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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磨损的不适竟会被消化为工薪阶层脆弱的体面和特权,渴望在新城市迎来露骨而新鲜的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得不吸收和痛饮城市的喧嚣、压力与粗粝,最终连内脏秩序和内在自我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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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曲循环广告歌曲会对店员心理产生影响吗?”)
一篇帖子发问,“单曲循环广告歌曲会对店员心理产生影响吗?”
发帖人观察到,很多门店会有司空见惯的洗脑广告歌进行品牌营销。如蜜雪冰城的雪王之歌,来优品零食店的主题曲,乃至超市不停播放的“欢迎光临”的语音播报。
在每天需要站立工作至少8小时的体力消耗之外,这样日复一日循环的歌曲带来的感官和精神污染是否会有损店员的心理呢?
帖子下面,一些正在或曾经有此经历的网友认同这一问题指出了精神被工业噪音剥夺的相同感受,一些网友惊呼这个敏锐的、富有人文关怀的问题揭示出在感官侵蚀已成为现代工作环境的普遍特征下,工作者的必要伤害如何被隐藏、美化以及个体承担的正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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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惯常想象的剥削是沉重的、有形的重复性劳动,是漫长的工时与微薄的薪资,是物理性的耗竭。然而现代工业机器更深入骨髓的剥削,加入了针对感官、注意力与精神健康的轻逸的、弥散的掠夺。
在听觉感官中,权力以更为隐秘的形式存在。大量毫无差别的音乐消费品以具有控制性的意识形态预设好所有感受的通道,持续性的感官过载作为一种隐蔽的剥削形式,加剧着已有的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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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达利《噪音:音乐中的政治经济学》)
以提高效率、强化规范的为集体目标的刺激循环中,作为有知觉的人类体验的情感反应和精神舒适度无关紧要,被异化为会呼吸的工具,以保持功能性麻木的理想状态。
工作中绵密的噪音将人沉溺在不舒适的声音频率编织的密不透风的瀑布之中,难以有片刻的喘息,精神处于极致的紧绷和崩溃边缘。如同被水浸湿的衣服,窒息的厚重、混沌、难以克服重力的拉坠感下无法保持挺立,时刻面临瘫坐一团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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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忧郁症》)
电影《忧郁症》中,患忧郁症的新娘在婚礼上胶质的、黏浊的疲倦和压抑被具象化为沼泽地水流之上无端的漂浮、藤蔓缚绞般拔力挪移的艰难,知觉下调中度过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混沌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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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形容自己的精神疾病感受)
齐美尔的《感觉社会学》指出,“每一种感觉都以其独特的特征建构的社会存在,其印象的细微之处与社会关系的独特方面相对应。”除了视觉和听觉,嗅觉、味觉乃至痛觉,都在社会结构的模铸下产生了精细的阶层分化,体认着天差地别的世界。
公共交通车厢中混合的体味与以价格区隔的香氛;快餐里满足疲惫和耗散所需刺激性的过量调味和辣度;冬日迥异的御寒体面呈现出疼痛的阶级性——有些是修身羽绒服贴合出的利落线条,另一些是裹了数层仍钻风刺骨的臃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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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在冬天是无法体面的”“冬天是阶级分明的季节”)
韩国作家金爱烂细腻捕捉到了现代生活感官的阶层化。她写尽关乎物理空间的又关乎社会阶层的、人生可能性的“这个国家的天花板”,力透东亚青年被迫的、吞噬般的生存状态。
她从具体的、个人的现代性经验出发,凝视他们的生活痕迹,倾听他们分贝极低的苦涩闷响,从身体对外界细微感知的复现里精准切中那些幽微的、不曾被郑重言说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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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金爱烂:每天我都在痛饮城市)
她写粘稠而不散的虫子围绕的廉价公寓中近乎绝望的不安,写30岁还困在狭小的、带有排泄物气味的考试院里独自蜷缩枯萎的青春,写被消费主义宣扬的代表有品位的生活的打磨光滑的美甲角质层,写高跟鞋磨损的不适竟会被消化为工薪阶层脆弱的体面和特权,写渴望在新城市迎来露骨而新鲜的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得不全身心吸收和痛饮城市的喧嚣、压力与粗粝,最终连内脏秩序和内在自我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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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的阶层化更隐秘地运作于注意力。精英阶层购买专注,普通劳动者则被迫散焦。其心智感官必须保持开放性的麻痹,被随时接收的指令切割成碎片,被钻入的杂质塞到鼓胀,很难腾出空间进行反思、规划和学习,进行真正可能更新生命状态的活动。
《贫穷的本质》中提出,贫困让人无法构建“余闲”,被迫将全部注意力捆绑在迫近的生存线上,无力规划未来。在这种层面上,很多算得上脱离了体力劳动的工作者同样未能摆脱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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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解放日志》)
尽管大多数人拥有了看似体面的工作,但无法拥有所谓“体面的”生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二十岁痛哭”“二十岁是人生的梅雨季漫长的潮湿”“没有人会来”……
过早地介入宏大的命题,又太早地无奈接受虚无的倾轧和啮噬。没能活成那个“整顿职场的00后”,在什么都要求“垂直”的世界里,匆忙地将自己钉进狭小的缝隙间,忍受挤压的酸疼但又惶惶不安终有一天松动后的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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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程序员周末猝死时间线)
被弃掷到荒原上,陷入无意义的空虚和价值的倦怠。迷茫地看不清方向,意义的即刻性无处寻觅,无价值感得不到缓释的出口,只能归咎于自身的市场标价和努力程度,不够,远远不够。
但事实却是,有意义和成就感的工作相当罕见,在工作中寻求自我实现本就是少数人的特权游戏。《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指出,工业革命后建立的工作伦理,是一种将是否“愿意工作”定义为道德标准,并将贫穷归咎于懒惰的规训机制。
工作伦理让人们优先考虑“能做什么”,而非“需要做什么”。劳动与最终价值之间的关联抽象为换取工资的行为,不再与具体的技能成就或共同体价值挂钩。工作失去内在意义,消费主义被塑造成意义的补位,由此“新穷人”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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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曼:工作伦理实现了目的与手段的分离)
将工作与获得感、有挑战性、永远刷新的体验绑定是难以企及的幻觉,在价值真空中经历生命力的稀释与消弭才是常态。
电影《燃烧》中,主角惠美对钟秀讲述非洲沙漠中的布希曼人将饥饿分为“Little Hunger”和“Great Hunger”。前者是生理性的小饥饿,属于生存维度的危机;后者是精神性的大饥饿,是站在生命中央却听不见自身存在确证时,那股想要弄清“我们为何而活,生命有什么意义”的灼人渴望。
惠美进行了一场吃橘子的无实物表演。她说,表演的秘诀是“别想着这里有橘子,忘掉这里没有橘子”。这个不存在的橘子,就是她想被赋予意义的大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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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美展示吃橘子的无实物表演)
她恳求钟秀相信那口童年跌落却无人见证的枯井、非洲草原上只为她燃烧的落日、她对上层阶级Ben混合了崇拜、恐惧与寄生性的虚幻爱情。但她的“大饥饿”,在他者的世界里,不具备可流通的价值。
惠美们燃烧着巨大的、无名的渴望,直至被Ben像无用的“塑料大棚”一样,轻盈的、无人关注的、不留痕迹的烧掉了。烈焰之后,终究没有灰烬能证明曾有一个充满饥渴的灵魂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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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李沧东解读《燃烧》:年轻人无缘由的愤怒,在时代虚无中寻求意义)
现代机器张着贪婪大口永不停歇地吞噬着同样饥饿的个体,只余空无对空无荒诞的相互侵蚀。我们活着,究竟是为了消化食物,还是为了被某种比夕阳更渺茫的无意义所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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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密不透风的感官与意义双重管制下,个体脆弱的自主性于何处安放?逃离如何成为可能?
我们发觉理性主义的“祛魅”越来越难被彻底视为进步力量以维持个体的完整自洽,但又无法确信任何话语作为现成答案去颠覆和消解庞大的扭曲力量,重现赋魅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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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魅之年》)
那位被众神惩罚,永无止境地将巨石推上山顶的科林斯国王西西弗,像极了负荷的重复、无结果工作的现代人。但加缪说,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
“荒诞之人,当他静静欣赏自己所受的折磨时,足以使一切神像缄默不语。”真正的绝望始于意识到被命运加注的荒诞。
当巨石滚落,转身走向山下,重新面对巨石的那个时刻,他是自由的。他彻底接受了推石这一行动的无效性,将行动本身的意义收归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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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缪:西西弗是一位荒诞英雄)
巨石的重力是命运的,但推石不再是神强加的惩罚。通过全然的承担而抵达的奇异轻盈,他意识到自己可以选择以何种姿态面对命运。
系统不会自动赋予意义,我们被迫成为自己意义的创造者。在荒诞中,亲手挑选一块属于自己的石头,并带着它走向山顶,哪怕只有片刻。
丰容原本指丰富圈养动物的食物、环境、社群以激发动物的自然天性,避免刻板行为。人类也需要被自己更好地“饲养”,如齐奥朗所说,去热爱绝对无用之物——某种没有实际意义却能模拟生活幻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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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丰容指南)
在《齐马蓝》中,艺术家齐马以标志性元素“齐马蓝”闻名宇宙。这抹蓝色在他的作品序列中凭空出现。
起初是一块小小的蓝色方格,后来色块所占据的面积在他的创作开始逐渐扩大,直至那幅矗立在宇宙中的巨型壁画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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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马蓝》ZIMA BLUE)
他一直在寻找宇宙的真理,找出齐马蓝的灵感究竟来自哪里。最后,他在万众瞩目中揭幕了最后一件作品。
原来它是被不断改造升级的半机械体,由此拥有了超越人类的智慧和艺术创造力。他选择解体,剥离所有复杂部件,回归最初的形态——一台泳池清洁机。
在那块原始的蓝色泳池砖块前,他完成了对真相的探索,抵达了名为“家”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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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小小的蓝色泳池胜过整个无垠的宇宙。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黄浩伦.音乐中的权力叙事——雅克·阿达利《噪音:音乐中的政治经济学》述评
【2】埃亚勒·普雷斯.《脏活:必要工作的道德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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