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泊霖：我国在大中型无人机赛道可发挥后发优势

编者

我国低空经济正蓬勃发展，很多人期盼我们在大中型无人机赛道能复制新能源汽车行业的耀眼成绩。那么，这种想法究竟有多大可能性？ 1 月 4 日，围绕低空经济和无人机应用场景等相关话题，本刊采访了中国信息协会低空经济分会副会长、天目山实验室战略咨询委员会委员程泊霖先生。‍

程泊霖

中国信息协会低空经济分会副会长

天目山实验室战略咨询委员会委员

郑挺颖（《中国科技信息》杂志主编）：多年以来，您一直看好低空经济，看好无人机产业，理由是什么？

程泊霖：低空经济是以无人机的研发、制造、运营为主要内容的产业经济,集工业化、信息化、智能化成果于一体,是一种新质生产力。低空经济的核心是经济。为什么未来无人机有特别大的市场容量,我想有如下几点理由。

首先,我们国家的GDP 已经发展到了一百三十万亿元人民币/ 年的规模,未来只要继续发展,达到两百万亿元是可以期待的。

其次,随着国民经济的高质量发展,高档运输需求将增加,每吨货物的附加值也会提高。我国现在运输的大部分货物是大宗商品,就是煤炭、石油、矿产、粮食等。这些货物一般是用船运,用铁路运。我们国家算是比较特别的,用汽车运。这就导致中国的物流成本目前是全世界比较高的,占国民经济的 15%。美国则只占 8%。这就导致我们产品的国际竞争力下降。究其原因,是我们的运输需求没有分层。随着高档运输需求增加,比如芯片的运输就比较急,不能用船运,也不能用车运,只能空运,航空物流近几年需求增长比较快,物流无人机产业就会大有可为。

另外,目前中国的国际物流有 60% 是靠美国 UPS（联合包裹速递服务公司）等外国公司来运的。中国虽然是全世界头号贸易大国,跨境电商需求增长迅速,目前主要依赖国际航空物流。据了解,在 2023 年,粤港澳大湾区每天有一万吨跨境电商包裹往外运,那今年还会更多。每天这一万吨物资靠谁运,铁路运不了,海船来不及,汽车根本没法跑,那就只有靠航空货运。

我们前些年就已经预测到这个情况,中国经济的高级化、电商物流的爆发式增长,都对航空物流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

郑挺颖：航空物流的大蛋糕为什么会由无人机去瓜分？

程泊霖：第一,在美国,凡是超过一百公里的全部用航空运,我们现在由于缺少全货民用运输机,大部分用汽车去运。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可以看到不少知名快递公司的货柜专用运输车。大家都知道,路上车多就要加宽高速公路,但修高速公路需要占地,会影响十八亿亩耕地红线。我国地面资源是极度紧张的,但另一方面,我们的空域资源反而是严重闲置,利用率不高。据了解,我国的快递量 2019 年是每天九千万件,2024 年达到每天五亿件。2025 年最新的数据表明,日均六亿件指日可待。正因如此,我们国家急于构造干—支—末的快递物流体系。这就需要大量的航空器来完成这个任务。

第二,客运的需求是分层的,假如某个城市有十万人需要每天把通勤时间压缩到一个小时,那就至少需要两千架航空器来提供相应的客运服务。全国有这么多大城市,如此大的市场需求已经摆在这儿。我国定下来的目标是,到 2035 年,基本形成“全国123 出行交通圈”（都市区一小时通勤、城市群两小时通达、全国三小时覆盖）和“全球 123 快货物流圈”（国内一天送达、周边国家两天送达、全球主要城市三天送达）。这些只能走航空,没有足够的各类航空器,是完全做不到的。这个布局已经决定了我们要从“车轮上的中国”跃迁到“翅膀上的中国”,用各类航空器来提高整个国民经济的质量和效益。

第三,无人机不仅是一个运输工具,更是一个作业工具,比如说,人工降雨等大面积干预天气就要用飞机。人工降雨是在恶劣环境中作业的,这是有人机面临的棘手问题,因为它恰恰要在限定的安全条件下作业,之前就有执行人工降雨任务的有人机摔落过。另外,救援作业也是如此,救援工作经常在恶劣条件、恶劣天气下进行,很容易出现飞机摔了还救不了援的情况。这些情况下,有人机的风险很大,但无人机就很合适。应急救援也好,人工降雨也好,包括大面积的森林防虫、防火、植保,用无人机是最好的。

第四,中国大力发展无人机还有更重要的一条原因,就是我国的飞行员不够多。我们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提出,要战略性地发展无人机。美国有七十多万名有驾驶执照的飞行员,我国到 2016年是四万名,发展到现在才八万名。这八万名里面还有不少是持航空运动驾照的,持航空运动驾照只能玩一玩,不能真的去开大飞机。我国无人机在此前几十年是军用,一直在研发、探索阶段,技术有六十多年的积累,现在条件成熟了,一转民用就可以了。现在,特别是人工智能的赋能,无人机作业的条件也更成熟了。

郑挺颖：消费级的无人机，我国已经做到很低价了，很多普通老百姓都能买得起，货运无人机发展情况如何？

程泊霖：无人机的种类很多。消费级无人机和工业级无人机是不一样的。通过适航认证的长航时大型工业级无人机也很贵。例如,起飞重量十吨的无人运输机,目前价格都在人民币五千万元以上。直升机或垂直起降固定翼飞机的成本更高。业内有一个说法,通过适航认证的直升机的起飞重量每吨造价是一千万元还不止。目前,起飞重量超过十吨的干线无人运输机正在研发,起飞重量在三至十吨的支线无人运输机已有部分首飞,正在争取适航取证。各类中小型无人运输机在争取适航取证的同时,也在做物流末端分销,效果不错。特别是在应急、高价值物流运输等领域效果很好。

郑挺颖：这种运输型无人机的运力成本听起来还是比较高的。那我国工业级无人机的生产成本将来会快速下降吗，会走消费级无人机的发展道路吗？

程泊霖：不会那么快下降,但它比有人机改装成无人机要便宜。现在,美国的波音 737 或者我国的 C919,这种有人机是每架一亿美元。有人把这种旧的有人机改装成无人机,但这样做的成本也不便宜。同等运力的新产无人机差不多是改装版的一半。

郑挺颖：在理想情况下，我国未来的航空运输业中，无人机要承担多大比例的运力？

程泊霖：我认为可以达到 90%,航空货运中的 90% 以上得由无人机来执行,这个是可以预见的。为什么？因为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航行保障、航管这些服务措施会越来越完善。只有在一些极特殊的条件下,比如救人,才需要人去开飞机。

为什么还是要强调从“车轮上的中国”到“翅膀上的中国”,除了我们本国的民用,我们还要和外国的需求对接,因为无人机代表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毕竟,培养飞行员很贵,发展中国家培养飞行员更是如此。所以,无人机也是发展中国家拥抱未来的最好选择。

郑挺颖：在无人机这条新赛道上，我国有可能复制新能源汽车产业弯道超车的案例吗？

程泊霖：我认为只有在大中型无人机产业这个赛道上,中国还有超越欧美的机会,因为有人机的标准、规则,基本是美国先搞的,标准的解释权也主要在美国人手里,另外还有一整套的专利体系来保护美国公司,我国要想大规模发展乃至超越是有很大困难的。这就像新能源（主要指电动）汽车领域一样,中国和美国处在差不多的起跑线上,只要部署得当,大中型无人机产业就有可能实现跨越式发展。因为我们有六十多年的探索研发基础,又有大量的应用场景和需求,我们如果加快发展,进行专利保护,再提出自己的标准,并争取成为国际标准,是有机会领跑的。

不抓住或错过这次发展的大好机会,就太可惜了。

郑挺颖：目前，无人机在哪些场景的应用，相对来说比较成熟一些？

程泊霖：民用的无人机在我国很多行业应用的效果非常好,比如各类巡线,包括电力巡线、公路巡线、江河湖海的巡线,石油管线的巡线,效果都很好。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后处理要跟上,无人机及载荷收集的相关数据要及时处理好,发现问题及时解决。

例如,无人机可以在防洪时巡视河堤。以前,我们湖北老家长江防洪时需要派人巡堤,家家户户的男丁都得轮流上堤,二十四小时点灯去看河堤有没有出现管涌,通宵达旦,大家都很辛苦。现在,无人机去巡查河堤江堤,并且还用激光雷达,那看得比我们仔细而且快许多。特别是应用人工智能技术,能防患于未然。

无人机确实已经赋能国民经济的千行百业,它类似于新型的基础设施,目前,大家还不太熟悉,需要好好探索怎么去用好它,已经有人整理出来无人机应用的一千多个成功案例。例如,以前的海上执法是开船赶赴违法犯罪的现场,那太慢了,违法犯罪分子可能早就跑了,但用无人机去取证就很快,而且成本有优势,那海警就可以用上了。环境监测也可以用,而且无人机还可以用高光谱相机等取证,有的环保部门甚至还能让无人机去取水样及时检验,效果非常好。

现在,我国正处在从工业化向信息化、智能化社会转型的过程中,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正加快发展,急需应用场景和成功案例,人工智能技术在无人机的应用上大有可为。如果二者结合得好,中国完全有可能在无人机这条新赛道上实现突破式发展,使其成为战略支柱产业。这恰恰是我寄予厚望的。为什么我多次呼吁要大力发展无人机,因为无人机产业确实代表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郑挺颖：我十几年前去爬黄山，路上遇到了几名满头大汗的挑山工，印象特别深刻。一名挑山工腿上青筋凸起，累得不行，他和我说，一天能赚几十块钱，主要是孩子上大学得用钱，没办法。现在无人机能替代这种累活吗？

程泊霖：搬东西上山这种应用场景,工业无人机和消费级无人机都在做,应用效果还是挺好的,尤其是无人直升机用于搬运,性价比高,在一些山高林密地区的高压电路维修上,高压电塔的部件很重,如何搬运上山一直是个大难题。不过,起飞重量五百公斤的无人直升机一天搬七八吨的东西到几百米的山上就问题不大。另外,在那种山高林密的地方搞物探,大型无人直升机就可以往山上搬十几吨的物料设备。用无人机来当搬运工,就将挑山工从繁重的搬运中解脱出来,不需要让挑山工如此辛苦了。

郑挺颖：您对我国人口老龄化问题也非常关注，在应对人口老龄化方面，无人机能发挥什么作用？

程泊霖：老龄化、少子化正影响着一些传统的人力行业。以前,往高山上搬东西,都是雇农民工,那现在就用无人机、缆车。例如,山东泰山过去特别有名的挑山工,他们过去干的活儿,现在主要是用各种无人机、缆车来完成。一方面是因为科技进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现在雇佣这种青壮年劳动力的成本太高了。

无人机还有一个大的用途。我国现在有几百万名快递小哥,随着我国社会的少子化、人口的老龄化,快递小哥的人数也会减少。以后大概率会用无人机去送快递,去做分销,我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现在也在做这个方向的探索和试点。

另外,我们绿化工作做得很好,森林面积逐年扩大。森林防火防虫原来是用人巡山或用有人直升机巡山,成本较高,现在也是用无人机来巡山了。就像上次四川大凉山地区的山林大火,好多名消防战士英勇牺牲,如果能用无人机早发现,那就不一样了。无人机在早期预警和早期扑灭小火苗方面是有用的,但是如果火势大了,就得靠大型或超大型无人机用组合出击的办法来扑灭火灾。

目前,一些危险的工作都可以用无人机替代,真正把人从危险的、困难的境地解放出来,无人机可以在国民经济的多个行业得到应用。

郑挺颖：在医疗急救方面，无人机做得怎么样？

程泊霖：我们经常说,无人机赋能千行百业,也就是“无人机 +X”。无人机要在不同的场景里大显身手,那就需要与这个行业的人协同合作。在急救方面,那就需要急救医生与无人机结合,现在用无人机送急救药、送血浆、上门取样等都没问题,未来也能把病人快速运到医院,甚至可以用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来执行急救任务。

医疗急救的时候,前面的两个小时叫“黄金两小时”,超过了两个小时,基本就很难救过来了。我们现在是车轮上的急救,开汽车送去医院,如果市区里有些地方堵车了,过不去,这就耽误急救了。市区里的路程,汽车如果跑一个小时,飞机一般是飞二十分钟,有的甚至十分钟就到了。发达国家经常用航空救援,一方面是快,另外还不会堵车,基本半个小时以内就可以送到医院抢救。救援效率高,效果非常好。

郑挺颖：在自然灾害的救援方面，无人机表现如何？可有过人之处？

程泊霖：无人机这几年在应急救援方面表现出色。2023 年的时候,某地突发大水,出现“三断”,就是“断水断电断信号”。有关部门紧急调动无人机去救灾,执行应急通信、应急投送的任务,效果非常好。因为灾区的通信设施损坏了,灾民的手机没了信号,无人机就可以过去做通信中介,等信号恢复后,无人机又去送方便面等紧急物资。无人机的实战效果确实挺好,得到了灾区群众的好评。

现在的应急响应日趋成熟。在极端条件下的应急救援,应该如何使用无人机,目前已经摸索出一些比较成熟的使用模式,相信未来会做得更好。

编辑：柯欣

审核：彭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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