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笔尖在纸上顿住。
老周垂着眼,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张个人信息表摊在派出所冷白的灯光下,已经填了大半。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
“籍贯。”
民警小张敲了敲桌子,声音例行公事。
老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提起笔,手腕悬空,落笔。
“江……苏……”
字迹出来了。
工整。
有力。
横平竖直,带着一种久违的、被遗忘的筋骨。
小张原本懒散的眼神凝住了。
收容行动是下午三点开始的。
淮海路一带,繁华地段。
沿街店铺光鲜亮丽,玻璃橱窗反射着初秋的阳光。
穿制服的管理人员三人一组,挨个排查流动摊贩、流浪人员。
小张这组负责从陕西南路到常熟路这一段。
他不是新人了。
警校毕业六年,在派出所干了四年,这种行动每月都有。
查暂住证,查身份证,无证无固定居所的,
带回所里登记,该送救助站的送救助站,该劝返的劝返。
流程熟得很。
走到襄阳北路口,同事老李指了指街角。
“那个。”
小张看过去。
地铁站出口的拐角,水泥花坛边上,坐着个人。
灰扑扑的棉衣,洗得发白的裤子,脚上一双开裂的胶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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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花白,乱蓬蓬地盖住半张脸。
面前摆着个铁皮罐头盒,里面有几个硬币。
是个老乞丐。
“看着眼生。”
老李说。
“上周排查还没这人。”
“问问。”
小张走过去。
离得近了,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纯粹的馊臭味,是那种长期不洗澡、混着尘土的体味,还有廉价烟草的余味。
“师傅。”
小张开口。
老乞丐没抬头。
他坐着,背微微佝偻,双手拢在袖子里。
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颤动。
面前的罐头盒里,一枚一元硬币,两枚五角,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毛纸币。
“师傅,查暂住证。”
小张提高声音。
老乞丐这才慢慢抬起头。
小张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不是想象中的麻木或狡黠。
是平静的,甚至是淡漠的。
皮肤粗糙,皱纹深刻,但五官的轮廓,隐隐透出某种……书卷气?
不可能。
小张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暂住证有吗?”
老乞丐摇头。
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
“身份证呢?”
又摇头。
“叫什么名字?”
沉默。
“籍贯哪里?”
还是沉默。
小张蹲下来,保持视线平齐。
“师傅,我们按规定办事。没暂住证,没身份证,得跟我们去派出所登记一下。不会为难你,就是走个流程。”
老乞丐看着他。
眼睛是浑浊的,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小张捕捉到了,但说不清那是什么。
“好。”
老乞丐开口。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慢慢站起身。
动作确实迟缓,但站直后,小张发现他个子不矮,至少一米七五。
棉衣虽然破旧,但扣子扣得整齐。
裤腿挽起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脚踝。
“能走吗?”
小张问。
“能。”
老乞丐弯腰,捡起那个罐头盒。
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一枚一枚说好,揣进怀里。
动作很仔细,甚至有点郑重。
“就这些?”
老李问。
老乞丐点头。
“走吧。”
小张在前面带路,老李在后面压阵。
老乞丐走在中间,步子迈得不快,但稳。
过马路时,他停步看红绿灯,等绿灯亮了才走。
小张又看了他一眼。
这不像个乞丐。
至少不像他见过的那些乞丐。
要么麻木迟钝,要么油滑狡黠。
这个老人身上,有种奇怪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静。
派出所不远,步行十分钟。
进门,值班的老王抬头看了一眼。
“又一个?”
“嗯,没证。”
“带进去登记。”
小张把老乞丐带进办公室。
不大的房间,四张桌子,靠墙一排档案柜。
他把老乞丐领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指了指椅子。
“坐。”
老乞丐坐下。
坐姿很正。不是刻意挺直,是那种长期养成的习惯。
背不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姓名。”
小张打开电脑,调出登记表。
老乞丐没说话。
“师傅,姓名。”
小张重复。
老乞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小张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周……”
声音很轻。
“周什么?”
“周……慕白。”
小张在键盘上敲下这三个字。
“年龄?”
“五十二。”
“籍贯?”
“江苏南通。”
“具体地址?”
老乞丐报了个街道门牌号。
小张继续输入。
这些信息很平常,每年录入几百个类似的人。
无固定职业,无固定住所,城市里的浮萍。
“来上海多久了?”
“……三年。”
“做什么的?”
沉默。
“师傅,职业。”
“……没职业。”
“那平时怎么生活?”
老乞丐又不说话了。
小张抬头看他。
老人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乞讨?”
小张替他回答。
老乞丐的睫毛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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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承认。
没否认。
“有家人吗?”
摇头。
“朋友?”
还是摇头。
“为什么来上海?”
这次,老乞丐抬起眼。
他看着小张,看了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小张读不懂。
悲伤?悔恨?麻木?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讨生活。”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小张不再问。
他打印出表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递过去。
“填一下。不会写的我帮你。”
老乞丐接过笔。
塑料的廉价圆珠笔,在他手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执笔,手腕悬空。
小张心里那点异样又冒出来。
但他没多想。
也许这老人以前读过书,也许练过字。
很多流浪汉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去,这不稀奇。
“填吧。”
他说。
老乞丐低下头,笔尖悬在纸上。
第一栏:姓名。
他顿住了。
笔尖在颤抖。
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小张等着。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滴答。
隔壁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走廊里有人走动,电话铃声响起又挂断。
老乞丐终于落笔。
“周”字写出来时,小张的视线还漫不经心地扫过。
“慕”字写了一半,小张的瞳孔开始收缩。
等“白”字最后一横落下,小张整个人僵住了。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
轰一声,冲垮了所有理智。
小张看见的不是眼前这个脏兮兮的老乞丐。
他看见的是十五年前,大学阶梯教室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男人。
周慕白。
华东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
那年三十五岁,穿白衬衫,戴细边眼镜,讲课从来不照本宣科。
他会把枯燥的结构力学,讲成一首诗。
“梁的弯曲,不是屈服,是舞蹈。”
“混凝土凝固,不是死亡,是沉睡。”
“我们建造的不仅是房子,是时间的容器。”
小张。那时候还是张晓明。
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不是土木专业的学生,他是来蹭课的。
因为周慕白的课,在全校都有名。
“那位同学。”
周慕白点他。
“你说说,建筑的意义是什么?”
张晓明站起来,紧张得手心冒汗。
“住……住人?”
教室里哄笑。
周慕白没笑。
他推了推眼镜,走到张晓明面前。
“住人是功能。我问的是意义。”
张晓明脑子一片空白。
“是……是安全感?”
周慕白点点头。
“接近了。建筑的意义,是给人庇护。
物理的庇护,心灵的庇护。所以做这一行,要有敬畏心。
你手里的每一张图纸,都可能变成别人一生的家。”
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周慕白身上。
他整个人在发光。
后来张晓明才知道,周慕白不只是教授。
他还主持设计过好几个地标建筑,拿过国家级奖项。
业内人称他“周一手”,因为他画的图纸,从来不用改第二遍。
完美。
严谨。
优雅。
这些词,都和眼前这个老乞丐对不上。
对不上。
小张猛地摇头。
一定是重名。
中国十几亿人,叫周慕白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眼前这个,只是恰好同名同姓,恰好也来自南通。
地址。
小张低头,死死盯着表格上的地址。
南通市崇川区学士街19号。
这个地址他记得。
大三那年暑假,他跟着导师做一个课题,需要查一些老旧资料。
导师说:“你去趟南通,找周教授。他家里藏书多,应该有你需要的。”
他去了。
学士街19号,一栋老式洋房。
红砖墙,爬满爬山虎。按门铃,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温婉贤淑。
“找周教授?他在书房。”
书房在二楼。
满墙的书,从地板到天花板。
周慕白坐在书桌前,正在画图。
铅笔在硫酸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同学?”
他抬头,微笑。
“李教授跟我说了。需要什么资料,自己找。”
那个下午,张晓明在书房待了三小时。
周慕白偶尔会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本可能有用。”
“这个章节你看看。”
临走时,周慕白送他到门口。
“做学问要踏实。别急着出成果,先把基础打牢。”
张晓明点头。
“谢谢周老师。”
“不谢。以后常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周慕白。
后来听说,周教授辞职了。
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下海经商,有的说家庭变故,有的说出国了。
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一个星光熠熠的名字,慢慢黯淡,最终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周……老师?”
小张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
颤抖。
老乞丐。周慕白。抬起头。
他看着小张,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惊讶,没有羞愧,没有慌乱。
只有那种深不见底的、已经放弃一切的平静。
“你认错人了。”
他说。
声音还是嘶哑的,但小张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我没认错。”
小张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小张,怎么了?”
老李问。
小张没回答。
他绕过桌子,走到周慕白面前,蹲下来。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老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块污垢。
“周老师,我是张晓明。华东理工,2007级,听过您的课。大二下学期,结构力学。”
周慕白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开裂的胶鞋。
“你认错人了。”
他重复。
声音更轻,更哑。
“我没认错。”
小张抓住他的胳膊。
棉衣很薄,能摸到下面瘦骨嶙峋的手臂。
“您怎么会……在这里?”
周慕白沉默。
“您说话啊!”
小张的声音拔高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眶在发热。
周慕白慢慢抽回胳膊。
动作很轻,但坚决。
“同志,该办什么手续,就办吧。”
他说。
用那种对小张。对民警。说话的语气。
疏离。
客气。
划清界限。
小张蹲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他看看表格上工整的字迹,再看看眼前这个落魄的老人。
两张脸在脑海里重叠。
一张是十五年前,讲台上神采飞扬的周教授。
一张是现在,派出所里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中间隔了什么?
十五年。
五千多个日夜。
发生了什么?
“小张。”
老李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先办手续。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小张机械地站起来。
他走回座位,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母也敲不下去。
“暂住证……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身份证……也没有。”
“送救助站?”
老李问。
小张猛地抬头。
“不送。”
“那……”
“先……先在这儿。我……我再问问。”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周慕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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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门到现在,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已经风化的雕塑。
小张盯着他。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
怎么会?
那个站在讲台上,说“建筑是时间的容器”的男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个书房里堆满书,温和指导学生的学者,怎么会沦落到街头乞讨?
那个地址。
学士街19号。
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洋房。
现在怎么样了?
他家人呢?
那个温婉开门的女人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撞得他太阳穴发疼。
“周老师。”
他又开口。
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您需要帮助吗?”
周慕白没反应。
“我可以联系您的家人。或者……朋友。”
还是沉默。
“您……”
小张说不下去了。
他看见周慕白的手在抖。
那双曾经画出精美图纸的手,现在脏兮兮的,指甲开裂,指关节粗大。
但握笔的姿势,还是那么标准。
像某种顽固的、不肯褪去的印记。
小张请了假。
他把周慕白安置在派出所的临时休息室,倒了杯热水,拿了两个包子。
“您先吃点。”
周慕白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地吃。
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没有狼吞虎咽。
吃完一个,他停下,看着手里剩下的那个。
“不吃了吗?”
小张问。
周慕白摇头。
“留着。”
“晚上还有饭。”
“留着。”
他把包子揣进怀里,用破棉衣裹好。
小张鼻子一酸。
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周老师,您……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周慕白看着手里的水杯。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没什么。”
他说。
“就是……投资失败了。”
“投资?”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
八年前。
小张在心里算。
那就是周慕白辞职后不久。
“亏了多少?”
周慕白沉默了很久。
“全部。”
“全部是多少?”
“房子,存款,所有。”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房子……学士街19号?”
周慕白点头。
“卖了?”
“抵押了。后来被拍卖。”
小张喉咙发紧。
“那……师母呢?”
他记得那个温婉的女人。
周慕白的手抖了一下。
水杯里的水溅出来,洒在裤子上。他没擦,就那么看着水渍慢慢洇开。
“……去世了。”
“什么时候?”
“六年前。”
“怎么……”
“病。”
周慕白打断他。
一个字,堵死了所有追问。
小张不敢再问。
他坐在对面,看着这个曾经仰望的人。
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浑浊的眼睛。
棉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那您……没有孩子?”
“有。”
周慕白抬眼。
那眼神,让小张心里一刺。
“在哪儿?”
“……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把他……送走了。”
周慕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送哪儿去了?”
“福利院。”
“为什么?”
周慕白不说话了。
他闭上眼,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动物。
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把所有的痛苦都锁在身体里,不让一丝一毫泄漏。
但小张看见了。
看见他肩膀在颤抖。
看见他咬紧的牙关。
看见他眼角那滴始终没掉下来的泪。
“周老师……”
“别问了。”
周慕白睁开眼。
那眼神是空的。
“就当我死了。”
他说。
“您现在住哪儿?”
“桥洞。公园。地铁站。”
“吃什么?”
“别人给什么,吃什么。”
“冬天怎么办?”
“熬。”
一个字。
熬。
小张想起去年冬天,上海下了三场雪。
最低气温零下五度。他在派出所值班,暖气开得很足,还觉得冷。
桥洞底下呢?
公园长椅呢?
地铁站通风口呢?
他不敢想。
“您……为什么不找我?”
话一出口,小张就后悔了。
找?
怎么找?
一个流浪汉,怎么找一个警察?就算找到了,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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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白笑了。
很短促的一声,像气音。
“找你干什么?”
“我可以帮您。”
“帮我什么?”
“帮您……找个住处。办个身份证。申请低保。”
周慕白摇头。
“不用。”
“为什么不用?”
“我这样……挺好。”
“好什么?”
小张急了。
“您这样叫好?住在桥洞,靠乞讨为生,冬天冻得半死,夏天热得中暑。这叫好?”
周慕白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小张。”
他第一次叫小张的名字。
不是“同志”,不是“民警”,是“小张”。
“你觉得,人活着,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