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双水村,黄土高原的风里都带着土腥味,成分和出身是一座能压死人的大山。
孙少安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却生在烂包的穷窝里,偏偏被支书家的千金田润叶死心塌地地爱着。
全村人都以为挡在他们中间的是穷,是那几孔破窑洞,可谁也没猜透田福堂那颗深不见底的心。
那晚土坡上,田福堂拦住老实巴交的孙玉厚,没打没骂,只轻飘飘说了一句关于少平和兰香前途的“要命话”。
就这一句隐秘的威胁,吓得孙玉厚魂飞魄散,含泪逼着心爱的儿子斩断情丝,连夜去山西领回了那个不要彩礼的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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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七五年,双水村。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冻土层直到清明过后还没完全化透。东拉河的水倒是解冻了,浑浊地流淌着,夹杂着上游冲下来的烂草根和碎冰碴子,发出一种沉闷的轰鸣声,像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压抑的喘息。
太阳偏西了,惨白的光线斜着打在沟沟峁峁上,把黄土高原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孙少安从金家湾那边的自留地里收了工。他扛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镢头,这镢头把子被他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像玉一样润。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是多年劳作养成的习惯——省力气。对于一个常年吃不饱肚子的庄稼汉来说,力气就是命,得省着用。
他的烂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土布衬衫,胸口起伏着,冒着热气。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流进脖子里,蛰得皮肤生疼。但他顾不上擦,那双深邃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最怕在这个时候遇见人。尤其是怕遇见那个人。
可是,命里该有的躲不掉。
刚转过村口那棵老得皮都掉光了的枣树,少安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田润叶就站在那儿。
她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蓝布衫,而是换了一件的确良的花格子衬衫,领口雪白,在这满眼灰黄的世界里,她鲜亮得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的山丹丹花,扎眼,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润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布包,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她看见少安,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热烈的亮光,像是要把少安整个人都吸进去。
“少安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脆又甜,但这甜味里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安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压低了草帽檐,想要假装没看见,想要绕过去。可是那条路就那么窄,一边是土崖,一边是河沟,他无处可逃。
“润叶……你咋在这儿?”少安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我等你呢。”润叶几步跨到他面前,一股好闻的雪花膏味儿扑面而来,那是城里的味道,是少安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味道。
润叶把手里的布包往少安怀里一塞:“趁热吃,这是我在县中食堂专门给你留的白面馍,刚出锅我就揣怀里了,还热乎着呢。”
那布包碰到少安胸口的时候,确实是热的。那种温度透过单薄的衬衫,一直烫到了少安的心底。白面馍啊,那是双水村多少人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顿的稀罕物。
可是,少安的手却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啪嗒。”
布包掉在了地上。那是干硬的黄土地,两个雪白的馒头从散开的布包里滚了出来,沾满了灰尘。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润叶愣住了,她看着地上的馒头,又抬头看着少安,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少安哥,你……你这是做甚?”
少安看着地上的馒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他想弯腰去捡,想把上面的土吹干净,想大口大口地把这这粮食吞进肚子里。他的胃在抽搐,那是饥饿的本能。
但他不能。
这哪里是两个馒头?这分明是两块烧红的烙铁!
这会儿正是社员们收工的时候,要是让人看见支书的女儿给他这个穷光蛋送白面馍,明天的流言蜚语就能把孙家那几孔破窑洞给淹了。
更重要的是,他孙少安是个男人。他在全村人面前能把腰杆挺得笔直,能像头公牛一样干活,可唯独在润叶面前,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感让他抬不起头来。他给不了她好日子,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施舍?
“润叶,”少安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颤抖,“以后别给我弄这些。我是个受苦人,吃不起这细粮。让人看见……不好。”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敢看润叶那双受伤的眼睛,扛起镢头,逃命似的绕过那两个馒头,大步流星地向着自家那烂包的光景奔去。
身后,润叶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随着晚风飘得很远,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少安的心上一下一下地割着。
02
夜深了,双水村陷入了一片死寂,偶尔只有几声狗叫打破宁静。
田福堂披着件蓝布大衣,坐在自家那宽敞明亮的窑洞里。那是一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人羡慕的好窑洞,窗户上糊着雪白的麻纸,墙上贴着领袖像,地上的砖铺得平平整整。
但他睡不着。
他手里捏着那根长长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火光一闪一闪,映照着他那张阴沉不定的脸。
今天润叶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饭也没吃就钻进了被窝。婆姨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骂骂咧咧,说润叶不争气,说孙少安不知好歹。
“你少说两句!”田福堂突然烦躁地吼了一声,把婆姨吓了一跳。
“我咋了?我不也是心疼女子?”婆姨把鞋底往炕上一扔,“你说你这个支书当的,连自家女子的事都管不住。那孙少安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怎么就不去好好收拾收拾他?”
田福堂没理会婆姨的唠叨,他站起身,背着手在窑洞里踱步。他的布鞋底踩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收拾孙少安?谈何容易。
田福堂是个聪明人,甚至可以说是个精明过头的人。他在双水村当了这么多年的家,靠的不仅仅是上面的信任,更是他对这村里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精准算计。
他对孙少安这后生,其实是有几分欣赏的。这小子有种,能吃苦,是个天生的庄稼把式。要是倒退二十年,或者哪怕是现在世道不一样,他田福堂未必就看不上这个女婿。
可是现在不行。
田福堂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远处孙家那一盏如豆的灯火,眼神变得复杂而阴冷。
这不仅仅是穷富的问题。在这双水村,谁家不穷?
问题在于那个“势”。
最近县里风声紧,又是搞运动,又是查成分。孙家那成分虽然定的是中农,可这几年孙少安太冒尖了,太想出头了。这后生就像是一棵拼命想往上窜的野树,根基不稳,风一大,容易折。
更关键的是,田福堂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
他这支书的位置坐得并不稳当。金家湾的那帮人一直盯着他,想抓他的小辫子。要是润叶真跟了孙少安,这在政治上就是一个把柄——支书的女儿嫁给了落后户,这不是立场不坚定是什么?
而且,还有润生。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润生将来还要接班,还要在这个村里混人样。要是有了孙少安这么个强势的姐夫,润生还能抬起头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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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田福堂对着黑暗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这门亲事,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不能答应。”
但是,硬来是不行的。润叶那丫头性子烈,那是随了他田福堂的根。要是逼急了,她真敢跟人私奔。到时候,他田福堂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得想个法子,得让孙家自己退缩,得让孙少安自己断了这念头。
田福堂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润叶笑得那么甜。他心里一横,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恶毒却有效的计划。这个计划的关键,不在孙少安身上,而是在那个一辈子胆小怕事、为了儿女能把命都豁出去的孙玉厚身上。
“咳咳……”
田福堂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这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转过身,对已经躺下的婆姨说:“明天,你去把那个媒人刘婶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叫媒人做甚?给润叶说亲?”婆姨翻了个身。
“不,”田福堂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给孙少安说亲。”
03
孙家玉厚老汉的脊梁,早就是弯的了。
那不是天生的,是被日子压的。
这天一大早,孙玉厚就蹲在自家那破窑洞前的石碾子上,手里捧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清汤寡水的红豆粥。他吸溜着粥,眼睛却无神地盯着面前的一地鸡毛。
孙家的光景,用“烂包”两个字都形容不尽。
窑洞是租的,这在农村就是没根。老母亲常年瘫痪在炕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弟弟孙玉亭,虽然当了个大队干部,却是个只会耍嘴皮子、不干活的主儿,时不时还要来家里蹭吃蹭喝。
但最让孙玉厚揪心的,还是这几个娃娃。
少安这孩子太苦了。十三岁高小毕业就回村劳动,那是硬生生把读书的好苗子掐断了啊。这几年,少安像头牛一样拉着这个家往前走,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如今,少安二十三岁了,正是说媳妇的年纪。可谁家肯把女子嫁到这穷窝窝里来?
偏偏,少安和润叶那点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玉厚哥,你家少安有福气啊,那是想攀高枝呢!”昨天在井台挑水,金光亮阴阳怪气地来了这么一句。
孙玉厚当时脸就红到了脖子根,头低得恨不得钻进井里去。
攀高枝?他孙玉厚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三个字。他是个本分人,本分到有些窝囊。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田福堂那是甚人?那是双水村的“土皇帝”!人家那是吃公家饭的家庭,润叶那是城里的老师!
咱是甚?咱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
这门亲事要是成了,那是癞蛤蟆吃天鹅肉;要是不成,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正想着,少安扛着镢头从窑里出来了。
“大,我去地里了。”少安的声音有些哑。
孙玉厚放下碗,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少安啊……”
少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咋了?”
孙玉厚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早早刻上风霜的脸,心里的话像是鱼刺一样卡在喉咙口。他想说,让少安离润叶远点;他想说,咱惹不起田家;他想说,二妈提的那个山西媳妇的事……
但他看着少安那双深沉的眼睛,最后只叹了口气:“没甚。干活悠着点,别把命搭进去。”
少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孙玉厚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儿子心里苦,可他这个当爹的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往那个看不见的火坑里跳。
就在这时,媒人刘婶扭着大胯走了过来,离老远就喊:“玉厚老哥!喜事!喜事啊!”
孙玉厚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能有甚喜事?
刘婶走到跟前,一脸神秘地凑过来:“玉厚老哥,山西那边有个女子,我都打听清楚了。那是贺家湾的,叫贺秀莲。身板结实,能干活,屁股大好生养。最关键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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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婶故意拉长了声音,压低嗓门说:“人家女方说了,不要彩礼!只要人过去,管顿饭就行!”
孙玉厚愣住了。不要彩礼?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真的?”孙玉厚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这是田支书……哦不,这是我托人专门打听的。”刘婶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改口,“玉厚老哥,这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想想,少安也不小了,再拖下去,那就是老光棍了!”
孙玉厚的心动了。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那四个字——不要彩礼。
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里,一分钱都是命。如果真有不要彩礼的好媳妇,那简直是老天爷开眼,是祖宗显灵啊!
可是,少安能答应吗?他心里装着润叶,能容得下别的女子吗?
孙玉厚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闷烟。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了两座大山正压过来:一座是田家的权势,一座是孙家的穷困。这两座山,要把他和他的儿子,挤压得粉身碎骨。
04
日子就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着,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润叶在村里待的这几天,像是疯魔了一样。她不管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也不顾父亲那越来越黑的脸色,一有机会就往孙家跑,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少安一眼。
她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既然认准了少安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敢闯一闯。
这一天,是双水村的集日。
润叶起个大早,特意去供销社割了一斤大肉。那时候的肉票金贵,这一斤肉,是她攒了好久的。
回到家,她把肉切成厚厚的片子,和着土豆、粉条、大白菜,在锅里炖得咕嘟咕嘟响。那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勾得隔壁小孩都在墙头上探头探脑。
润叶把烩菜盛在一个大海碗里,上面还特意码了几片肥得流油的大肉片。她端着碗,用布盖着,像是个捧着稀世珍宝的人,急匆匆地往饲养室走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少安一定在饲养室喂牲口。
饲养室里弥漫着一股干草和牛粪混合的味道,但在庄稼人鼻子里,这味道并不难闻,反倒透着股踏实。
少安正在给那头老黄牛拌料。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少安哥。”润叶推门进来了。
少安猛地回过头,看见是润叶,慌忙抓起旁边的褂子披在身上,脸上一阵发烧:“润叶,你咋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
“我不听!”润叶把碗重重地放在槽头上,掀开布,“少安哥,你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猪肉烩菜。你这几天都瘦了,得补补。”
那香味直往少安鼻子里钻。少安看着那碗油汪汪的菜,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但他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没动。
“润叶,你端回去吧。”少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菜我不能吃。吃了,我就更还不清了。”
“谁让你还了?”润叶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愿意!少安哥,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这就够了!我不在乎你穷,不在乎你家烂包,只要咱俩在一起,再苦的日子我也觉着甜!”
这番话,像是火炭一样,烫得少安浑身发抖。他何尝不想?他做梦都想!
可是现实像是一堵冰冷的墙,横在他们中间。
“润叶,你太天真了。”少安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不是咱俩的事。这是两个家的事。你大是支书,我是泥腿子。我要是娶了你,全村人脊梁骨都能戳死我!你大能放过我?”
“我不管!大不了我不认他这个大!”润叶哭喊着。
就在这时候,饲养室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身影挡住了门口的阳光,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正好投射在少安和润叶之间。
两人惊恐地转过头。
田福堂背着手,站在那儿。他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愤怒都看不出来。但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冷得让人发抖。
“润叶,闹够了没?”田福堂的声音不高,平平静静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润叶吓得退了一步,但随即又挺起胸膛:“大,我没闹!我是真心的!”
田福堂没有理会女儿,而是慢慢地把目光移向了孙少安。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没有鄙视,没有谩骂,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的眼神。
田福堂走进饲养室,看了看槽头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猪肉烩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走到少安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少安的肩膀。
“后生,不错。”田福堂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刀,“是个受苦的好料子。但这碗饭,太烫嘴,小心把牙给烫掉了。”
说完,他一把拽住润叶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回家!”
润叶挣扎着,哭喊着,被田福堂硬生生拖走了。
少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田福堂拍他那两下,像是两块巨石砸在他的心上。
那碗猪肉烩菜孤零零地放在槽头上,慢慢地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像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05
这大概是孙少安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但对于孙玉厚来说,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风比白天更大了,刮得电线杆子呜呜作响。
孙玉厚从自留地里回来,背上背着一捆柴火,腰弯成了虾米。路过村口那道土坡的时候,他只想快点回家,喝口热汤。
突然,前面的路边亮起了一点火星。
“玉厚老哥,忙着呢?”
那个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亲热劲。
孙玉厚吓了一哆嗦,差点把背上的柴火扔了。他定睛一看,只见田福堂披着大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悠闲地抽着旱烟。
“支……支书?”孙玉厚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么晚了,您这是……”
“等你呢。”田福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慢地走了过来。
孙玉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来,抽一锅。”田福堂把自己的烟袋递过来。
孙玉厚受宠若惊,慌忙摆手:“不敢不敢,我有,我有。”说着,哆哆嗦嗦地从腰里摸出自己的破烟袋。
田福堂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那烟雾瞬间被风吹散了。
“玉厚啊,”田福堂开了口,语气像是拉家常,“咱俩认识几十年了吧?”
“是,几十年了。”
“少安是个好娃娃。”田福堂点了点头,“润叶也是个好女子。可是啊,这世上的事,不是光好就能凑一块的。”
孙玉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田福堂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孙玉厚。他的影子在夜色中被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住了瘦小的孙玉厚。
“我听说,你想让少安去山西相亲?”
“是……是……”孙玉厚赶紧点头,“媒人说那女子不要彩礼,我想着……想着让他去看看。”
“这就对了。”田福堂笑了,那是满意的笑,“玉厚,你是个明白人。咱农村人,讲究个门当户对。润叶不懂事,你这当大的,心里得有数。”
说到这儿,田福堂突然停住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然后凑到了孙玉厚的耳边。
那一刻,风仿佛都停了。
“玉厚老汉,你当真以为我是嫌你家穷?你也太小看我田福堂了。”
田福堂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我跟你交个底。现在县里正在查‘阶级立场’。你家少平学习好,将来是要考大学的吧?兰香那女子也聪明。可是,这政审的大权,可是在我手里捏着呢。”
孙玉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惊恐。
田福堂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孙玉厚的心里:“要是少安真的不懂事,把润叶给拐跑了,那我田福堂这张脸往哪搁?为了避嫌,为了证明我的立场,我只能大义灭亲。到时候,只要我在少平和兰香的档案上随便勾一笔,说你家思想落后,破坏团结……嘿嘿,你觉得这两个娃娃,这辈子还能走出双水村吗?还能有前途吗?”
“轰!”
孙玉厚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
少平……兰香……
那是孙家的希望啊!那是孙家祖坟上冒的青烟啊!少安已经是泥腿子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少平和兰香还能读书,还能有出息,还能跳出这该死的农门!
如果因为少安的婚事,把这两个娃娃的前程都毁了,让他孙家断了根,绝了望,那他孙玉厚就是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田福堂看着孙玉厚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满意地拍了拍他全是尘土的肩膀:“玉厚,你是个聪明人。这利害关系,你自己掂量。是要儿女情长,还是要孙家的未来,你自己选。”
说完,田福堂背着手,哼着秦腔,慢悠悠地走了,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啪嗒。”
孙玉厚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那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站在土坡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衣背。
恐惧。无边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这不是吓唬,这是真的!田福堂干得出来!这几年运动搞得那么凶,多少人因为一句话就被毁了一辈子!他孙家惹不起啊!他是鸡蛋,人家是石头啊!
“不行……不行……”孙玉厚嘴里念叨着,突然像是疯了一样,转身往家里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他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让少安走!明天就走!去山西!娶那个不要彩礼的女人!只要不招惹润叶,只要能保住少平和兰香,让他孙玉厚干甚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