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盏灯灭了,动作快点。”
王启年的声音在发抖,平日里那副谄媚贪财的笑容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雨水顺着他稀疏的眉毛滴进眼睛里,他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范闲的手指悬在灯芯上方,目光死死盯着王启年湿透的袖口,那里正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在名贵的地毯上晕开一朵刺眼的花。
“为了张破纸,值得把命搭上?”范闲的声音冷得像窗外那场足以淹没京都的冰雨。
“院长,这可不是纸,”王启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猛地塞进范闲手里,指甲甚至划破了范闲的手背,“这是当年刺向夫人心口的第二把刀。”
火光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门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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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京都的夜,被一场罕见的暴雨彻底淹没。
天空像是一块被打翻的砚台,浓稠的墨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有偶尔撕裂苍穹的闪电,才能短暂地照亮这座沉睡的巨兽——监察院。
雨水顺着监察院方方正正的黑色屋檐倾泻而下,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瀑布,狠狠地砸在门口那块历经沧桑的石碑上。
石碑上的字迹在雨水中显得模糊不清,仿佛连带着那些光辉的理想也一并被冲刷淡了。
范闲坐在那张象征着整个庆国最黑暗权力的轮椅上。
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扶手,触感生硬,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
这是陈萍萍坐了几十年的位置。
扶手上甚至还残留着那个老瘸子习惯性摩挲留下的光滑包浆。
如今,这把椅子归他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烛火在从窗缝渗进来的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范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个在墙壁上张牙舞爪的鬼魂。
一刻钟前,一处到八处的主办们刚刚交还了印信。
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躬身行礼,然后像是一群沉默的乌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座大厅。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这座建筑里沉睡的某些不可言说的幽灵,又或者是怕惊扰了这位新上任的年轻院长。
范闲没有感到预想中权力的快感。
只觉得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冷得刺骨,那股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陈萍萍走得很急。
说是身体抱恙,回陈园休养,但这理由在范闲看来,更像是一种仓皇的逃避,或者是某种精心算计后的退场。
那个老狐狸临走前坐在马车里回头看的那一眼,范闲至今没琢磨透。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混杂了期许、怜悯、不舍,还有一丝藏得极深、极深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是恐惧自己这个接班人无法驾驭这头怪兽?
还是恐惧这监察院深处埋藏的某个秘密终将重见天日?
范闲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疲惫。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没来得及看,每一份卷宗里都可能藏着足以让一个家族覆灭的秘密。
但他现在只想回家。
林婉儿还在府里等着他,那个温婉的女子大概正点着灯,熬着一碗热汤,焦急地望着窗外的暴雨。
范闲双手撑着扶手,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来自大厅左侧那扇不起眼的侧门。
那是平日里负责倒茶送水的杂役走的通道。
如果不是范闲修习霸道真气多年,耳力惊人,在这雷雨交加的轰鸣声中,根本不可能听见这比老鼠磨牙大不了多少的动静。
有人。
范闲的动作停住了,身体瞬间紧绷,真气在经脉中急速流转。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那扇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像是一条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来人浑身湿透,黑色的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身形,雨水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迅速积成了一滩小水洼。
范闲没有动,手掌却已经悄然摸向了腰后的匕首。
那人影似乎对厅内的布局极为熟悉,避开了所有的烛光直射区域,在阴影中快速穿梭。
直到他走到距离范闲只有五步远的地方,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闪电划过。
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那人的脸。
范闲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放在匕首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老王?”
来人正是王启年。
但今晚的王启年,实在有些不对劲。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搓着手,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也没有顺手牵羊拿走桌上的点心塞进怀里。
他站在那里,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极度的恐惧。
他的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是个死人,一双平日里精明的小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范闲。
“大人。”王启年喊了一声。
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范闲挑了挑眉,重新坐回轮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么晚不回家抱老婆孩子,跑这来淋雨?”
“要是为了那点加班费,我劝你还是省省,监察院的账房现在可不归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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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日,王启年早就顺杆爬,哭穷卖惨地讨要几两银子了。
但今天,他没有接话茬。
他只是快步走到范闲面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下跪得结实,膝盖骨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范闲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了解王启年。
这个视财如命、极其惜命的家伙,如果没有天大的事,绝不会露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范闲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霸霸出事了?还是嫂夫人?”
王启年摇了摇头,雨水随着他的动作甩落。
他颤抖着手,伸进贴身的衣襟里,那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在摸索。
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东西,而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雷。
终于,他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被体温烘得温热,外面缠着厚厚的防水布,被细绳捆了一圈又一圈。
王启年用牙齿咬断细绳,一层层剥开油布。
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只有巴掌大的残页。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着明显的烧焦痕迹,显然是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
“大人。”
王启年抬起头,看着范闲,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
“既然您今晚真正接了掌院的印,有些事,属下若是再不说,这辈子恐怕就没机会说了。”
“这是什么?”范闲接过那张残页。
入手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借着昏黄的烛光,范闲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密密麻麻的物资调动清单。
字迹很潦草,用的是监察院内部特有的速记符号,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但范闲看得懂。
他在监察院待了这么久,费介早就教会了他这些。
“这是庆历四年,太平别院惨案发生前三天,监察院三处的物资调动记录。”王启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阴森。
范闲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脆弱的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庆历四年。
太平别院。
那是他母亲叶轻眉身死的时间和地点。
那是他一生都在追寻的真相源头。
“继续说。”范闲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王启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当年属下还在文书库做个不起眼的小吏,负责整理那些废弃的文档。”
“那天晚上,也是这么大的雨。”
“这张纸原本是被扔进火盆里的,属下当时正准备倒灰,看着火势小,这纸只烧了个边角。”
“属下那几年练就了一双狗眼,最擅长看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鬼使神差的,属下把它捡了起来。”
王启年伸出手指,指着纸张中段的一行字。
那里的墨迹被人用特殊的药水涂抹过,黑乎乎的一团,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字样。
“您看这里。”
“属下后来偷偷用了院里还原墨迹的法子,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勉强认出了这行字。”
王启年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深深的寒意。
“这行被涂掉的字,写的是——‘神庙特制引信,两箱,入库天字乙号,待命’。”
轰!
范闲的脑海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
神庙引信。
那是用来引爆神庙那些威力巨大的火药的关键。
当年母亲叶轻眉,就是死在神庙使者的狙击枪和配合好的火药伏击之下。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告诉他,是庆国内部的保守派勾结了神庙。
但他从未找到过确切的证据,证明监察院内部有人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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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签的字?”范闲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王启年。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谁能有权调动神庙的物资?
谁能有权在监察院的文档上签字?
王启年缩了缩脖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死亡的气息。
“这就是属下要说的死路。”
“那签字的地方虽然也被涂了,但这特殊的勾笔习惯,属下化成灰都认得。”
“不是北齐人。”
“不是东夷城的人。”
“是我们院里的人。”
“而且,是一个这十几年来,所有人都以为跟那件事毫无关系的人。”
范闲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
监察院里出了内鬼?
而且是能调动神庙物资的高级内鬼?
“是谁?”范闲逼问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启年张了张嘴,刚要发出声音。
“当!当!当!”
三声清脆的钟声突然从远处的皇宫方向传来,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钻进两人的耳朵。
那是宫里报时的钟声,但在今晚听来,却像是丧钟。
王启年浑身一哆嗦,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大人,当年属下刚发现这东西,没过两天,就被陈院长叫去喝茶了。”
“他就在这个大厅,就坐在您现在这个位置上。”
“他没用刑,也没骂人。”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把你那份还原出来的记录烧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王启年的眼神变得空洞。
“他说,这是给夫人陪葬用的。”
“他说,王启年,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顾家的人。”
“时机未到,你若敢查,或者敢告诉范闲,你们全家,包括你那个宝贝女儿霸霸,都会死得无声无息,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范闲沉默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萍萍知道。
这只老狐狸什么都知道。
他不让自己查,甚至用王启年的全家性命做威胁,封锁这个消息。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帮凶”的身份,连陈萍萍都忌惮。
或者说,连陈萍萍都不敢轻易触碰。
陈萍萍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保护范闲,让他远离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洞。
范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蜡烛燃烧的焦味。
“老王,你怕死吗?”范闲突然问。
王启年苦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
“怕,怕得要死。”
“属下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了钱,买个大宅子,看着霸霸嫁个好人家,然后安安稳稳地老死在床上。”
“那你今晚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要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
王启年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因为属下觉得,夫人那样的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而且……”
王启年抬起头,看着范闲。
“属下赌大人您,能护住我们一家老小。”
“属下赌您,不是那种看着杀母仇人逍遥法外还能安稳睡觉的人。”
范闲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一种决绝的杀意。
“起来。”
王启年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腿有些发麻,晃了两下才站稳。
“带路。”范闲吐出两个字。
“去哪?”王启年愣了一下。
“天字乙号库。”
王启年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大人,使不得啊!”
“那是监察院的禁地,只有历任院长和……那位才能进。”
“而且那里机关重重,若是没有正确的指引,进去就是个死!”
“陈院长临走前把印信都给您了,唯独没给天字库的钥匙,这就是摆明了不想让您去啊!”
“我现在就是院长。”
范闲从腰间解下那块象征着监察院最高权力的提司腰牌,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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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钥匙,我就砸了那门。”
“今晚,我要看看这监察院最深处,到底藏着什么鬼。”
“你若不敢去,就回家。”
王启年看着范闲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咬了咬牙。
“去!属下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今天就豁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大厅,向着监察院的地下深处走去。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大,震得整座建筑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二章
监察院的地下,比地上庞大得多。
这里关押着庆国最危险的犯人,存放着最机密的档案,也埋藏着最肮脏的秘密。
通往地下档案库的甬道狭长而幽深,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食道。
两壁的火把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陈旧纸张的腐朽味,有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隐约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奇怪的是,这一路畅通无阻。
平日里森严的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暗桩,今晚仿佛全都消失了。
整个地下空间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单调的脚步声在回荡。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这就好像是一只张开了嘴的巨兽,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范闲的手始终按在腰畔的匕首上,真气布满全身,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黑暗中射出的毒箭。
王启年走在前面,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左右张望,那双贼眼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大人,有点不对劲。”王启年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哭腔。
“哪里不对劲?”
“太静了。”
“连耗子的叫声都没有。”
“这地下的耗子我都认识,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出来觅食了。”
范闲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轮椅的速度。
他当然知道不对劲。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往往意味着某种极度的危险正在逼近。
他们穿过了地字号库,越过了玄字号库。
随着深入,空气越来越冷,寒气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
终于,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出现在甬道的尽头。
门上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双眼镶嵌着两颗拳头大的红宝石,在火光下散发着妖异的红光,仿佛正在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这就是天字库。
庆国最黑暗、最隐秘的秘密,都锁在这扇门后。
范闲拿出陈萍萍留下的那一串钥匙中的一把,那是唯一一把形状古怪、从未注明用途的钥匙。
他试着将钥匙插入兽首口中。
严丝合缝。
咔嚓。
咔嚓。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连串的骨骼爆裂声。
沉重的青铜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范闲挥了挥手,真气激荡,驱散了面前的灰尘。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像是一座地下的宫殿。
一排排高耸入云的铁架子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中。
每一个架子上都堆满了密封的铜盒。
每一个铜盒里,都装着足以让庆国朝堂地震、让无数人头落地的把柄。
“在那边。”
王启年凭借着当年那一眼的记忆,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架子。
那里的编号正是庆历四年。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穿过一排排沉默的铁架,像是穿过了一段段尘封的历史。
终于,来到了那个架子前。
架子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
唯独中间的一格,灰尘似乎比别处少了一些。
王启年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指着格子里放着的一个黑铁匣子。
“就是那个。”
“那行被涂改记录里写的‘天字乙号’,对应的就是这个位置。”
范闲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匣。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咚咚咚,像是擂鼓一样。
揭开这个盖子,也许就会揭开母亲死亡的真相。
也许,也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无法控制的灾难。
但他没有犹豫。
手指微微发力,霸道真气吞吐,直接震断了铁匣上面的封蜡。
“啪”的一声轻响。
铁匣的盖子弹开了。
范闲定睛一看。
瞳孔瞬间放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