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砖块从手里滑脱。
砰一声闷响,砸起干燥的尘土。
陈默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关节发白。
他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丝绸衬衫,珍珠耳钉,黑色高跟鞋踩在泥地上,鞋尖已经蒙了灰。
工友们全围过来了。
汗味,烟味,粗重的呼吸。
“这谁啊陈默?”
“你亲戚?”
富婆没看任何人。
她就看着陈默,眼睛像两口深井,映出他沾满水泥灰的脸。
“我找你很久了。”
天没亮陈默就醒了。
工棚里还是一片鼾声。
老张在磨牙,李强在说梦话,空气里混着汗臭和脚臭味。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
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洗漱池在工棚外面。
水泥砌的池子,水龙头永远拧不紧,滴滴答答漏了一夜,池底积了层黄褐色水锈。
陈默接了一捧水扑到脸上。
冷水激得他一哆嗦。
彻底醒了。
镜子是半块碎玻璃,用胶带粘在墙上。
他看见自己的脸。
二十四岁,看起来像三十。
眼皮有点肿,下巴上冒了几颗痘,是最近熬夜赶工期的证据。
早饭是馒头咸菜。
食堂大妈多给了他半个馒头。
“小陈,多吃点。”
“谢谢王婶。”
他蹲在食堂门口吃,就着白开水。
工地上陆续有人起来了,打招呼声,咳嗽声,金属工具碰撞声。
太阳还没出来,东边天空泛着鱼肚白。
六点整,开工。
今天要浇五号楼三层的地板。
陈默的任务是搬水泥。
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他从仓库搬到升降梯,再跟车上去,卸在楼层里。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淌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用肩膀蹭掉汗,继续搬。
工装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热又黏。
“小陈,歇会儿。”
监工老赵喊了一声。
陈默摇摇头。
“不累。”
其实累。腰在发酸,手臂肌肉在抖。
但他不能停。
停一天就少一天工钱。
这个月房租还没交,房东昨天已经来催过了。
中午吃饭,他找了个角落。
饭盒里是青菜炒肉片,肉片薄得快透明。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工友们聚在另一边,大声说笑,话题是昨晚的牌局和巷子口的洗头妹。
陈默没参与。
他来工地半年,话一直不多。
工友们最初还拉他聊天,后来见他总是嗯嗯啊啊应几声,也就懒得搭理了。
“闷葫芦。”
有人背后这么叫他。
他听见了,没反应。
下午的太阳更毒。
水泥地面反射着白光,空气被烤得扭曲。
陈默搬完最后一袋水泥,靠在墙边喘气。
水瓶已经空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陈默!”
老赵在楼下喊。
“下来领东西!”
他拖着步子下楼。
仓库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是公司发的劳保用品。
手套,肥皂,毛巾。
“你的。”
老赵扔给他一份。
陈默接住。
毛巾是橘黄色的,印着模糊的“安全生产”四个字。
他拆开包装闻了闻,一股化纤味道。
“对了。”
老赵点了支烟。
“下个月工资可能会晚几天发。老板说工程款还没结清。”
陈默手指收紧。
“晚几天?”
“三五天吧,说不准。”
烟圈飘过来,呛得他咳嗽。
回到工棚,他把劳保用品塞进床底下的编织袋里。
袋子里装着他全部家当。
两套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本卷了边的《电工入门》,还有一个小铁盒。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钱。
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叠得整整齐齐。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损了。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婴儿。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摸母亲的脸。
“妈。”
他低声说。
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晚上七点收工。
他去工地外的公共浴室洗澡。
水流很小,水温忽冷忽热。
洗掉一身水泥灰,换上干净衣服,整个人轻了几斤。
巷子口有家面馆。
一碗素面八块钱。
陈默走进去,老板认得他。
“老样子?”
“嗯。”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他加了勺辣椒油,慢慢吃。
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我市重点工程进展顺利……”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陈默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
“是陈默先生吗?”
女生,很客气。
“我是。”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您去年在我们这儿献过血,还记得吗?”
“记得。”
“您留的血样,我们做了初步筛查。有些指标需要复查,您方便来一趟吗?”
陈默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指标?”
“就是常规检查,别紧张。最好明天下午来,抽个血就行。”
电话挂了。
面汤的热气扑到脸上。
陈默盯着碗里漂着的葱花,忽然没胃口了。
他掏出钱包数了数。还剩两百三十七块。
去医院要花钱。
抽血要花钱。
万一真有什么病……
他摇摇头,把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就是例行检查。
他身体好着呢,能扛水泥,能爬楼,能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吃完面,他沿着马路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这座城市他来了三年,还是觉得陌生。
高楼太多,车太多,人太多。
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没人注意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
走到出租屋楼下。
房东太太在门口站着。
“小陈。”
“刘姨。”
“房租……”
“我知道,再宽限两天,发了工资马上交。”
房东太太看了他一眼,叹口气。
“你也不容易。行吧,最迟周末。”
“谢谢刘姨。”
上楼。房间在四楼,没电梯。
开门进去,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常年不见阳光。
陈默开了灯。
灯泡瓦数低,房间里昏黄昏黄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污渍。
形状像朵云,又像某种动物的侧脸。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乡,问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
他说。
“在工地干活。”
那边很快回复:“累吧?我有个亲戚开餐馆,缺个打杂的,你要不要来?比工地轻松点。”
陈默想了想。
“多少钱一个月?”
“三千五,包吃住。”
比工地少一千二。
“我再想想。”
“行,想好了告诉我。”
对话结束。陈默把手机扔到一边。
三千五,省着点花也能活下去。但工地虽然累,钱多。
他得多攒点,将来……
将来干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回老家,把父母留下的老屋修一修。
也许在城里开个小店。也许就一直这么漂着,漂到干不动为止。
窗外传来摩托车声,小孩哭闹声,电视广告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城市的背景音。陈默闭上眼睛,试着睡觉。
明天还要搬砖。
五十公斤一袋。
搬不完不能休息。
第二天下午,陈默请了两小时假。
医院离工地不远,三站公交车。
他舍不得钱,走路过去。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挂号,排队,抽血。
护士扎针时,他扭过头不看。
“好了,按五分钟。”
棉签按在肘窝。他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穿病号服的,坐轮椅的,抱着婴儿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道,还有隐隐的哀愁。
“陈默?”
有人叫他。
他抬头,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五十多岁,戴着眼镜。
“我是李医生。你去年献血,血样是我们科室在分析。”
“我……有什么问题吗?”
“别紧张,我们到办公室谈。”
陈默跟着医生走进一间小办公室。
桌上堆着病历,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图表。
“坐。”
医生自己也坐下,翻开一份报告。
“你的血样,我们做了HLA分型检测。就是造血干细胞移植需要的配型检测。
这个你献血时签过知情同意书,记得吗?”
陈默点点头。
其实不记得了。
那天献血是因为工地组织,献完发了一箱牛奶和两百块补贴。
“你的HLA型,和数据库里一个患者高度匹配。”
医生推了推眼镜。
“是个七岁的小女孩,白血病,等移植等了两年。”
陈默愣住了。
“我……我能救她?”
“如果最终配型成功,并且你同意捐献,是的。”
办公室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陈默看着医生手里的报告,那些专业术语他一个都不懂。
“捐献……疼吗?”
“要打动员针,把骨髓里的干细胞动员到外周血里,然后像献血一样抽出来。
可能会有点腰酸,但很快恢复。”
“要多久?”
“前后大概一周。捐献期间我们会安排你住院,所有费用由患者方面承担,并且有适当的营养补助。”
陈默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多少钱?”
“补助吗?一般是五千到一万,看情况。”
五千。
够交三个月房租,还能剩点。
“我……考虑考虑。”
“当然,这是自愿的。这是我的名片,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陈默接过名片。
纸质很厚,边缘烫金。他把名片塞进口袋,起身离开。
走出医院,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五千块。救一个孩子的命。听起来很划算。但
下午的活是搬砖。
红砖,一块四斤重。他一趟搬十二块,从堆料场搬到三号楼。
脚步要稳,不然砖会掉。手臂要用力,不然托不住。
搬了五趟,后背又湿透了。
休息时,他坐在砖堆上,掏出那张名片看。
李建国,血液科主任。电话号码是138开头的。
救一个孩子。
拿五千块钱。
好像没什么理由拒绝。
换好衣服出来,工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打算去面馆吃晚饭,然后回出租屋睡觉。
走到工地大门口时,他停下了。
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车标是个圆圈,里面三个叉。
陈默不认识牌子,但看得出很贵。车身锃亮,倒映着夕阳的余晖。
车门开了。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脚。
高跟鞋,黑色,细跟,鞋面光洁得像镜子。
然后是一条腿,穿着丝袜,线条笔直。
接着整个人出来了。女人,三十岁左右,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穿着米白色套装,料子看起来很软。
手里拿着个小包,金属扣在闪光。
陈默愣住了。
这女人太扎眼了。
和工地格格不入,和这条满是尘土的路格格不入,和他整个生活都格格不入。
女人关上车门。
目光扫过来。
看见陈默时,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径直朝他走来。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默心跳的节拍上。
工棚里还有人没走。
老张探出头。
“我操,谁啊?”
李强也出来了。
“找谁的?”
女人没理他们。她就看着陈默,一直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距离近了,陈默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不是香水,是某种更淡的,像雨后竹林的味道。
“陈默?”
女人开口。
声音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娇滴滴的,有点低,有点沉,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我是。”
陈默声音发干。
“你找我?”
女人点点头。
她仔细打量他,从头到脚,目光在他洗白的工装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嫌弃,不是好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姓林。”
她说。
“林晚。”
陈默在脑子里搜索。姓林的,认识的,一个都没有。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
林晚摇摇头。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有两步距离。
陈默能看清她眼角细微的纹路,能看清她瞳孔的颜色。
深褐色,像陈年普洱。
“我找你很久了。”
她说。
工棚那边,老张和李强已经凑了过来。
其他几个工友也围上来,站在不远处看热闹。有人吹了声口哨。
林晚没回头。
她就盯着陈默。
“能换个地方说话吗?”
“去哪?”
“附近有咖啡馆吗?”
陈默笑了。苦笑。
“这条街上只有面馆和五金店。”
林晚皱了皱眉。很细微的动作,眉头蹙起又松开。
“那就在这儿说。”
她深吸一口气。
陈默忽然紧张起来。手心在冒汗。
体检安排在后天。
陈默跟工地请了假。老赵很爽快就批了,还拍拍他肩膀:“好事儿,去吧。”
医院里,林晚也在。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看见陈默,她走过来。
“谢谢你。”
“还没捐呢。”
“肯来体检,就是恩情。”
体检项目很多。
抽血,心电图,胸片,B超。
陈默像个木偶,被护士带着一个个房间走。林
晚一直陪着,不说话,但每次他做完一项,她都会递过来一瓶水。
午饭是林晚请的。
医院食堂,她打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还有一碗汤。
陈默要付钱,她按住他的手。
“应该的。”
手很凉。
陈默触电似地缩回来。
吃饭时很安静。林晚吃得很少,几口就停了,一直看着窗外。
陈默埋头吃,把菜和饭都吃干净。
“你胃口很好。”
林晚说。
“工地干活,吃得多。”
又是沉默。
吃完饭,等最后一项结果。
两人坐在走廊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小雨……现在怎么样?”
陈默问。
林晚眼神暗了一下。
“昨晚发烧了。三十九度二,现在在隔离病房。”
“她疼吗?”
“疼。但从来不哭。她说哭了妈妈会更难过。”
陈默胸口发闷。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不睡,用湿毛巾敷他额头。
那时候他也说不哭,因为一哭,母亲眼眶就红。
“你丈夫……”
“走了五年了。”
林晚声音很平。
“脑干损伤,当场就没了。小雨在车里,系了安全带,只擦破了点皮。”
她转过脸,看着陈默。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小雨。如果哪天我没让她坐安全座椅……”
“别这么想。”
陈默脱口而出。
林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真正的笑,虽然只有一瞬。
“你和我一个朋友说的一样。”
“谁?”
“你不认识。”
体检报告下午出来。
全部合格。
李医生很高兴,握着陈默的手不放。
“太好了!下周就可以开始打动员针。陈先生,你是小雨最后的希望。”
最后四个字,沉甸甸的。
陈默看看林晚。她背对着他,在看窗外,肩膀在微微发抖。
出院时,林晚送他。
还是那辆黑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很恭敬地开门。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
“顺路。”
陈默只好上车。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空调温度刚好。
他拘谨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你家在哪?”
林晚问。
陈默报了出租屋地址。
车子穿过城市。傍晚的交通有点堵,走走停停。
陈默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坐在车里看,好像不一样了。
“陈默。”
林晚忽然叫他。
“嗯?”
“你父母……还在吗?”
“不在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十岁。车祸。”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是……”
“嗯。但我没系安全带,飞出去了。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昏迷了七天。”
陈默说得很平静。
这些事,他很少对人说。
“后来呢?”
“后来醒了,在孤儿院待到十八岁。然后就来城里打工。”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林晚一直看着他。那眼神太复杂,陈默看不懂。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污渍。
体检费是她付的,午饭是她付的,车是她送的。
加起来,恐怕比他一个月工资还多。
五千块补助。
他忽然觉得烫手。
如果不要那五千块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凭什么不要?
他需要钱。工地不是铁饭碗,说不定哪天就没活了。
房租每个月都要交,饭每天都要吃。
但林晚的眼睛……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想了。
睡觉。
住院前一天,陈默去工地结工资。
老赵给他算账,这个月干了二十三天,一天两百,总共四千六。
扣掉预支的一千,还剩三千六。
“点点。”
老赵把钱递过来。
全是现金,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厚厚一沓。陈默说了一遍,没错。
“赵哥,我住院期间……”
“岗位给你留着。捐骨髓是积德的事,工地上都支持。”
“谢谢赵哥。”
“别谢了,赶紧好起来回来干活。”
陈默把钱收好。
去银行存了三千,留六百在身上。然后回出租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还有那本《电工入门》。
住院手续林晚已经办好了。
单人病房,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个小沙发。
窗户对着医院的小花园,能看到绿树。
“条件有限,委屈你了。”
林晚说。
陈默看看房间。比他的出租屋大,干净,明亮。
“很好。”
护士来了,开始打动员针。
针头扎进手臂,有点疼。药水缓缓推入,凉凉的。
护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可能会腰酸,头痛,都是正常的。
“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按铃。”
“好。”
林晚一直待到中午。
午饭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保温饭盒,三层。第一层是米饭,第二层是红烧肉和青菜,第三层是鸡汤。
“我做的,尝尝。”
陈默尝了一口。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青菜清脆,鸡汤鲜美。
“好吃。”
“那就多吃点。”
林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吃。
那眼神,又让陈默想起母亲。
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吃饭。
“小雨今天怎么样?”
“烧退了。听说你住院了,她画了幅画给你。”
林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画。
A4纸,蜡笔画的。画上有三个人。
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还有一个穿工装的男人。
三个人手拉手,都在笑。
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叔叔。”
陈默盯着那行字。
眼睛突然很酸。
捐献定在周五。
周四晚上,陈默腰酸得厉害,几乎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按了铃。
护士来了,给他加了止疼药。
“正常反应,忍一忍。”
“嗯。”
药效来了,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见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哼着歌。歌的旋律很熟悉,但歌词听不清。
醒来时天亮了。
林晚已经来了,坐在沙发上,眼睛里有血丝。
“你没睡好?”
她问。
“睡了。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默。”
“嗯?”
“如果……如果捐献过程中有什么意外,你会怪我吗?”
“什么意外?”
“医生说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
陈默看着她背影。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小雨需要。”
林晚转过身。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
“我这几年,求了很多人。亲戚,朋友,甚至网上发帖。有人答应,后来又反悔。有人要钱,要很多钱。有人……”
她说不下去了。
陈默坐起来。
“我会捐的。”
他说。
“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
林晚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握住他的手。
手还是很凉,但握得很紧。
“陈默,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
“你是。”
捐献在上午九点开始。
陈默被推进一个房间,躺在一张特殊的床上。
机器在旁边嗡嗡响,护士给他手臂扎了两根针。一根抽血,一根回输。
“放松,大概四个小时。”
李医生说。
林晚站在玻璃窗外,隔着玻璃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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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小雨的照片。
小姑娘在笑,缺了两颗门牙。
陈默也笑了。
机器开始运转。
血液从身体里抽出来,经过机器分离,提取干细胞,再输回去。
他能感觉到血液流动的温度。
时间过得很慢。
腰还是酸,但能忍受。他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一千二百下时,护士说:“过半了。”
玻璃窗外,林晚还在。
她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三个半小时后,李医生进来了。
“很顺利。再坚持一会儿。”
“小雨那边……”
“已经准备好了。你的干细胞一提取完,马上送过去。”
陈默点点头。
四点十二分,捐献结束。
护士拔掉针头,给他贴上胶布。
“好了。休息一会儿,观察两小时。”
陈默被推回病房。
累。
像搬了一整天砖,骨头都散架了。
但他心里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林晚跟进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但这次是笑的。
“刚才小雨的主治医生来电话了。干细胞已经输进去了,过程顺利。”
“那就好。”
“陈默……”
林晚忽然抱住他。
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但陈默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
“谢谢你。”
她说。
声音哽咽。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应该的。”
陈默在林晚家住了三天。
每天,林晚都变着花样做饭。
鸡汤,鱼汤,排骨汤。她说捐献后要补气血,不能马虎。
第三天下午,陈默觉得好多了。
腰不酸了,头不晕了,走路也有力气了。
“我想回工地了。”
吃饭时他说。
林晚筷子停了一下。
“再多休息几天。”
“不用了,已经好了。”
“那……明天我送你。”
晚上,陈默在客厅看电视。
新闻频道,在报道本地一个慈善晚会。
画面切到嘉宾席。
林晚出现了。
她穿着晚礼服,坐在第一排,正在和旁边的人交谈。
字幕打出:“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晚。”
陈默愣住了。
董事长。
原来她是董事长。
画面很快切走了。但他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大。
林晚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看新闻呢?”
“嗯。”
“无聊,换台吧。”
陈默没动。
“刚才新闻里,有你。”
林晚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是吗?”
“你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
“嗯。”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亲自来找我?为什么亲自做饭?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晚放下毛巾,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陈默,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有钱人。”
“还有呢?”
“好母亲。”
“还有呢?”
陈默答不上来了。
林晚笑了,笑得很苦。
“在别人眼里,我是女强人,是铁娘子,是身价多少亿的富婆。
但在小雨面前,我只是个妈妈。一个可能会失去孩子的妈妈。”
她看着电视,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这些年,我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
给医院捐设备,给基金会捐款,给医生发红包。
我以为钱能买来一切,包括小雨的命。”
“但买不来。”
“对,买不来。配型这种事,看缘分,看命。”
她转过脸,看着陈默。
“所以当你出现时,我在你面前,不是什么董事长。我就是林晚,一个绝望的母亲。”
陈默喉咙发紧。
“我……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默,你还记得十岁以前的事吗?”
“记得一些。”
“记得你父母的名字吗?”
“陈建国,王秀英。”
“记得你老家在哪里吗?”
“临江县,陈家村。”
林晚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陈家村……村口是不是有棵大槐树?”
陈默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林晚转过身。
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因为我老家也在临江县。我家就在陈家村隔壁,林家铺。”
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
林家铺。
这个名字……
“你……你是……”
“我爸爸叫林福生。你爸爸最好的朋友。”
记忆的闸门被冲开了。
零碎的片段涌进来。
村口的大槐树,树下的石凳,两个男人坐在那里下棋。
一个是他爸爸,另一个……
“林伯伯……”
“对。”
林晚走过来,抓住他的手。
“陈默,我们小时候见过。你六岁,我八岁。你爸爸带着你来我家,说:晚晚,这是你弟弟。”
陈默想起来了。
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
阳光很好的下午,院子里有鸡在跑,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递给他一块糖。
“后来……”
“后来你爸妈出事,我爸爸想收养你。但手续没办完,你自己跑了。从孤儿院跑了。”
陈默后退一步。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
翻开。
第一页,是两个男人的合影。年轻,笑得很开心。一个是他爸爸,另一个是林晚的爸爸。
第二页,是两个孩子的合影。
男孩大概五六岁,皱着眉,不情愿的样子。女孩大一点,抱着男孩的胳膊,笑得很灿烂。
照片下面有字:
“默默和晚晚,1998年夏。”
陈默盯着照片。
那个男孩,确实是他。眉心的痣,左边耳朵的小缺口,都一样。
“这……”
“我找了你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