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侍卫赵恩铭后来老了,记性坏了,经常忘了关煤气,忘了回家的路。
但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晚上,皇上溥仪凑到他耳边下达密令时,嘴里喷出的那股烟草和苦杏仁混杂的味儿。
那道命令不长,就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夜里一闭眼,就能看见锅炉房里那熊熊的红光,还有自己那双不听使唤、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腿...
长春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风都是热的,吹在人脸上,泛起一层油光。
缉熙楼里的空气更是凝滞,西洋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不是风,是一屋子散不去的、甜腻又腐朽的气味。
那是鸦片烟的味道。
这味道是从皇后婉容的寝宫里飘出来的。起先还是一缕一缕,藏着掖着,后来就变得明目张胆,像藤蔓一样爬满了西边的走廊,钻进每一个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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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下人们闻惯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路时会绕着那边走,好像那股味道会粘在衣服上,带回晦气。
侍卫赵恩铭不喜欢这个味道。他站岗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是个从北平跟过来的老人了,见过紫禁城的威严,再看眼前这座灰扑扑的洋楼,总觉得像个戏台子,上头的人都在卖力地演戏,演给日本人看。
皇上溥仪的戏演得最卖力。他每天穿着笔挺的西装或是龙袍,按时“办公”,批阅那些早就被关东军定好了的“文件”。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装了根铁棍。可赵恩铭看得出来,那根铁棍是虚的。
溥仪的眼神,总是在不经意间,透过那副圆圆的眼镜片,流露出一丝惊惶,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耗子。
最近,皇上的惊惶里又添了点别的东西。一种阴沉沉的,像乌云压顶的怒气。
这股怒气,是从关于皇后的那些闲话开始的。
起初是两个小太监在墙角嘀咕,说皇后最近胖了,脸也圆了,不像是抽大烟的人。
后来是洗衣妇,说皇后的衣服尺寸,好像越来越宽。这些话像灰尘一样,在缉熙楼的角角落落里飘,最后总能飘到溥一的耳朵里。
溥仪听了,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摘下眼镜,用一块白色的丝帕,一遍一遍,慢慢地擦拭着镜片。赵恩铭站在他书房门口,看见他擦眼镜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那天下午,溥仪叫赵恩铭进去。
“恩铭,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溥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回皇上,从北平就跟着了,十多年了。”赵恩铭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外头那些话,你听见了?”
赵恩铭心里一咯噔。他知道溥仪问的是什么。这种事,说听见了是错,说没听见也是错。他含糊地回了一句:“奴才耳朵背,只听见风扇响。”
溥仪没说话,把眼镜戴上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盯着赵恩铭看了一会儿,看得赵恩铭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耳朵背好。”溥仪说,“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也别看。”
赵恩铭连忙点头:“嗻,奴才明白。”
从那天起,缉熙楼的气氛就更怪了。婉容的寝宫门口,多了两个持枪的侍卫,二十四小时轮班。
说是保护皇后,其实谁都明白,那是看管。送进去的饭菜,都要被人仔细检查。除了几个贴身的老妈子,谁也不准进去。
婉容彻底成了一只被关在更小笼子里的金丝雀。
有时候,赵恩铭值夜班,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或者砸东西的声音。那声音很快就停了,接着就是更浓的鸦片味飘出来。
赵恩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记得刚到天津那会儿的婉容,穿着时髦的旗袍,会说英语,会骑自行车,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怎么到了这儿,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他不敢多想。在这地方,想多了,命就短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容肚子里的那个秘密,像发面一样,再也藏不住了。溥仪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开始频繁地召见日本顾问,脸上堆着谦卑的笑,说着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日本话。可一转过身,那张脸就拉得老长,嘴唇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线。
他开始折腾下人。一个太监给他倒茶,水稍微烫了一点,他“啪”地一下就把杯子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那太监一脚。
太监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溥仪只是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整个缉熙楼都战战兢兢,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用气声,生怕哪个动静大了,就成了皇上撒气的靶子。
赵恩铭觉得,这地方像一个充满了气的皮球,已经胀到了极限,不知道什么时候,哪根针轻轻一碰,“砰”的一声,就全完了。
那根针,在一个雷雨天,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傍晚,天黑得特别早。墨一样的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天压得低低的。先是刮大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院子里的树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的醉汉。
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来,把整个天地点亮了一瞬,紧跟着就是“轰隆”一个炸雷,好像天塌下来一块。
大雨瓢泼似的倒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婉容的寝宫里,传出了动静。
是一个老妈子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色煞白,见了守在门口的侍卫就喊:“快!快去报告皇上!娘娘……娘娘要生了!”
消息传到溥仪的书房时,他正在练字。一张雪白的宣纸上,他刚刚写下一个“忍”字。最后一笔的捺,拉得又长又用力,墨汁都透过了纸背。
他听完太监的报告,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掉下来,正好滴在那个“忍”字的心上,洇开一团黑。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让她生。”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派人去请医生。日本人办的“满洲中央银行”附属医院就在不远处,但他好像忘了。他就那么坐着,继续提笔,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那个“忍”字。
赵恩铭那天正好轮到在书房外站岗。他隔着门缝,能看见溥仪的侧影。
外面的电闪雷鸣,里面的寂静无声,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和那雷声一个节奏了,一下一下,砸得胸口疼。
西边走廊尽头,婉容的寝宫成了一座孤岛。
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被风雨声一冲,就散了,听不真切。几个接生的老妈子和太监被关在里面,谁也出不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雨没有停的意思。
溥仪写秃了好几支笔,废纸篓里的纸团堆成了小山。
他终于放下了笔,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赵恩铭的心上。
赵恩铭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花纹。
他能感觉到溥仪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像冬天的铁栏杆,谁碰一下,都能粘下一层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西边寝宫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接生婆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跪在走廊上,对着书房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生了……是个……是个女娃……”
书房里的脚步声停了。
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溥仪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依旧是平的,像一潭死水。
“知道了。把她嘴堵上,带下去。别让她乱说话。”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拖着那个几乎瘫软的接生婆就走。她想喊什么,嘴被一块破布死死地堵住了。
赵恩铭的心沉到了底。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要开始。
溥仪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副眼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赵恩铭,再叫上李四。跟我走。”
“嗻。”
赵恩铭和另一个叫李四的侍卫跟在溥仪身后,走向西边的寝宫。
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雨水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滩一滩的水。溥仪的脚步很稳,踩在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寝宫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鸦片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吐。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婉容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抖了一下,缓缓地转过头来,看见是溥仪,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恐惧。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皇上……”
溥仪没有理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床脚边的一个襁褓上。
那是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着的小小婴孩,闭着眼睛,睡得很沉。大概是刚出生不久,皮肤皱巴巴的,泛着红色。
溥一慢慢地走过去,像是在欣赏一件什么稀奇的物件。他站在襁褓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屋子里的气氛凝固了。只能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和婉容粗重而虚弱的呼吸声。
婉容看着溥仪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祈求。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手臂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个女孩儿……”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很……很乖……”
溥仪仿佛没听见。
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婴儿的脸蛋。
他的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勾起一抹笑容。
赵恩铭站在门口,看见那个笑容,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瞬间传遍了全身。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哭还难看,比发怒还恐怖的表情。
“都出去。”溥仪直起身,淡淡地吩咐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屋里的两个老妈子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像两只耗子一样,飞快地溜了出去。
现在,这间充满着死亡和新生气息的屋子里,只剩下溥仪,躺在床上几乎不能动弹的婉容,那个尚在襁褓中、对命运一无所知的婴儿,以及站在门口,心跳如鼓的赵恩铭和李四。
溥仪转过身,没再看婉容。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像两道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锁在了门口的赵恩铭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就是纯粹的、冰冷的注视。
“赵恩铭,”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轻易地穿透了外面的风雨声,“你过来。”
赵恩铭浑身一僵。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旁边的李四碰了他一下,他才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到溥仪面前。
他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溥仪那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水渍。
“皇上……”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溥仪没有说话。他朝赵恩铭走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赵恩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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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溥仪微微俯下身,把嘴凑到了赵恩铭的耳边。
屋外的闪电又亮了一下,惨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溥仪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的嘴唇在动,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几乎是耳语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赵恩铭听完那句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霎时间浑身剧烈地一颤。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退了,变得比墙壁还白。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紧接着,他的双腿一软,膝盖一弯,几乎就要当场跪下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撑住没有倒下,但那两条腿,却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