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
相熟的医生移动着探头,屏幕上黑白图像流动。他忽然笑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思雨,你这保养得真好。”他说。
我正要客气一句。
他接着开口,眼睛还看着屏幕:“不过话说回来,你老家那对儿龙凤胎宝宝,上周见着,长得可真像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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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点半,厨房传来豆浆机工作的嗡鸣。
李光霁系着围裙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把他花白的鬓角染成淡金色。他五十岁了,身材保持得挺好,背影看起来还像年轻时那样挺拔。
“醒了?”他回头看我,手里端着煎蛋的平底锅,“再躺会儿,早饭马上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翻动鸡蛋。蛋清边缘泛起焦黄脆边,是我喜欢的火候。二十八年来,每个早晨几乎都是这样开始的。
“今天社里校稿任务重,我给你准备了参茶,保温杯在餐桌上。”他把煎蛋装盘,又转身去切水果,“橙子维生素C多,你最近嗓子不是不太舒服吗?”
我看着他忙碌,心里那点暖意像灶台上的小火苗,温吞吞地烧着。
七点整,早餐上桌。小米粥熬出了米油,煎蛋摆成心形,水果切得大小均匀。李光霁摘了围裙,在我对面坐下。他吃饭很安静,几乎不出声,只是不时抬头看我,确认我在吃。
门铃响了。
李光霁起身去开门,是花店送货。一大束百合,配着浅紫色勿忘我。他签收后把花抱进来,找花瓶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这花瓶不对。”他自言自语。
我走过去看。花瓶是上个月我生日时他送的,景德镇手绘青花,我特别喜欢。
“怎么不对了?”
“送货的没轻没重,瓶底可能有磕碰。”他仔细检查着,“你先别碰,等我晚上回来处理。万一有裂纹伤着手。”
我笑了:“不至于吧?”
他抬头看我,眼神认真得让我一怔。
“小心点好。”他说完,把花瓶挪到玄关柜子最里面,那个位置我平时够不着,“记住啊,千万别动。我下班回来弄。”
这话他今天早上说了三遍。
第一次是豆浆机工作时,第二次是早餐吃到一半时,这是第三次。我笑着应了,心里那点异样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又平复下去。
他总这样,事无巨细地操心。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穿外套,又回头看了眼花瓶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我忽然发现他眼角的皱纹深了,像用刀刻上去的。
“路上小心。”我说。
他点头,伸手捋了捋我耳边的碎发。这个动作做了二十八年,指尖的温度还是熟悉的。
门轻轻关上。
我回到餐厅,慢慢喝完那碗小米粥。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钟摆的滴答声。我起身收拾碗筷,手伸向水槽时顿了顿。
想起他说的“你别沾手”,最后还是放下了。
02
上午十点,社里开完选题会,同事张姐凑过来。
“思雨,周六晚上有空没?咱们几个老同事聚聚,就江边那家新开的私房菜。”
我正要答应,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我得问问光霁。”我说。
张姐笑了:“都什么年代了,吃个饭还得请示领导啊?”
我也笑,心里那点不自在又浮上来。掏出手机给李光霁打电话,铃响三声后接通。
“怎么了思雨?”他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我说了聚会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六晚上啊……”他声音还是温和的,“我本来想带你去看那部自然纪录片的首映,票都托人留了。你不是一直说想看吗?”
我确实说过。上个月看电视预告片时,随口提了一句想看看。
“可是同事聚会……”我犹豫着。
“这样吧,”他打断我,“下次再聚也一样。纪录片就这一场,错过可惜了。而且你最近不是总说颈椎不舒服吗?晚上出去吃饭,回来又得熬夜休息不好。”
他的话在情在理,语气温和得像在商量。
但我听出了那层意思。
“那……我跟张姐说一声。”我挂了电话。
张姐还站在旁边,看我表情就明白了。她拍拍我肩膀,没说什么,眼神里有点别的意味。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桌上的稿子。
中午在食堂吃饭,张姐坐我对面。
“思雨,不是我说你。”她夹了块茄子,“你家老李对你那是真好,可好得有点……怎么说呢,太周全了。”
我筷子顿了顿。
“他那是关心我。”
“关心是关心。”张姐压低声音,“可你想想,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单独出来跟朋友吃过几顿饭?看过几场电影?连逛街都很少吧?”
我想反驳,却想不出例子。
“他那是怕我累着。”最后只能这么说。
张姐摇摇头,没再说话。那顿饭我吃得有点没滋味。
晚上回家,李光霁已经在了。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他接过我的包,顺手挂在玄关。
“累了吧?洗手吃饭。”
纪录片的事他没再提,我主动问起。
“哦,那场啊。”他给我盛汤,“后来想想,那种片子你可能会觉得闷。咱们在家看也一样,我给你下载了高清版。”
我接过汤碗,热气熏着眼睛。
“其实我今天挺想跟同事聚聚的。”我还是说了出来。
李光霁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放下筷子。
“思雨,”他看着我,“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现在外面吃饭,油重盐重,对你的身体不好。再说那些人,有的抽烟有的劝酒,环境也嘈杂。”
他伸手覆在我手背上。
“我是为你好。你身体底子弱,得精细养着。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好好生活,长长久久的。”
他眼神温柔,掌心温热。我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晚饭后我们一起看了纪录片。画面很美,解说很专业。我靠在沙发里,李光霁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我的腿。这个姿势保持了二十多年。
片子放到一半,我忽然想起白天张姐的话。
“光霁。”
“嗯?”
“我是不是……太依赖你了?”
他转头看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样不好吗?”他轻声说,“我就想让你依赖我。一辈子都这样。”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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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整理书房,我在抽屉底层发现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是老式的那种,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边角都锈了。我认得它,是李光霁母亲留下的,婆婆去世后一直收在家里。
我本来没想打开,只是拿出来擦灰。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些零碎物件:几张老照片,婆婆的顶针,几枚磨平了的硬币。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票据。
我解开橡皮筋,车票、收据、发票,时间跨度很大。翻到下面时,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看,是一张火车票。
从我们生活的城市,开往李光霁老家那个小县城。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天。
我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六年前那个春天,李光霁说他去邻市出差一周,参加一个行业研讨会。走的那天早上,他还给我准备了七天的药盒,分早中晚装好。
可这张车票的目的地,是他老家。
我坐在书房地毯上,午后的阳光把灰尘照得纤毫毕现。我把票翻过来,背面有圆珠笔写的字,很浅了,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是一个电话号码,区号是老家的。
还有两个字:紫萱。
字迹是李光霁的,我认得。他写字有个特点,竖笔总是拉得很长。
书房门忽然被推开。
我惊得手一抖,车票掉在地上。李光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找什么呢这么入神?”他笑着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铁皮盒子时,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我看见了。
他放下果盘,弯腰捡起那张车票。动作很慢,像在捡什么易碎品。
“这个啊。”他语气轻松,“怎么翻出来了?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
“这张票……”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不是说那年春天去出差吗?”
李光霁把票放回盒子,合上盖子。
“是出差啊。中途老家有点事,拐回去了一天。”他坐下来,叉了块苹果递给我,“老房子漏水,邻居打电话来,我回去处理了一下。”
“怎么没跟我说?”
“就一天的事,不想让你操心。”他摸摸我的头,“你那时候不是正赶着编那套丛书吗?天天熬夜,脸色都不好了。”
我想起来了。那年春天我确实在忙一套大型丛书,每天忙得昏天黑地。
“这个紫萱是谁?”我还是问了。
李光霁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紫萱?”
“票后面写的名字。”
“哦,那个啊。”他重新叉起一块苹果,“应该是邻居家闺女吧?帮忙联系修房顶的。老家那边不都这样吗,找人干活都得通过熟人。”
他说得流畅自然,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李光霁起身,把铁皮盒子放回抽屉最底层,推上抽屉时用了点力。然后他拉我起来,揽着我的肩往外走。
“别老翻这些旧东西,都是灰尘。来,吃点水果,下午带你去看电影?你不是说想看那部文艺片吗?”
我被带到客厅,阳光很好,水果很甜。刚才那点疑惑像滴进水里的墨,很快散开、淡去。
只是夜里睡不着时,那张车票又在眼前晃。还有那两个字,紫萱,写得那么轻,又那么深。
04
婆婆周玉莲去世前那段时间,我请了假在医院陪护。
老太太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像一片枯叶。但她眼睛还很亮,总是盯着天花板看,一看就是半天。
李光霁每天下班都来,陪到很晚。他给母亲擦身、喂饭、按摩浮肿的腿,动作轻柔得不像个男人。有时候我看着他侧脸,会觉得这个男人真好。
婆婆话不多,偶尔开口,也是断断续续的。
有天下午,李光霁去医生办公室谈话。病房里就我们俩,窗外在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闷闷的响。
婆婆忽然转过脸看我。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干枯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思雨……”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赶紧凑近:“妈,您说。”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像是有太多话要说,又被什么死死压着。
“光霁他……”她喘着气,“心思重……太重了……”
我握紧她的手:“妈,您慢慢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深,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你……好好的。”她说。
然后就闭上眼睛,再也不肯开口。
李光霁回来时,婆婆已经睡了。我给他复述了刚才的话,说到“心思重”那里时,他正在倒水。
热水浇在了手背上。
他像没感觉似的,放下水壶,抽了张纸慢慢擦手。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妈是糊涂了。”他说,声音很平,“生病的人,说话不作数。”
我没接话。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的滴答声。
婆婆去世是在三天后的凌晨。
最后时刻她忽然清醒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李光霁,嘴唇动了几下。李光霁俯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见李光霁的背脊一点点绷直,像拉满的弓。
然后婆婆就没了气息。
葬礼很简朴,在老家的祖坟下葬。那是我第一次去李光霁老家,一个南方山区的小县城,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老房子很久没人住,霉味很重。李光霁不让我动手收拾,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邻居们来帮忙,有几个中年妇女总盯着我看,眼神怪怪的。
有个大娘拉着我的手说:“你就是光霁媳妇啊?真好,真好……”
她说了好几个“真好”,手却很快松开了,像是怕沾上什么似的。
晚上守灵,亲戚们都散了。我和李光霁坐在堂屋,长明灯的火焰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妈最后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李光霁正在叠纸钱,手停了一下。
“没说什么。”他把叠好的元宝放进火盆,“就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火盆里的灰烬升起来,打着旋。我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长明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陌生。
“思雨。”他忽然抬头,“我们会一直这样,对吧?”
我点点头。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有汗,黏腻的。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婆婆站在老房子门口,一直朝我挥手,嘴里说着什么。我想走近听,却怎么也迈不动腿。
醒来时天还没亮,李光霁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眉头皱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看了二十八年的脸,有些地方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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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光霁最近接电话总是避开我。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接电话从来都很坦然,不管是公事私事,大多时候就在我旁边接听。有时候还会开免提,让我一起听老同学讲笑话。
但这两个月变了。
电话一响,他先看来电显示。如果是陌生号码,或者老家的区号,他就会站起身,说一句“我去阳台接,信号好”,或者“办公室的事,有点吵”。
然后拉开推拉门,把自己关在阳台上。
今天晚饭时,电话又响了。李光霁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你们先吃,我接个电话。”
他没说谁打来的,直接去了书房,还关上了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喝了一半的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书房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李光霁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急切,有时候又压得很低。
这个电话打了十几分钟。
李光霁出来时,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疲劳的、充血的红。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汤,一口气喝完。
“谁啊?”我问。
“老家的远房亲戚。”他放下碗,揉了揉眉心,“病了,癌症晚期,跟我借钱。”
“借了吗?”
“嗯,转了两万。”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其实也不熟,但人家开口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餐桌上的木纹。
“什么亲戚?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他夹了块排骨,却没吃,在碗里拨弄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没再问。餐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上睡觉前,李光霁在浴室待了很久。水声哗哗地响,我靠在床头看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出来时头发还湿着,坐在床沿擦头发。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疲惫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要跟我说。”我放下书,“我们是夫妻。”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更用力些。
“我能有什么难处?”他笑了一下,笑声干干的,“就是工作累,最近项目压力大。你别瞎想。”
他躺下来,伸手关了他那边的台灯。黑暗中,他侧过身,手臂搭在我腰上。这是一个熟悉的姿势,二十八年了。
但我今晚觉得,那条手臂很重。
半夜醒来,发现旁边是空的。我坐起身,看见阳台上有火光一明一灭。
李光霁在抽烟。
他戒烟很多年了,说备孕要戒,后来虽然不备孕了,也就真戒了。现在却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的背影融在黑暗中,只有那点火光明明灭灭。
我没叫他,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李光霁又恢复了常态。早餐照样准备得精致,出门前照样叮嘱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昨夜阳台上的那个人,像是我的一场梦。
但我闻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烟味,混在洗衣液的香气里,几乎闻不出来。
几乎。
06
单位组织体检安排在周四上午。
我本来不想去,每年体检报告都一样,除了颈椎腰椎有些劳损,其他指标都正常。但李光霁坚持:“还是去查查,图个安心。”
体检中心人不少,各个科室门口都排着队。我一项项做下来,血常规、尿检、心电图,最后是B超。
B超室的医生姓陈,跟我年纪相仿,因为出版社做过他妻子的书,算是熟人。他看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
“思雨姐,好久不见。”
“陈医生。”我躺上检查床,“又要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他调整着机器,屏幕上出现雪花状的噪点,“最近社里忙吗?”
“老样子。”
耦合剂涂在腹部,冰凉。探头压下来,在皮肤上滑动。屏幕上出现黑白的图像,内脏的轮廓在液体里浮动。
陈医生盯着屏幕,移动着探头。诊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轻微的电流声。
“思雨姐,”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你这保养得真好。子宫、卵巢状态,看着像三十多岁的人。”
我笑笑:“你净会说话。”
“实话。”他眼睛还看着屏幕,手下动作没停,“不过话说回来,你老家那对儿龙凤胎宝宝,上周见着,长得可真像你。”
空气凝固了。
我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那句话飘进耳朵里,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听不懂。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