,看看我,又看看状若疯虎的张凯安。

张凯安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吧作响,因为用力过度而毫无血色。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布满红丝,那里面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报复和毁灭的冲动。

“我操你……”一句肮脏的咒骂冲到了他嘴边。

他肩膀猛地一耸,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身体前倾,那只紧握的右拳已经抬了起来,手臂肌肉绷紧,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朝我脸上砸过来!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暴力撕裂。

就在他拳头即将挥出的电光石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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