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1年,我们那个叫靠山屯的村子,黄土比人名都金贵。
我叫李建社,那年我从部队回来,村里人都说我脑子在外面被炮弹震坏了,非要娶村东头那个被火烧了半边脸的赵秀莲。
他们都等着看我的笑话,看我怎么守着个“鬼新娘”过日子。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真正让我傻眼的事,还在洞房花烛夜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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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靠山屯,名字里有个山,其实就是个光秃秃的黄土坡。风一刮,漫天都是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嘴里牙碜。
从部队回来那年,我二十五。在外面待了几年,见了点世面,再回到这个土坷垃里,看啥都觉得慢。人走得慢,说话慢,连村头老槐树下那条黄狗,甩尾巴都慢悠悠的。
我爹叫李满仓,我娘叫王桂英。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头到了年纪不配种的公驴,又急又愁。
“建社啊,王家屯那个姑娘,屁股大,一看就能生儿子。”我娘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拿眼睛瞟我。
“长得跟个黑面口袋似的。”我磕着瓜子,把皮吐在地上。
“那……张家湾那个呢?高中生,有文化。”我爹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的。
“鼻孔朝天,看人跟看地上蚂蚁似的,那叫有文化?”
我娘把针“啪”地往鞋底上一扎,不说话了。我爹的烟袋锅子在鞋帮上磕得“梆梆”响。
家里的气氛,就跟秋后要下霜的地一样,又冷又硬。
媒人来了好几拨,带来的姑娘照片我连看都懒得看。
村里的姑娘我看腻了,一个个还没说话,就能猜到她们下一句要问我家有几亩地,有没有黑白电视机。
我烦这种日子。在部队,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一枪出去,是死是活,清清楚楚。可村里不行,村里人的好坏,都长在嘴里。
我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注意到赵秀莲的。
她家在村子最东头,孤零零的三间土房。每次我从镇上回来,都要经过她家门口。
她总是在院子里,要么喂鸡,要么洗衣服,要么就是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纳鞋底。她永远低着头,头发长长地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另一边露出来的脸,能看出很清秀的轮廓,皮肤也白。
可村里没人提她那半边好脸,所有人都在说她那半边坏脸。
“可惜了,原来多水灵的闺女,一把火烧成那样。”
“啥可惜的,自找的!听说家里着火,她不先跑,非要去抢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结果被烧了。又贪又蠢!”
“谁敢要啊?娶回家晚上睡觉一翻身,不得吓死过去?”
这些话,就像村里茅厕边的苍蝇,嗡嗡地,甩都甩不掉。
我听着,心里就堵得慌。
我见过赵秀莲没出事之前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没去当兵,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大辫子,跟一群女娃在河边跳皮筋。那时候她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确实是村里顶好看的姑娘。
现在,她不笑了,也不说话了。整个人像一口被封了口的枯井。
那天下午,我从镇上买化肥回来,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村里的几个二流子,以陈二赖子为首,正围着一个外地来的货郎。
货郎的担子翻在地上,红红绿绿的头绳、针头线脑、蛤蜊油,撒了一地。
“老家伙,来我们靠山屯卖东西,不拜拜码头啊?”陈二赖子斜着眼,脚踩在一卷花布上。
货郎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满脸褶子,一个劲地作揖:“各位大哥,行行好,小本生意,小本生意……”
“少废话,这包‘大前门’,就算你孝敬我们的了。”陈二赖子从货担里拿起一条烟,就要往怀里揣。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指指点点的,有小声议论的,没一个上去管。我皱了皱眉,刚想过去,就看见一个身影从旁边挤了进去。
是赵秀莲。
她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走到跟前,什么话都没说,就蹲下身子,开始默默地捡地上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是什么宝贝。
陈二赖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连头都不敢抬的“毁容女”敢凑上来。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哟,这不是秀莲妹子吗?怎么,看上这老头了?还是看上他这担子里的东西了?”
赵秀莲没理他,只是继续捡。
陈二赖子觉得没面子,一脚踢在旁边的一个小铁盒上,里面的顶针“哗啦啦”滚得到处都是。
“捡啊!怎么不捡了?”他嚣张地笑着。
赵秀莲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把自行车一扔,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陈二赖子的手腕。我当了几年兵,手上的力气不是他这种酒囊饭袋能比的。
“哎哟!疼疼疼!李建社,你干什么!”陈二赖子脸都白了。
“把烟放下,把钱给人家。”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陈二赖子看着我的眼睛,哆嗦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把烟扔回担子里,又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甩在地上。
我松开手,他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我蹲下身,帮着一起捡。赵秀莲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也没说一个“谢”字。
她捡完所有东西,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把沾了土的蛤蜊油一个个擦干净,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回货郎的担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转身就走,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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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地上,默默擦拭那些小东西的画面。
全村人都说她贪,可我看到的是,她把自己身上唯一干净的手帕,拿去擦别人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娘又在我耳边念叨:“建社,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你说出来,娘给你去找!”
我放下手里的玉米糊糊碗,看着我爹我娘,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娶赵秀莲。”
“啪嗒。”我娘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爹刚送到嘴边的烟袋锅子也停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我:“你说啥?”
“我说,我要娶赵秀莲。村东头,赵家的那个。”我又重复了一遍。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足有半分钟,我娘“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拍着大腿喊:“作孽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李建社,你是不是疯了?你要娶那个……那个鬼样子,你是要我们老李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我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抓起烟袋锅子,狠狠地摔在地上,铜制的烟锅摔得四分五裂。
“混账东西!我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他抄起门边的烧火棍,就朝我身上打来。
我没躲,任由那棍子落在我的背上,闷闷地响。
“你娶谁都行,就是不能娶她!你要是敢娶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爹气得浑身发抖。
“这事没得商量。”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你们同意,我娶。你们不同意,我也娶。大不了,我自己去后山盖个土坯房,自己过。”
说完,我摔门而出。
这件事,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靠山屯的每个角落。
我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我在村里走,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李建生。放着好好的大姑娘不要,非要捡个没人要的。”
“在部队待傻了吧?脑子不清醒。”
“他爹娘都要气死了,昨天李满仓还说要跟他断绝关系呢。”
连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们,都不再跟我打招呼,只是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打量我。
我不在乎。
我爹我娘跟我冷战。我娘天天以泪洗面,我爹见了我,就把头扭到一边,当我不存在。家里的饭桌上,冷得像冰窖。
我照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过了几天,我看他们没有松口的意思,就自己去供销社,称了两斤槽子糕,买了两瓶罐头,又扯了二尺红布,用个网兜装着,自己去了赵秀莲家。
赵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赵秀莲的娘正在院里择菜,看见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一脸的惊疑。
“婶子,我找秀莲。”我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石桌上。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赵秀莲的爹,一个干瘦的老头,从屋里走出来,警惕地看着我:“建社?你来干啥?”
“叔,我来提亲。”我直截了当地说。
老两口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提亲?给谁提亲?”赵秀莲的娘结结巴巴地问。
“给秀莲。我想娶她。”
我看到,里屋的门帘晃了一下,一个身影躲在后面,不敢出来。我知道是她。
赵家爹沉默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建社,你是个好娃,可……可你别拿我们开涮了。我们家这个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不是开涮。”我打断他,朝着里屋的方向,提高了声音,“秀莲,你出来。我跟你说。”
门帘后的人影抖了一下,还是没动。
“秀莲!”我加重了语气,“你出来!是个啥样,我自己不会看吗?用不着躲!”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才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
赵秀莲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着脸。她走到院子中间,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你别犯傻了。”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还带着哭腔,“他们说的没错,我……我配不上你。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我看着她,“我就问你,你愿不愿意?”
她猛地抬起头。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阳光下,她那半边脸上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从额角一直爬到下巴,皮肤皱缩着,是暗红色的。另外半边脸,却依然清秀得让人心疼。
两边脸的巨大反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破碎又脆弱。
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没有躲闪,也看着她,眼神坚定。
“我……我什么都没有,彩礼……我家也给不起。”她哽咽着说。
“我不要彩礼。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这个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黄土地上。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婚事定下来了。
我爹我娘气得三天没吃饭,最后还是我娘心软了,哭着对我说:“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只是这婚事,你别想我们家出一分钱,也别想我们给你张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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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答应了。
我把家里几间快塌了的西厢房,自己动手修了修。脱坯,砌墙,糊窗户。村里人路过,都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没人来帮忙。
只有一个例外,赵秀莲那个十七岁的弟弟,赵国强,偶尔会跑来,帮我递个砖,搭把手。他话很少,总是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的,好像很怕我。
婚礼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鞭炮,没有唢呐,没有迎亲的队伍。
我就用一辆收拾干净的板车,上面铺了一床新被子,去把赵秀莲接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红衣服,头上蒙着一块红布。
我家的院子里,冷冷清清。按规矩该摆的酒席,只在堂屋里摆了一桌。我爹黑着脸,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我娘坐在炕上,背对着外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个亲戚都没来。
村里人倒是在我家门口围了不少,都是来看热闹的。他们的眼神,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我没管他们。
我把赵秀莲从板车上扶下来,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间我亲手修葺好的新房。
门一关,就把外面所有的嘈杂都隔绝了。
新房很简陋。墙是新抹的黄泥,窗户上贴着我剪的红色“囍”字,有些歪歪扭扭。一张木板床上,铺着崭新的红被面。
屋子中央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噼啪”地跳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赵秀莲坐在床边,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我给她倒了杯水,水是早就晾好的,温的。
“喝口水吧。”我把搪瓷缸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在部队里,跟战友们吹牛打屁,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可现在,对着自己的媳妇,我嘴笨得像被线缝上了。
“秀莲,”我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别怕,以后有我呢。没人再敢笑话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上了锁的闸门。
她捧着水杯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先是无声的抽泣,接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这辈子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我没劝她,就静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
哭了很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那张被泪水冲刷过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半明,一半暗。
“建社……”她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个好人……真的……可……可你被骗了,全村人都被骗了。”
我心里一咯噔,看着她。
“关于那场火,关于我这张脸……”她的嘴唇哆嗦着,“都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娶了我,就有权利知道真相……”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绝望,和一丝奇怪的解脱,“你看了……就不会再觉得我是个好女人了。”
她颤抖着站了起来,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我。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煤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阵风:“你……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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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抬起发抖的双手,放到了背后那身红色嫁衣的盘扣上。
一颗,一颗。
解得很慢。
我的心,也跟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揪紧。我不知道她要给我看什么,但我有一种预感,那绝不是我能想象到的东西。
当衣服从她肩上滑落,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