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敲门声,又急又重。
杨峰透过猫眼,看见两张被楼道声控灯照得发白又模糊的脸。
姐姐曹秀芹的眼睛肿着,侄子曹皓轩垂着头,肩膀垮塌。
门外传来带着哭腔的压低的声音:“小峰,开开门,姐求你了……”
杨峰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没有动。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沉甸甸的恶心。
两年前,也是这种感觉,在他打开那封匿名举报信副本的时候。
那信上的字句,刀刀见血,把他当年如何“托关系”、“走门路”、违反程序把曹皓轩塞进单位的过程,写得一清二楚。
有些细节,除了他和极少数人,就只有他这个亲侄子知道。
门外的哀求还在继续,带着绝望的迫切。
杨峰闭上眼,这两年经历的调查、冷眼、调离、心寒,像默片一样快进闪过。
最后定格在曹皓轩升职后,在食堂遇见他时,那快速移开的目光和略显生硬的点头。
那时他就该明白的。
现在,他们又来了。
为了另一件事。
杨峰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堵在胸口,又闷又疼。
他不知道今晚这门开了,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是又一次掏心掏肺后的背叛?
还是永无止境的亲情勒索?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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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圆桌上的菜凉了,油花凝成白色的一层。
曹秀芹放下筷子,没碰几口。她用纸巾按着眼角,声音哽咽,对着桌子对面的杨峰絮絮叨叨。
“小峰,你是不知道……轩轩这一年多,投了多少简历,跑了多少地方。”
“不是嫌他没经验,就是工资给得低,连租房都不够。”
“他可是正经本科毕业啊,当年也是咱们老曹家考得最好的……”
坐在她旁边的曹皓轩,低着头,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但眉眼间的焦躁和失意藏不住,下巴绷得紧紧的。
杨峰的妻子萧桂芳起身,默默地把几个凉透的菜端回厨房去热。
转身时,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姐,你先别急。”杨峰开口,声音有些干。
他给曹秀芹杯子里添了点茶。
“现在就业形势是难,年轻人刚毕业,都得熬一熬,找机会。”
“熬?怎么熬?”曹秀芹的眼泪又涌出来,“他爸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指望。看着他天天在家闷着,我心里跟刀剜一样。”
“我也托过人,可咱家这情况,能认识什么大人物?”
她的目光紧紧抓住杨峰,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小峰,你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大小是个领导,认识的人多。姐……姐实在没办法了,你就帮帮你外甥,啊?”
“给他指条路,哪怕只是个临时的活儿,让他先有个地方待着,学点东西……”
曹皓轩这时抬起了头,飞快地看了杨峰一眼。
那眼神里混合着期待、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在掂量这位叔叔的能耐和意愿。
杨峰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看着姐姐过早花白的头发,和那双被生活磨得粗糙、此刻满是哀求的手。
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戳中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病重时,是姐姐咬牙撑起了家,省下钱供他念完了书。
这份情,他一直觉得没还清。
萧桂芳端着热好的菜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下,给杨峰碗里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
这个细微的动作里,有体谅,也有担忧。
杨峰嚼着菜,却尝不出味道。
他知道妻子心里想什么。这些年,老家的亲戚,姐姐家的难处,他没少接济,没少操心。
桂芳嘴上不说,但偶尔夜深人静时的叹息,他听得到。
帮曹皓轩找工作?
这和他平时接济些钱、帮着处理些琐事不一样。
这是要动用他经营多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关系和脸面。
而且,他们单位……规矩多,口子紧。
“姐,”杨峰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沉,“我们单位,进个人不容易,尤其现在。”
曹秀芹的眼圈更红了。
曹皓轩戳米饭的筷子停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缩着。
饭桌上的空气凝住了,只有厨房冰箱隐约的嗡嗡声。
杨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温吞,带着点涩。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看姐姐那张被泪水浸得浮肿的脸。
许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先问问看吧。”
话一出口,曹秀芹的哭声就大了些,是那种带着释放和希望的呜咽。
曹皓轩猛地抬起头,眼里有了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谢谢,只用力点了点头。
萧桂芳低下头,默默收拾着自己面前的碗筷。
杨峰没再说什么。
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隐约冒了上来。
02
茶楼的包厢里,飘着陈年普洱特有的沉郁香气。
杨峰给对面的林文续上茶。
林文是他的老同学,现在在单位里分管人事和组织,坐得稳,说话也更有分量。
两人寒暄了几句近况,聊了聊其他同学的八卦,但气氛始终隔着一层。
杨峰知道,林文大概猜到他这次私下约见的目的。
“这茶不错。”林文抿了一口,放下紫砂小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老杨,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杨峰答得很快。
“是啊,二十三年。”林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公事公办的疏淡,“时间真快。你这人,念旧,重情义,我知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杨峰。
“所以你今天找我,不是单纯来喝茶的吧?”
话挑明了。
杨峰反而松了口气,但喉咙有些发紧。
他斟酌着词句,把曹皓轩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学历、专业、待业在家的窘境,刻意淡化了自己姐姐的哭求,只强调孩子本质不坏,就是缺个机会。
林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杨峰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老杨,”林文缓缓开口,“单位的规矩,你比我清楚。逢进必考,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盯着。”
“这几年,风气抓得紧,领导们也都谨慎。”
杨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点点头:“我明白,所以……才来麻烦你。看看有没有别的路,编外也行,合同工也行,先让孩子有个锻炼的地方。”
林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编外,临时岗,待遇不高,没保障,干的多是杂活累活,晋升基本无望。”
“你外甥,正规本科毕业,能甘心?”
“能,肯定能。”杨峰连忙说,“年轻人,吃点苦是应该的,先站住脚,学点本事比什么都强。”
林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老杨,咱们老同学,有些话我直说。”
“安排个人进来,哪怕是临时的,我也得担风险,欠人情。现在不比从前了,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惹麻烦。”
杨峰端起茶杯,手有点不稳,茶水微微晃荡。
“我知道……文哥,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林文摆了摆手。
“不是情不情的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下半年,信息中心那边有个项目,需要几个临时技术支持,算项目外包岗,不占单位人头,时间大概半年到一年。”
“要求不算太高,但活杂,可能还要经常跑下面网点。你外甥要是愿意,我可以打个招呼,让他去试试。”
“但这只是试用,项目结束,能不能留,留成什么样,看他自己的表现,也看机会。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我未必还能帮上话。”
杨峰的心先是提起来,又缓缓落回一半。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边缘,还不确定。
但终究是个口子。
“愿意,他肯定愿意。”杨峰的声音有点发涩,“谢谢了,文哥。”
林文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简历你让他发我邮箱,走个过场。其他的,我来处理。”
正事似乎谈完了,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但那股微妙的紧绷感还在。
临走时,林文拍了拍杨峰的胳膊。
“老杨,孩子进来了,你得多提点着。单位人多眼杂,规矩多,别让他给你惹事。”
“我晓得。”杨峰重重地点头。
送走林文,杨峰独自在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想起刚才自己那句“谢谢”和“我晓得”,姿态放得那么低。
为了姐姐的眼泪,为了那份陈年的愧疚,他把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和关系,摆上了台面。
这口子一开,后面会怎么样?
他心里没底。
只希望曹皓轩,真能争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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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皓轩来报到的前一天,杨峰特意把他叫到家里吃饭。
萧桂芳做了一桌菜,曹秀芹也来了,脸上多了笑容,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叮嘱这叮嘱那。
曹皓轩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了许多。
饭桌上,杨峰话不多,只是仔细地跟曹皓轩交代了一些单位的基本情况,各部门的大致关系,哪些领导什么脾性,平时要注意什么。
“信息中心那边,王主任是技术出身,看重实干,少说多做。”
“跟你一起干临时岗的,可能还有别人,关系处平和点,手脚勤快点。”
“办公室政治复杂,你刚去,多看多听,少表态。”
曹皓轩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叔,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他的眼神亮亮的,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杨峰看着,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杨峰亲自把曹皓轩送到单位门口,没进去,只指了指信息中心那栋副楼。
“去吧,好好表现。”
曹皓轩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走了进去。
头一个月,曹皓轩的表现堪称模范。
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打水擦桌子,帮老同事跑腿拿文件,毫无怨言。
分配给他的工作,无论多琐碎,都完成得认真仔细。
王主任在一次偶遇时,对杨峰提了一句:“你那外甥,小伙子不错,踏实。”
杨峰嘴上谦虚,心里却有些宽慰。
他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做对了,既帮了姐姐,也算给了年轻人一个机会。
曹皓轩偶尔下班后,会来杨峰办公室坐坐,请教些问题,说说工作里的见闻。
态度恭敬,带着晚辈该有的亲近。
杨峰也会适时点拨几句,甚至把自己积累的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工作心得、人脉联系方式,慢慢告诉他。
他真心希望这孩子能快点站稳脚跟,转正,有个好前途。
直到那个周末。
曹秀芹打电话来,语气有些犹豫。
“小峰啊,轩轩昨晚回来,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细说,就嘀咕了几句,说什么临时工就是打杂的,看不到头。”
杨峰心里咯噔一下。
他安抚了姐姐几句,说年轻人有点情绪正常,回头找皓轩聊聊。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有些出神。
萧桂芳坐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怎么了?”
“姐说,皓轩好像对现在的工作……有点想法。”
萧桂芳沉默了一会儿。
“临时工,名不正言不顺的,工资又低,年轻人心里有落差,也难免。”
“你当初帮他,不也是想着先找个跳板吗?”
杨峰叹了口气。
“跳板也得他自己跳得起来才行。路子我给他指了,门我给他打开了,剩下的,得看他自己。”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为曹皓轩能理解他的难处,能看到这个机会背后的不易。
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嫌这嫌那。
周一上班,杨峰留意了一下曹皓轩。
小伙子还是那么勤快,见人就带笑,但仔细看,那笑容里少了点最初的热忱,多了点程式化的东西。
中午在食堂,杨峰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没像往常那样和同事凑在一起。
背影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杨峰想了想,没过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侄子的了解,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那份因为亲情和愧疚而生的热切期望,底下似乎涌动着一些他看不清的暗流。
04
王主任找杨峰谈事,顺便提到了市里一个信息化升级的试点项目。
“是个好机会,能学到东西,也容易出成绩。原本想着你经验丰富,带队稳当。”
王主任弹了弹烟灰。
“不过你这摊子事也多,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开身。”
杨峰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曹皓轩那双偶尔流露出焦躁和不甘的眼睛。
这项目周期不长,难度适中,如果能参与,甚至做出点样子,对他转正肯定大有裨益。
“主任,”杨峰斟酌着开口,“这项目,咱们中心是不是得派个年轻骨干跟着?也好培养后备力量。”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有合适人选?”
“曹皓轩那小子,最近表现还行,挺肯钻,专业也还算对口。让他去历练历练?”
王主任沉吟片刻。
“他毕竟是临时岗身份,跟着去,名分上有点尴尬。不过……你这当叔叔的开口了,让他以‘学习协助’的名义跟着吧。具体工作,你得多把关。”
“那是自然,谢谢主任。”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杨峰把曹皓轩叫到办公室,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曹皓轩的眼睛瞬间亮了,那股子压抑的沉闷一扫而空。
“叔!真的吗?谢谢叔!我一定好好干!”
他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
杨峰摆摆手,脸色严肃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这项目看着不大,门道不少。相关单位的协调,技术路线的选择,都得仔细。”
“我给你列个单子,这几个人,是关键部门的,你得尽快熟悉起来。打电话的时候,态度要谦虚,就说是我让你请教工作的。”
杨峰撕下一张便签,写了好几个名字和电话,推过去。
“还有这些过去的项目资料,里面有经验也有教训,你拿回去,晚上好好看看。”
他又从文件柜里抽出厚厚一摞装订好的材料。
曹皓轩接过便签和资料,手指捏得有些紧。
“叔,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好干,就是最好的报答。”杨峰看着他,“记住,多看多学,少出风头,有拿不准的,随时问我。”
项目启动后,曹皓轩果然像变了个人。
跑前跑后,异常积极。杨峰介绍的那些关系,他很快就接上了头,叔叔长叔叔短,叫得亲热。
杨峰通过自己的渠道,也帮他扫清了一些潜在的障碍。
有一次,需要协调某个关键数据接口,对方部门有些推诿。
曹皓轩碰了钉子,有些沮丧地来找杨峰。
杨峰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李啊,我杨峰。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
几句话下来,那边就松了口。
挂了电话,曹皓轩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叔,你真厉害。”
杨峰只是笑笑:“都是多年工作的老关系,互相给个面子。但你要记住,面子用一次少一次,最终还得靠自己本事。”
项目中期汇报,曹皓轩负责的部分完成得不错,得到了认可。
王主任在会议上也表扬了一句:“小曹虽然年轻,还是临时身份,但这次表现很积极,值得鼓励。”
散会后,曹皓轩跟着杨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
“叔,王主任那话……是不是有戏?”
杨峰点点头:“继续努力,别松劲。转正的事,等项目结束,成绩摆在那里,我会再想办法。”
曹皓轩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和感激的光。
杨峰当时觉得,那是年轻人向上的朝气。
很久以后,他再回想起这个眼神,才品出里面那一丝冰冷的、计算的味道。
他给的太多,太轻易了。
他把自己的资源和人脉,像礼物一样,一件件展示、赠予。
却忘了想一想,接受礼物的人,是否真的懂得珍惜。
又或者,是否在暗中估量着,这些礼物的价值,以及……赠予者的剩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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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项目圆满收尾,总结会上得到了上级的好评。
借着这股东风,杨峰又找了林文一次,比以前更恳切,也暗示了曹皓轩在项目中的具体贡献。
林文这次没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老杨,你这是把路给他铺到脚底下了。”
流程走了快两个月,期间也有一些小波折,但最终还是成了。
曹皓轩的临时岗身份,终于转成了正式的聘用合同。
虽然还不是最核心的编制,但已经是质的飞跃,待遇、稳定性都大大提升。
曹秀芹得知消息,在电话里哭着谢了杨峰好久,说他是全家的恩人。
曹皓轩正式签合同那天,特意请杨峰一家在外面吃饭。
席间,他站起来给杨峰敬酒,话说得漂亮,情真意切。
“叔,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这杯酒,我敬您,我一辈子记着您的好。”
杨峰喝下了那杯酒,心里暖烘烘的,觉得所有的奔波和搭进去的人情,都值了。
转正后的曹皓轩,更加如鱼得水。
他原本就聪明,善于察言观色,现在有了正式身份,底气更足,活动能力也更强。
杨峰看着他迅速融入,和一些年轻的同事,甚至个别小领导,都打得火热。
心里有些欣慰,也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好像自己精心浇灌的树苗,一下子长成了大树,不再需要他的荫蔽。
一天下班后,曹皓轩来到杨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叔,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他的表情有些郑重。
“你说。”
“下周,不是有个去省里培训的名额吗?我跟我们科长提了,他说可以考虑推荐我。”
杨峰点点头:“这是好事啊,能去开阔眼界,认识些人。”
曹皓轩抿了抿嘴,身子往前倾了倾。
“叔,我是这么想的。这次培训,带队领导是林副主任。”
“我听说……单位里最近有些闲话。”
杨峰抬眉:“什么闲话?”
“就是……关于我怎么进来的,平时您又怎么照顾我的。”曹皓轩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游移了一下,“虽然咱们是亲叔侄,但总有人喜欢背后嚼舌头,说您是‘以权谋私’,搞‘家族化’。”
杨峰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曹皓轩搓了搓手,继续说道:“所以我想,这次去省里培训,是个机会。我想……多跟林副主任接触接触,学习学习。”
“以后在单位里,咱们俩……可能也得适当注意一下。”
他顿了顿,观察着杨峰的脸色,语速加快。
“不是生分,就是为了避嫌。免得有些人老拿咱们的关系做文章,对您影响不好,对我将来的发展……也可能是个阻碍。”
“您说呢,叔?”
杨峰没说话。
他看着曹皓轩。
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进来,悉心扶持,刚刚站稳脚跟的侄子。
看着他那张年轻、充满进取心的脸,和那双此刻写满“为你好也为我自己好”的眼睛。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一丝晚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纸角轻轻掀动。
那风很轻,却让杨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水很凉,凉得他喉咙发紧。
许久,他听见自己平静到有些陌生的声音。
“行,你考虑得周到。以后……工作上该避嫌就避嫌吧。”
曹皓轩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谢谢叔理解!那我先走了,您也早点下班。”
他拿着文件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杨峰一个人坐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里。
手里冰凉的茶杯,许久都没有放下。
06
曹皓轩去省里培训回来后,果然和杨峰“避嫌”了。
在单位走廊遇见,点点头,叫一声“杨主任”,便擦肩而过,不再像以前那样停下来聊几句。
食堂吃饭,也基本不再坐到一起。
偶尔有需要跨部门协调的工作,曹皓轩也是公事公办地走流程,或者通过科长传达,很少直接来找杨峰。
杨峰心里那点寒意,慢慢扩散成了冰冷的麻木。
他对自己说,这样也好,孩子想走得远,避嫌是必要的。自己当初帮他,不也是为了他能有独立的前程吗?
只是夜深人静时,想起曹皓轩说那些话时的神情,胃里还是会隐隐不舒服。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地流淌过去。
大半年后,单位内部有一个副科级岗位的空缺,公开竞聘。
曹皓轩符合条件,报了名。
以他转正后的表现,加上那个项目成绩,还有他这段时间积极经营的人缘,算是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竞聘演讲、民主测评、组织考察……一道道程序走下来。
最终入围的三人名单里,有曹皓轩的名字。
进入为期七天的公示期。
公示贴在单位公告栏的第二天,一切如常。
杨峰处理着手头的文件,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第三天上午,他正在开会,办公室的小刘悄悄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主任,纪检那边来电话,让您散会后过去一趟。”
小刘的脸色有些不安。
杨峰心里突地一跳。
“说什么事了吗?”
“没细说,就说是……了解点情况。”
会议后半程,杨峰有些心不在焉。
散会后,他定了定神,走向位于另一栋楼的纪检办公室。
接待他的是纪检的李组长,面色严肃,旁边坐着一位负责记录的年轻干事。
“杨峰同志,请坐。”李组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今天请你来,是想就一些反映的问题,向你核实一下情况。”
李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杨峰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杨峰接过。
是一封举报信的打印件,没有署名。
他的目光落在文字上。
只看了几行,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手脚冰凉。
信里的内容,极其详尽地列举了他当年如何“利用职务影响”,绕过正常招聘程序,“通过不正当人情关系”,向分管领导林文“施加压力”,“违规操作”,将“不符合条件”的侄子曹皓轩“塞”进单位,先是安排临时岗位,后又“利用项目机会”为其“量身打造”成绩,最终“助其违规转正”。
时间、地点、涉及的人物、甚至某些私下谈话的大致内容……
有些细节,精确得可怕。
比如他第一次请林文喝茶的茶楼名字。
比如他让曹皓轩去“请教工作”的那几个关键人物的具体姓氏和部门。
比如他在项目协调中,打给“老李”的那个电话所解决的具体问题……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睛,扎进他的心里。
信的最后,措辞严厉,指出这种行为是“典型的任人唯亲”、“破坏单位公平公正的选人用人环境”,要求严肃查处。
杨峰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组长。
喉咙干得发疼,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这……这是诬告!”他的声音嘶哑,“我当时推荐曹皓轩,是因为信息中心确实有项目需要临时人手,他的专业符合要求!后续转正,也是依据项目表现和正常考核流程……”
“杨峰同志,”李组长打断他,目光锐利,“举报信里提到的情况,是否属实,我们会进行调查核实。”
“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违规违纪问题。”
“根据规定,在相关问题核查期间,请你暂时停止目前岗位的工作,配合调查。手头的工作,请做好交接。”
“现在,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当年曹皓轩进入单位,以及后续转正的每一个具体环节。”
办公室的窗户关着,有些闷。
杨峰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几乎要打颤。
他张了张嘴,看着对面两张严肃的、没有表情的脸。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带着血腥味——
这封信,这封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信……
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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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停职配合调查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掉进滚油里,瞬间在单位炸开。
各种目光,明里暗里,交织在杨峰身上。
有关切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迅速拉开的距离和不动声色的疏远。
往日里见面热情打招呼的同事,现在远远看见,要么低头快步走过,要么拐进另一条走廊。
办公室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他一个人整理交接材料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小刘进来送过一次文件,放下就走,眼神躲闪,没敢多看他一眼。
杨峰把自己经手的工作,一项项列清楚,文件分门别类放好。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心却像浸在冰窟里,一直往下沉,沉不到底。
调查组陆续找了好几个人谈话。
有林文,有王主任,有当年项目组的成员,也有其他一些相关同事。
杨峰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林文后来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语气很沉。
“老杨,怎么回事?那封信……内容怎么那么细?”
杨峰苦笑:“我也想知道。”
林文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程序上,当时帮你打招呼,确实存在瑕疵,但并没有明确违反哪条硬性规定。你也要实事求是,别硬扛,但也别乱认。”
“我知道,谢了,文哥。”
“唉……”林文长长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等待调查结果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萧桂芳急得上火,嘴角起了泡,却不敢多问,只是每天变着法子做点他爱吃的,晚上默默陪着他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
杨峰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多了许多。
他最无法忍受的,不是那些异样的目光和调查的压力。
而是曹皓轩的态度。
从他停职那天起,曹皓轩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信息。
甚至在单位里几次碰面,曹皓轩都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迅速移开视线,或者和旁边的人大声说笑着走开。
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切割。
有一次,杨峰去食堂吃饭,去得晚,人不多。
他看到曹皓轩和几个年轻同事坐在一起,其中有两个,正是这次和曹皓轩一起竞聘那个副科岗位的对手。
曹皓轩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飘过来几句。
“……唉,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原则问题,没办法。”
“我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的。我们作为年轻人,更要引以为戒,走正道。”
“对对,林副主任上次开会也强调了,要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
那声音里,透着惋惜,透着正直,还带着一点与己无关的轻松。
杨峰端着餐盘,站在原地。
饭菜的热气熏着他的脸,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背影。
这就是他倾尽心力扶持的亲侄子。
在他跌入泥潭的时候,不仅没有伸手,反而急着踩上两脚,向众人、尤其是向可能决定他升迁命运的领导们,展示自己的“立场正确”和“界限分明”。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杨峰转过身,把一口没动的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
他却觉得,自己头顶上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那份举报信里,那些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细节,像电影回放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
茶楼的名字……
那几个关键的联系人……
打电话给老李的具体事由……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毫无保留地去信任、去帮助的人。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用最精准的方式,从背后捅穿了的、冰冷的空洞。
08
调查持续了一个多月。
结论终于下来了。
经核查,杨峰在推荐其亲属曹皓轩进入单位临时岗位以及后续相关工作中,确实存在“程序不够规范”、“未能完全回避亲情因素”等问题,在一定范围内造成了不良影响。
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其行为构成“违规操作”或“以权谋私”。
那封举报信中的部分细节属实,但定性过于严重。
最终处理意见:对杨峰进行诫勉谈话,调离原重要岗位,安排至后勤服务中心担任闲职,以示惩戒。
同时,单位内部发文,再次强调选人用人纪律,要求全体干部职工引以为戒。
这个结果,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洗清了“违规”的罪名,却坐实了“程序瑕疵”和“影响不良”。
政治生命,算是到头了。
后勤服务中心在单位最偏僻的一栋旧楼里,管着食堂、物业、车辆调度等杂事。
杨峰去报到的那天,中心主任老赵客气地接待了他,给他安排了一间朝北的、堆着不少旧资料的办公室。
“杨主任,啊不,老杨,你看这儿条件有限,先将就一下。工作嘛,不急,先熟悉熟悉环境。”
老赵的笑容很和气,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
这里,就是个养老的地方了。
杨峰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开始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接听一些询问食堂菜价或者报修电话的琐事。
日子一下子变得很慢,很空。
同事们表面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同情,也带着“此人已无前途”的疏离。
他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边缘的存在。
而就在他的调令正式下发后不久,那个副科岗位的公示期也平稳度过。
曹皓轩的任命文件,下来了。
他如愿以偿,成为了单位里最年轻的副科长之一。
宣布任命的那天,杨峰在后勤中心的旧楼里,远远看到主楼门口似乎有些热闹。
几个年轻人围着曹皓轩,好像在说着恭喜的话。
曹皓轩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他微微昂着头,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偶尔摆手,显得谦虚。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前程似锦。
杨峰站在自己办公室灰扑扑的窗前,静静地看着。
手里还拿着一份食堂下周的采购清单。
看了很久,直到那群人散去,曹皓轩挺直背影,步履轻快地走进主楼。
他转过身,把采购清单放在桌上。
拿起抹布,开始慢慢擦拭自己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
擦得很仔细,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好像要擦掉的,不只是灰尘。
萧桂芳知道他调岗的消息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晚上睡觉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有薄茧,很温暖。
杨峰闭着眼,感受着那点难得的暖意。
他想,就这样吧。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这把年纪,也该看透了。
至于曹皓轩……
那个名字,连同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一切记忆、情感、付出,都被他锁进了内心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盖上盖子,压上重石。
不再去触碰。
就当是,人生路上,摔了一个狠跤,磕掉了一颗牙。
疼过了,血流过了,伤口也会慢慢结痂。
只是以后吃东西,总要小心避开那个空缺的位置。
有点漏风,有点不习惯。
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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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时间像后勤中心后面那条缓坡上的溪水,不声不响地流走了两年。
杨峰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每天泡一杯茶,看看报纸,处理些琐事,到点下班。
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眼神里的那层灰霾,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平静的淡漠。
偶尔听到一些关于主楼那边的消息,也是过耳不过心。
关于曹皓轩的传闻,断断续续飘来过一些。
说他升了副科后,很活跃,跟好几个领导都走得近。
说他牵头搞了个什么创新项目,搞得声势挺大。
说他年轻气盛,有时不太把老同志放在眼里。
杨峰听了,只是点点头,像听一个陌生人的事情。
直到那个周末的傍晚。
他正在厨房帮萧桂芳摘菜,手机响了。
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原来部门的同事老周。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神神秘秘。
“老杨,听说了吗?你们家那个……曹皓轩,出大事了!”
杨峰摘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