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中国抗战军事史料》《徐州会战》《临沂战役史料》《国民革命军第四十军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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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2月28日，第五战区司令部，徐州。
李宗仁接过参谋递来的一份电报，上面是刚刚从东海调往临沂的庞炳勋部队装备统计表。当他的目光落在机枪这一栏时，整个人愣住了。
重机枪60挺，轻机枪600挺。
李宗仁抬起头，又仔细看了一遍总兵力那一栏：13006人。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快速计算着。平均每19.7人就配备一挺机枪，这个比例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要知道，就在几个月前，他视察过装备精良的中央军德械师。那些被视为精锐的部队，一个步兵团3000人，也不过配备30到40挺机枪。
而眼前这支号称第四十军的杂牌部队，总兵力只相当于一个加强师，机枪数量却是德械师一个团的十几倍。
参谋长徐祖诒也凑过来看了看电报，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在军中服役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装备配置。一支万余人的部队，配备660挺机枪，这在整个国军序列中都极为罕见。
李宗仁放下电报，走到墙边的作战地图前。地图上，临沂的位置用红色标注着。这座鲁南古城，是徐州东北的重要屏障。
日军板垣师团正从青岛方向逼近，一旦临沂失守，板垣师团就能与从津浦线南下的矶谷师团在台儿庄会师。
现在，守卫这座战略要地的，就是庞炳勋这支装备特殊的部队。
李宗仁从未想过要用一支杂牌军去对抗日军的王牌师团。庞炳勋在数十年军阀混战中以善于保存实力闻名，口碑并不好。这样的部队，能守住临沂吗？
窗外传来卡车的轰鸣声，又一批部队正在向前线开拔。整个徐州城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中，老百姓们拖家带口向南逃难，街道上到处是撤退的人群。
李宗仁再次看向那份电报。660挺机枪，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1938年3月的第一缕晨光，照在临沂城的城墙上。庞炳勋站在城头，望着东北方向渐渐亮起的天际。他知道，日军很快就会到来。身后的部队已经进入阵地，660挺机枪分布在各个防御要点。
这些机枪，将成为这场战斗的关键。
【一】从北洋到西北军的漂泊
庞炳勋的军旅生涯，始于清末的北洋军。1879年出生于河北新河县的他，幼年读过几年私塾，后来投笔从戎，进入东北测绘学堂学习。毕业后在清军第三镇担任测量官。
辛亥革命爆发时，庞炳勋因加入过同盟会受到怀疑，被迫离开军队回到家乡。几年后，家乡遭受严重灾害，41岁的庞炳勋再次从军，在孙岳的第十五混成旅任副官。
1922年4月，第一次直奉大战爆发。时任骑兵营长的庞炳勋，率部在长辛店附近的南岗洼与奉军激战。战斗中，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爆炸，弹片击中了他的右腿。
勤务兵冒死将他拖出战场，送往保定医院抢救。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右腿从此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人称"庞瘸子"。
这条瘸腿并没有影响庞炳勋的军旅生涯。战后他升任第十五混成旅参谋长，1923年被任命为威县、平乡等八县联防指挥官。
1924年第二次直奉大战后，第十五混成旅改编为国民军第三军，庞炳勋的补充团扩编为第二混成旅，他升任旅长。
1926年，庞炳勋跟随孙岳参加北伐战争。但在河南与田维勤部发生冲突，损兵折将，部队只剩3000余人。经过几次改编，1927年他投靠了冯玉祥的西北军，部队被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
在西北军中，庞炳勋学习冯玉祥的治军方法，对部队进行严格整训。
他在汤阴驻防时，禁止官兵抽大烟、赌博，要求士兵学习文化，使部队面貌焕然一新。1928年，部队参加了对奉军的作战，庞炳勋在安阳作战中头部负轻伤。
1929年蒋冯战争爆发后，韩复榘叛变投蒋。庞炳勋在黑石关布防，截击韩复榘的军车，经过激烈战斗，韩复榘部伤亡惨重，狼狈逃窜。
这一战让冯玉祥对庞炳勋刮目相看，奖励他5万大洋，并任命他为第三路军总指挥。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庞炳勋率部参战，因为善于避重就轻，部队损失不大，反而通过缴获补充了武器弹药。
大战后期，张学良出兵助蒋，西北军纷纷倒戈。庞炳勋率残部北渡黄河，进入山西沁州。
【二】在夹缝中求生存
1930年冬天，沁州的寒风刺骨。庞炳勋的部队驻扎在这里，衣食无着，全靠晋军将领徐永昌的接济勉强维持。部队士气低落，不少士兵想要离开。
副军长马法五找到庞炳勋，劝他振作起来。马法五比庞炳勋小15岁，河北高阳人，保定军校八期毕业，从军校分配到部队后就一直跟随庞炳勋，经过多年征战已成为庞炳勋的得力助手。
马法五对庞炳勋说，现在还有一万多人的队伍，只要能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出路。庞炳勋听了这话，重新振作起来，跑到北平向张学良求救。
经过一个多月的谈判，张学良同意将庞炳勋部改编为步兵第一师，下辖两个旅一个补充团。1931年夏秋之际，石友三发动叛乱被击溃，其手下一个师被改编为第一〇六师。
张学良将第一〇六师与庞炳勋的第一师合编为第四十军，庞炳勋升任军长。
这个军长只是个虚衔。第一〇六师并不归庞炳勋指挥，而是由北平军分会直接掌控。庞炳勋真正能调动的，只有第一师这一个师的兵力。
1931年夏，第一师改称第三十九师，奉命开往河北河间县驻防。
得到正规番号后，部队开始稳定下来。庞炳勋在河间开办训练班，培训军官，招收知识青年入伍。1932年夏，部队移驻冀南的大名县。
大名一带土匪横行，毒品泛滥。庞炳勋早年曾在这里剿过匪，声威犹存，一到大名，各股盗匪很快销声匿迹。他派人搜捕零散土匪，查禁烟毒，社会秩序逐渐安定。
1933年，长城抗战爆发。庞炳勋率第三十九师参战，归第一军团于学忠指挥。部队先在塘沽至乐亭一线布防，后调往遵化三屯营沿滦河布防。
长城防线被突破后，部队撤至通县驻防。在这期间，部队主要担任修筑工事和预备队任务，没有与日军真正交锋。
长城抗战后不久，冯玉祥在察北建立抗日同盟军。庞炳勋受命参与围攻抗日同盟军，部队开进张家口，与抗日同盟军发生了冲突。
1936年，庞炳勋获授陆军中将加上将衔。此时的第四十军，编制上下辖第三十九师和第一〇六师两个师，但庞炳勋实际只能指挥第三十九师。
第三十九师下辖第一一五旅和第一一七旅，每旅两个团，加上军属补充团，全军共五个团，兵力约1.3万人。
【三】装备的逐步积累
从1931年到1937年，庞炳勋的部队在河北一带驻防了六年。这六年间，部队的装备逐步得到改善。
当时的华北局势复杂，张学良、宋哲元等人掌握着这一地区的军事力量。庞炳勋与这些人保持着微妙的关系，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在夹缝中为自己争取利益。
驻防河北期间，庞炳勋通过各种渠道补充武器装备。一部分是通过正常的军需补给获得，一部分是从地方上筹措，还有一部分是通过与其他部队的交换得来。
河北是当时华北的重要省份，经济相对发达。庞炳勋驻防的大名、河间等地，虽然不是大城市，但也有一定的税收。部队有了稳定的经费来源，就可以采购一些武器装备。
另一个重要来源是天津。天津是华北最大的工商业城市，也是北方重要的军火交易中心。
一些军火商从国外进口武器，在天津销售。庞炳勋派人在天津活动，购买了一批捷克式轻机枪和其他武器。
捷克式轻机枪在当时很受中国军队欢迎。这种机枪性能可靠，结构简单，便于维护。庞炳勋采购的轻机枪中，相当一部分是捷克式。
重机枪主要是马克沁式和其他型号。重机枪价格昂贵，购买渠道有限，所以数量不如轻机枪多。到1937年抗战爆发前，第四十军配备的重机枪约有60挺左右。
轻机枪的积累过程比较漫长。从1931年到1937年，六年时间里，部队陆续配备了数百挺轻机枪。到1937年初，第三十九师的轻机枪数量已经达到500挺以上。
这个数字在当时的地方军队中确实罕见。一般的军级部队，两到三个师，兵力两三万人，轻机枪总数通常在200到300挺之间。
庞炳勋这支只有一个师的部队，轻机枪数量却超过了一般军级部队的一倍。
机枪数量多，一方面是因为庞炳勋重视火力建设，另一方面也与部队的编制有关。第三十九师虽然只有两个旅四个团，但每个团的兵力都比较充足，而且有专门的机枪连。
除了购买，还有一部分机枪是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1933年长城抗战期间，虽然庞炳勋部没有真正参战，但在战区停留时，也得到了一些装备补充。
1936年前后，华北地区的局势微妙，各方势力都在扩充实力，军火流通相对容易，庞炳勋抓住这个机会补充了不少武器。
到1937年7月抗战爆发时，第四十军第三十九师的装备情况大致如下：步枪约8000支，手枪约900支，重机枪约60挺，轻机枪约550挺，迫击炮约60门，山炮4门，战马约300匹。
机枪总数约610挺，平均每21人配备一挺机枪。
1938年2月中旬，第五战区司令部传来命令，调庞炳勋部从东海开赴临沂。
临沂位于山东南部，是徐州东北的重要屏障。日军板垣师团从青岛登陆后，正沿胶济路西进，直指临沂。
如果临沂失守，板垣师团就能与从津浦线南下的矶谷师团在台儿庄会师，徐州将面临两路夹击。
李宗仁把守卫临沂的重任交给了庞炳勋。在调动命令下达的同时，李宗仁要求庞炳勋上报部队的详细装备情况。
2月28日，庞炳勋派副官将装备清单送到徐州。
清单上详细列出了第四十军的兵力和武器配置：全军13006人，步枪8000支，手枪900支，重机枪60挺，轻机枪600挺，迫击炮60门，山炮4门，战马300匹。
李宗仁看到这份清单时，被机枪的数量震惊了。660挺机枪，对于一支只有1.3万人的部队来说，这个火力配置堪称惊人。他立即把参谋长徐祖诒叫来，两人反复核对这个数字。
徐祖诒向李宗仁报告，他已经派人到东海核实，数字准确无误。第四十军确实配备了660挺机枪，而且大部分都处于良好状态，可以投入战斗。
李宗仁陷入了沉思。这支部队的火力配置如此特殊，在临沂战役中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庞炳勋这个人虽然在内战中善于保存实力，但面对日军，他会拼命吗？
3月2日，庞炳勋率部抵达临沂。部队刚刚完成布防，日军板垣师团的坂本支队就开始向临沂进军。坂本支队兵力约两万人，装备精良，配有飞机、坦克、重炮，是日军的王牌部队。
3月3日，战斗在临沂以北的汤头一带打响。坂本支队向庞炳勋部发起猛烈进攻，日军的火力异常凶猛，飞机在空中轮番轰炸，地面炮火如雨点般倾泻。
庞炳勋将660挺机枪分配到各个阵地。第一一五旅和第一一七旅各配备约280挺机枪，军属补充团配备约100挺。每个团有大约120挺轻机枪和10挺重机枪，每个连配备8到10挺轻机枪。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日军以为对面是普通的杂牌军，散开队形就往上冲。当他们进入射程，对面阵地上突然响起密集的机枪声。
数十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般泼过来，日军的第一波冲锋还没摸到阵地边就被打了回去。
日军指挥官大为震惊，立即调来炮兵轰击。炮弹炸完，机枪阵地仍然能够开火。庞炳勋将机枪阵地都设在工事里，并且准备了掩蔽部，炮击过后机枪手迅速回到阵地继续射击。
3月9日，坂本支队增兵至5000余人，旅团长坂本顺少将亲自赶到前线督战。日军再次发起强大攻势，连克汤头及沙岭子、白塔、太平、停子头等村庄。
经过数日苦战，庞炳勋部伤亡近半。660挺机枪在战斗中损失了100多挺，弹药消耗巨大。庞炳勋连续向李宗仁发出告急电报，请求增援。
李宗仁手头已经没有机动部队可调，只能急令张自忠率第五十九军火速驰援临沂。
张自忠在中原大战时曾与庞炳勋有过矛盾，两人关系并不好。但在民族危亡之际，张自忠没有推辞，立即率部向临沂进发。
3月12日下午，张自忠率领第五十九军主力在临沂西郊集结完毕。从峄县到临沂相距90公里，第五十九军只用了一昼夜时间。日军始终没有察觉第五十九军的动向。
当晚，张自忠赶到临沂城内的第三乡村师范学校，这里是庞炳勋的指挥部。两人见面后，庞炳勋详细介绍了战况。他告诉张自忠，部队在前线伤亡殆尽，连警卫队都增援到了第一线。
张自忠仔细询问了庞炳勋部队的火力配置。当听说第四十军配备了660挺机枪时，他感到很意外。这么强大的火力，为什么还守不住？
庞炳勋解释说，机枪虽然多，但日军的炮火太猛烈了。而且打了这么多天，弹药消耗巨大，不少机枪因为缺少子弹而无法发挥作用。
更严重的是，部队伤亡太大，很多机枪手阵亡，新补充的士兵还不会操作机枪。
两人商定了作战方案：临沂城仍由庞炳勋的第四十军守备，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实施战术迂回，从日军战线侧面及后方压制敌军。
庞炳勋负责正面防御，吸引日军主力，为第五十九军的侧翼突击创造条件。
这个方案充分考虑了庞炳勋部队的特点。虽然机枪数量多，火力强，但经过连日苦战，部队已经疲惫不堪，不适合主动进攻。让第四十军继续守城，发挥机枪的防御优势，是最合理的安排。
3月13日夜，庞炳勋下令调整机枪部署。他将剩余的500多挺机枪重新分配，在城北、城东的关键阵地上集中配置，形成几个火力支撑点。每个支撑点配备20到30挺机枪，构成密集的火力网。
庞炳勋派人连夜赶往后方，催促弹药补给。机枪的弹药消耗量大，如果弹药跟不上，再多的机枪也是摆设。
3月14日凌晨4时，张自忠率部开始强渡沂河。春寒料峭，沂河水冰冷刺骨，士兵裹着湿透的棉衣趟水前进。与此同时，庞炳勋在城内发起佯攻，吸引日军注意力。
660挺机枪中幸存下来的500多挺，在这个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各个阵地上的机枪同时开火，枪声震天，火力之猛烈让日军误以为中国军队发起了总攻。日军急忙调集兵力应对正面，没有注意到侧翼的动静。
就在战斗进入最激烈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庞炳勋接到前线报告，城北主阵地的机枪突然大面积哑火，几十挺机枪几乎同时停止射击。庞炳勋大惊失色，立即派人前去查看。当查看的结果报告上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