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08年的夏天,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裂。
村口的土路上,卷起了一阵从来没见过的黄尘。
两辆漆黑锃亮的奥迪车,像两头沉默的野兽,缓缓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
在这穷乡僻壤,这种阵仗比过年杀猪还稀罕。
我站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口,看着那两辆车越靠越近。
旁边,是我那个已经背显得佝偻的爹,李老根。
黑色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三个壮得像铁塔一样的年轻男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T恤,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脸上带着一副生人勿近的煞气。
那是我的三个外甥。
紧接着,他们从后备箱搬出了一把轮椅。
随后,一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女人被小心翼翼地抱上了轮椅。
虽然隔了二十三年,虽然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我的亲妹妹,阿秀。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裹,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
01
把时间拨回到1985年。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那时候的李家沟,穷得叮当响。
我家更穷。
因为我爹李老根,是个出了名的重男轻女的顽固派。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李宝。
李宝二十岁了,游手好闲,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这个靠力气吃饭的农村,根本没人肯把闺女嫁给他。
眼看着李宝就要打光棍,我爹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
屋里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直到有一天,隔壁村的媒婆上了门。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媒婆带来的不是糖瓜,而是一个让我们姐妹俩如坠冰窟的消息。
换亲。
隔壁王家村有两兄弟,也是穷得娶不上媳妇。
王家愿意把自家小女儿嫁给我弟李宝。
条件是,我和妹妹阿秀,必须分别嫁给王家的两兄弟。
二换一。
这笔账,在我爹看来,划算得不得了。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一拍大腿就应承了下来。
“养闺女干啥?不就是为了给儿子换条路吗?”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和阿秀一眼。
我躲在灶房里,眼泪吧嗒吧嗒往锅里掉。
我是姐姐,我性格软,从小被爹骂惯了,觉得这就是命。
可阿秀不一样。
阿秀那年才十八岁。
她长得俊,性子烈,读过几年书,心气高着呢。
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这话,把手里的鸡食盆狠狠往地上一摔。
“我不嫁!”
阿秀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决绝。
“王家老大是个瘸子,老二是个哑巴,爹,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我爹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扫帚疙瘩就打了过去。
“反了你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你说话!”
阿秀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额头上顿时起了一道红印子。
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只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我爹。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慌。
02
那天晚上,阿秀没吃饭。
我也没吃。
我俩挤在一张破旧的土炕上,听着外屋我爹和我娘的争吵声,还有我弟李宝那没心没肺的呼噜声。
我娘是个没主见的人,哭哭啼啼地说舍不得闺女。
我爹骂她头发长见识短,说如果不换亲,李宝这辈子就完了,李家就绝后了。
“姐。”
黑暗中,阿秀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认命。”
阿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我要跑。”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疯了?要是被爹抓回来,他会打死你的!”
阿秀扒开我的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是用一块深蓝色的土布缝的,针脚很密,不大,看起来沉甸甸的。
“我都收拾好了。”
阿秀摸着那个包裹,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这里面是我的命。”
我好奇地想摸摸,阿秀却缩了缩手,没让我碰。
“姐,你别问是什么。”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只要它在,我就能活下去。”
我不懂她说的念想是什么。
但我看着那个蓝布包裹,隐约觉得,那里面藏着阿秀所有的秘密和希望。
“你也跟我走吧,姐。”
阿秀恳求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我不敢。
我怕外面的世界,更怕我爹发疯牵连到我娘。
阿秀叹了口气,把包裹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服里。
“那我走了。”
“姐,如果我能活出个人样来,我一定回来接你。”
03
阿秀没跑成。
她太低估了农村宗族势力的可怕,也太低估了我爹想要儿媳妇的决心。
第二天还没亮,阿秀刚翻出院墙,就被早起起夜的邻居发现了。
一声吆喝,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
我爹带着几个本家兄弟,举着火把,在村后的那片玉米地里堵住了阿秀。
阿秀像只受惊的小兽,拼命地跑,鞋都跑掉了。
可她哪里跑得过那些壮劳力。
她被我爹薅着头发,一路从地里拖回了院子。
那条路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拖痕。
院子里,火把通明,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鬼一样。
我娘跪在地上求情,被我爹一脚踹开。
“跑?我让你跑!”
我爹红着眼,像头疯牛。
他从柴房里摸出了一把平时用来割麦子的镰刀。
那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不就是仗着这两条腿能跑吗?”
“今儿个我就断了你的念想,让你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家!”
我吓傻了,想冲过去,却被两个本家叔叔死死按住。
“爹!不要啊!”
我哭喊着,声音都哑了。
阿秀被按在磨盘上,她的脸贴着冰冷的石头,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但她没求饶。
她只是拼命地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那个蓝布包裹。
“呲——”
那是利刃划破皮肉,挑断大筋的声音。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阿秀浑身猛地一抽搐,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鲜血瞬间染红了磨盘,顺着石槽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混乱中,那个蓝布包裹从阿秀怀里掉了出来,滚落到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我爹看都没看阿秀一眼,抬脚就把那个包裹踢飞了。
“什么破烂玩意儿,还当个宝!”
那一刻,原本已经痛得快要昏厥的阿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她拖着那条废了的腿,在地上像虫子一样蠕动着,拼命地爬向那个包裹。
血在她身后拖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别碰……别碰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子疯魔。
她爬过去,一把将沾满了泥土和鸡屎的包裹抱进怀里。
哪怕痛得满头冷汗,哪怕脸色惨白如纸。
她依然把那个包裹死死压在胸口,眼神凶狠地盯着周围的所有人。
像一只护食的狼。
我爹也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啐了一口唾沫。
“疯婆子。”
“腿断了正好,我看你怎么跑!”
“抬进屋去,明天一早,送去王家!”
04
那天夜里,阿秀发起了高烧。
她躺在柴房的草堆上,腿上胡乱缠着几块破布,血还在渗。
我偷偷溜进去看她。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起皮。
可她的双手,依然死死箍着那个蓝布包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想帮她拿下来,让她睡得舒服点。
我的手刚碰到包裹的一个角。
昏迷中的阿秀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我,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别碰。”
她沙哑地说。
我吓得赶紧缩回手。
“阿秀,是我,我是姐。”
我看清是我,眼神才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
“姐,这里面……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干净东西了。”
她喃喃自语,把脸埋在包裹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王家的迎亲队伍来了。
说是迎亲,其实就是两辆破板车。
没有鞭炮,没有唢呐。
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我被推上了第一辆车。
阿秀被人像抬牲口一样,抬上了第二辆车。
她不能走了。
她的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或者土炕上度过。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我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满意的笑。
因为王家送来的那个小女儿,已经在屋里跟我弟拜堂了。
他终于有了儿媳妇。
至于两个女儿是死是活,是幸福是受罪,他不在乎。
阿秀坐在板车上,腿上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家,也没有看一眼爹娘。
她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怀里的那个蓝布包裹。
那神情,像是在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也是从那天起,阿秀死了。
活着去王家的,只是一个带着仇恨的躯壳。
05
日子就像钝刀子割肉,一天天过着。
我嫁给了王家老大,那个瘸子。
人倒是老实,就是没本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阿秀嫁给了王家老二,那个哑巴。
也许是老天爷看阿秀太苦了,想给她留条活路。
那个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个心眼实诚的人。
他知道阿秀是被逼的,是被家里人害成这样的。
他对阿秀好,好得没边。
阿秀腿脚不便,家里地里的活儿,哑巴一个人全包了。
后来,阿秀生了三个儿子。
大龙,二虎,三豹。
这三个孩子,从小就像吃了激素一样,长得特别壮实。
或许是因为从小看着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母亲腿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这三个孩子从小就比别人家的孩子懂事,也比别人家的孩子狠。
村里的小孩谁敢笑话阿秀是个瘸子,大龙能带着两个弟弟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
我偶尔会去隔壁看阿秀。
阿秀变了。
她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很难看到笑容。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教育三个儿子身上。
她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人,更教他们……记住仇恨。
而那个蓝布包裹,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身。
白天,她把包裹放在膝盖上,用手捂着。
晚上,她把包裹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让碰。
就连哑巴丈夫,和三个亲生儿子,都知道那个包裹是禁忌。
大龙十岁那年,好奇想去翻那个包裹。
一向疼爱孩子的阿秀,第一次发了火。
她狠狠打了大龙一巴掌,打得大龙半边脸都肿了。
“这是娘的命根子!”
阿秀歇斯底里地吼道。
“谁要是敢动它,我就死给谁看!”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那个包裹的主意。
那三个孩子也明白,那个包裹里,藏着母亲这辈子最深沉的痛和秘密。
二十三年,弹指一挥间。
这二十三年里,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
农村人开始进城打工,楼房盖起来了,汽车跑起来了。
阿秀家的三个儿子也争气。
他们早早辍学,跟着同村人去南方闯荡。
凭着一股子狠劲和团结,据说在外面混出了大名堂。
搞建筑,包工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而我娘家,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我那个弟弟李宝,烂泥扶不上墙。
媳妇娶进门没两年就跑了,嫌家里穷,嫌他懒。
我爹为了这个宝贝儿子,把家底都掏空了,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
到了2008年,我爹已经快七十了。
他老了,背驼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家里穷得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那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挥舞着镰刀挑断女儿脚筋的暴君。
如今变成了一个只会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着别人家过好日子流口水的可怜老头。
因果报应,有时候来得慢,但从来不会缺席。
06
2008年8月,阿秀的大儿子大龙打来电话。
说要接母亲回外婆家看看。
说是“省亲”,但我听得出来,那语气里没有什么亲情。
只有一种即将清算的快意。
这天终于来了。
黑色的奥迪车停在了李家那破败的院门前。
车门打开,三个穿着黑T恤、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走了下来。
大龙一米八五的个头,胳膊比我爹的大腿还粗,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
二虎和三豹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目光森冷地扫视着周围。
那种气场,压得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转身,动作轻柔地把轮椅抬了下来。
阿秀坐在轮椅上。
二十三年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的腿上盖着一条精致的羊毛毯子,遮住了那双残疾的腿。
她的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个陈旧的、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裹。
我爹李老根,此刻正扶着门框,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这三个如同凶神恶煞般的外孙,又看了看轮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儿。
当年的残忍和霸道,早就在岁月的侵蚀下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面对强者时的卑微和恐惧。
“秀……秀啊……”
我爹颤巍巍地叫了一声,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你……你回来了……”
阿秀没理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绝望的院子,看着那个曾经亲手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大龙走上前一步,摘下墨镜。
那双眼睛,跟年轻时的阿秀一模一样。
冷,狠,没有一丝温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爹,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外公。”
这一声“外公”,叫得没有任何感情,反倒像是在叫仇人。
“我娘腿脚不方便,二十三年没回来了。”
“今天带她回来,就是想问您一句话。”
大龙往前逼近了一步。
那巨大的阴影,直接把我爹笼罩在里面。
我爹吓得往后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当年的镰刀,还在吗?”
大龙的声音突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在院子上空炸响。
我爹的脸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哆哆嗦嗦地看着大龙,又看向轮椅上的阿秀。
阿秀依然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手掌轻轻抚摸着怀里的蓝布包裹。
一下,又一下。
仿佛那是她在抚摸当年的那个自己。
看着阿秀这个动作,看着她怀里那个几十年不离身的包裹。
我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二十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
那把滴血的镰刀。
那个在地上爬行护着包裹的女孩。
那个被他一脚踢飞的包裹。
无数的记忆像恶鬼一样扑面而来。
巨大的愧疚,或者是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噗通!”
众目睽睽之下。
李老根,这个霸道了一辈子的男人。
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硬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死寂。
连树上的知了都忘了叫。
我爹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头都不敢抬。
“秀啊……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浑身筛糠一样抖。
三个外甥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他们像三尊门神,死死地护在母亲身前。
阿秀终于有了动作。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笑。
她缓缓抬起手,放在了怀里那个蓝布包裹的系扣上。
那个神秘的、跟随了她二十三年的、被她视为命根子的包裹。
蓝色的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几本书,一张泛黄发脆的纸,和一双崭新的、却已经有些发霉的千层底布鞋。
那张纸被叠得四四方方,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但在纸张的右下角,那一滩暗红色的、早已干涸成褐色的污渍,依然触目惊心。
那是二十三年前,阿秀流的血。
阿秀用剩下的一只手,颤抖着拿起那张纸,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