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华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时,我几乎没认出她。
她身上那件褪色的外套起了毛球,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露出布满细纹的额头。十八年不见,她老了太多。
“逸仙。”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让秘书倒了茶。她双手捧着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姨父病了,要手术……得四十万。”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实在没办法了。”她声音越来越小,“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我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努力挤出笑容:“我知道这数目不小……可以打欠条,算利息也行。”
我依旧沉默。
她突然站起身,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我伸手扶住了她。她的手臂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祈求:“逸仙,求你了……”
我松开了手。转身走向落地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身影,那么小,那么卑微。
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那是我用了十八年时间打下的江山。
我转过身,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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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合同最后一页签完字,我把钢笔轻轻搁在桌上。
对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赵勇站在我身后,递过来一份补充协议。我翻开,找到第三条,用指甲在某个数字下划了道痕。
“李总,”我声音不高,“这里,再让两个点。”
姓李的中年男人猛地抬头:“程总,这……”
“或者我们现在就终止合作。”我把协议推过去,“违约金照付。”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肩膀塌下来,掏出笔,在数字上改了改。签字的时候手有些抖。
走出会议室时,赵勇跟上来,压低声音:“会不会太狠了?毕竟是老客户。”
“去年他们拖款四个月,”我按下电梯,“那时候没人觉得他们狠。”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四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妈”。
“逸仙啊,”母亲的声音带着犹豫,“吃饭了没?”
“刚谈完事。”我走进办公室,“您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蚂蚁般大小的车流。
“你姨父……住院了。”母亲终于说,“情况不太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玉华这两天在医院守着。”母亲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当年……”
“妈,”我打断她,“我在开会。”
又一阵沉默。然后她说:“好,你先忙。记得按时吃饭。”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
赵勇敲门进来,拿着几份文件。他看了看我的脸色,把文件放在桌上:“明天上午十点,和银行的人见。下午三点,开发区那个项目要定设计方案。”
我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没走。
“还有事?”
“刚才老太太电话,”赵勇斟酌着用词,“是不是家里……”
“没事。”我翻开文件,“你去忙吧。”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十八年前的冯玉华,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红色呢子大衣,说话声音响亮。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沉甸甸的。
“拿着,”她说,“不够再跟我说。”
纸袋里是存折。翻开,余额后面好几个零。我的手在抖。
“姐,”我喉咙发紧,“这钱……”
“叫你拿着就拿着!”她拍我肩膀,力道很大,“好好干,别让我丢人。”
我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挂的星空。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玉华今天来家里了,坐了会儿,没说什么。我看着,她老了很多。”
我没回复。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秘书敲门,提醒我晚上的饭局。我站起身,整理西装袖口。镜子里的男人衣着考究,表情平静。
但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的一道缝。
02
十八年前的冬天特别冷。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支票。支票上的数字不够填配件厂的窟窿。风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客户跑路了。六十万的货款,连同我那点家底,一起没了踪影。厂里十几个工人等着发工资,供货商天天堵门。我才二十七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
母亲把存折塞给我时,手在抖。里面是她一辈子的积蓄,八万块。
“先应应急。”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妈就这点能力了。”
八万块。够发一个月工资,还不够还供货商的零头。
我开始借钱。先找亲戚。大伯听完来意,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逸仙啊,不是大伯不帮你。这年头,生意不好做。”
二舅更直接:“借钱?我哪有钱?你表弟结婚买房,我还欠着债呢。”
一圈走下来,口袋里多了两张借条。一张五千,一张八千。杯水车薪。
最后去的是三叔家。三婶开的门,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逸仙来了?快进来。”
三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说明来意,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三叔不帮你。”他终于开口,“你爸走得早,咱们是一家人。但你这厂子……听说客户都跑了?”
我点头。手心全是汗。
“那这钱借出去,不是打水漂吗?”三叔叹气,“逸仙,听叔一句劝,厂子关了,找个正经工作。你还年轻。”
我从三叔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那两张借条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回到家,母亲坐在桌前等我。桌上摆着两盘菜,已经凉了。
“没借到?”她问。
我摇头。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明天……”母亲犹豫着,“去找找玉华?”
我筷子停在半空。冯玉华,我表姐。大我十二岁,嫁得不错。姨父罗金宝早年做建材生意,家里有点底子。
但我和这个表姐不算亲近。她泼辣,能干,说话直来直去。小时候去她家玩,她总嫌我笨手笨脚。
“能行吗?”我问。
“试试吧。”母亲低头收拾碗筷,“总得试试。”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数字。工资、货款、违约金……加起来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在十八年前,是能压死人的数目。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换上一件最体面的衬衫,袖口有些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母亲往我口袋里塞了个苹果。
“路上吃。”她说,“好好跟玉华说。”
我点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晨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冯玉华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我按门铃时,心跳得厉害。
开门的是她丈夫,姓陈,我叫他陈哥。他看见我,挑了挑眉:“哟,逸仙?稀客啊。”
“陈哥,”我挤出笑容,“玉华姐在家吗?”
“在。”他侧身让我进去,没多说。
冯玉华从楼上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看见我,愣了一下:“逸仙?怎么突然来了?”
客厅很大,装修豪华。我坐在真皮沙发上,觉得浑身不自在。
“姐,”我深吸一口气,“我厂子出了点问题……”
我把情况说了。没说细节,只说需要钱周转。冯玉华听着,没打断。陈哥坐在旁边,跷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说完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要多少?”冯玉华问。
“三百……三百万。”我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发虚。
陈哥笑了一声。不是好笑。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
“逸仙,”冯玉华看着我,“这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在厂里沾到的油污,没洗干净。
“姐知道你不容易。”她声音软下来,“但三百万……我得跟你姐夫商量。”
陈哥端着酒杯走回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商量什么?家里哪有那么多现金?”
冯玉华没看他,继续对我说:“你等姐两天。我看看能凑多少。”
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谢谢姐。”
“一家人,谢什么。”她也站起来,送我出门。走到玄关时,她压低声音:“别急,有姐在。”
我点头。走出别墅时,回头看了一眼。冯玉华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那天风很大。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母亲塞的苹果。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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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天后,冯玉华打电话让我去银行。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几张存折。银行职员在数钱,一沓沓的百元钞票,堆在柜台上像小山。
“姐。”我走过去。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来了?等会儿,马上好。”
钱数完了。三百万。装进两个黑色塑料袋,沉甸甸的。冯玉华把袋子递给我时,手很稳。
“拿着。”她说。
我没接。“姐,这钱……”
“叫你拿着就拿着!”她声音提高了些,引来旁边人侧目。她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是借你的,要还的。写个借条就行。”
我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借条,已经签了名,按了手印。她接过去,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钱包。
“利息……”我刚开口。
“利息什么利息!”她瞪我,“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等你赚了钱,请姐吃顿好的就行。”
她把塑料袋塞进我怀里。很重,压得我手臂一沉。
“好好干。”她拍拍我的肩膀,“别辜负姐这份心。”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走出银行时,阳光刺眼。我把钱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冯玉华跟在我身后,在台阶上停下。
“逸仙。”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钱……是你姨父准备做工程的款子。我挪用了。”
我心里一沉。
“别让你姐夫知道。”她勉强笑了笑,“他要是问起,就说我只借了你五十万。记住了?”
我点头。手里的塑料袋突然变得烫手。
“快回去吧。”她挥挥手,“厂里还等着呢。”
我转身要走,又停住。“姐,”我说,“我会尽快还你。”
她没说话。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红色呢子大衣,在冬天的阳光里像一团火。风吹起她的卷发,她抬手拢了拢。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那么精神的样子。
钱送到厂里,工人们松了口气。供货商拿到部分货款,答应宽限几个月。工厂的机器又转起来了。
我给冯玉华打了电话,说钱用上了。她在电话那头笑:“好好干就行。姐等着你出息。”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吃住在厂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困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订单慢慢回来了,虽然利润薄,但总算有了现金流。
第一个月盈利那天,我取了五万块现金,用报纸包好,去了冯玉华家。
开门的还是陈哥。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玉华在楼上。”他说,没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把报纸包递过去:“陈哥,这是先还的一点。您数数。”
他接过去,掂了掂,没拆。“放着吧。”转身朝楼上喊:“玉华!逸仙来了!”
冯玉华下楼时,脸色不太好。看见我,挤出笑容:“逸仙来了?厂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说,“谢谢姐。”
她摆手,在沙发上坐下。陈哥坐在旁边,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气氛有些尴尬。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冯玉华送我到门口。
“别在意你姐夫。”她小声说,“他就那脾气。”
我点头。走出门时,听见屋里传来陈哥的声音:“……真当自己是大善人了?三百万,说借就借……”
门关上了,后面的听不清。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冯玉华站在银行台阶上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红色呢子大衣。被风吹起的卷发。还有她最后那个笑容,疲惫,但坚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厂子的周转渐渐顺畅。我开始按月还钱,每次五万、十万。冯玉华每次都说不用急,但我能感觉到,陈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一次去还钱,陈哥不在家。冯玉华收下钱,突然说:“逸仙,以后钱直接打我卡上吧。”
我愣了一下:“好。”
她没解释为什么。但我猜得到。
出门时,在小区里碰见了陈哥。他刚从外面回来,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擦肩而过时,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还挺准时。”
不知道是夸还是讽。
04
工厂活过来的第三年,我还清了冯玉华的三百万。
最后一笔款子打过去的那天,我买了条金项链,去她家。冯玉华开门时,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在包饺子。”她笑着说,“进来坐。”
屋里飘着韭菜馅的香味。陈哥坐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抬了抬眼,没说话。
我把礼盒递过去:“姐,钱今天还清了。这个,一点心意。”
冯玉华擦擦手,接过盒子。打开,金项链在丝绒衬布上闪着光。她愣了一下:“买这么贵的干嘛?”
“应该的。”我说。
她摩挲着项链,没戴,把盒子盖上了。“吃饭了吗?一起吃饺子吧。”
那顿饺子吃得安静。陈哥不说话,只顾低头吃。冯玉华不停给我夹菜,问厂里的情况。我说最近接了个大单,可能要扩大规模。
“好事啊。”她笑,“咱们逸仙有出息了。”
陈哥突然放下筷子。“我吃好了。”起身去了书房。
门关上时,声音有点重。
冯玉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别理他,他就这样。”
吃完饺子,我帮忙收拾碗筷。在厨房,冯玉华一边洗碗一边说:“你姐夫……最近生意不顺,心情不好。”
我点头,没多问。
洗好碗,她擦着手说:“钱还清了,以后就别老往这儿跑了。好好忙你的事业。”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
离开时,冯玉华送到门口。暮色里,她站在门框的阴影中,身形有些单薄。
“姐,”我转身,“有事随时找我。”
她笑了:“能有什么事?去吧。”
我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朝我挥了挥手。
那之后,我去她家的次数确实少了。厂子越来越忙,订单从省内做到省外。我在城西买了房子,把母亲接来住。
母亲偶尔会提起冯玉华:“玉华前两天打电话,问起你。说你忙,都不去看她了。”
我于是又去了一次。带了两盒好茶,一条烟——陈哥抽烟。
冯玉华开门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起来:“逸仙来了?快进来。”
陈哥不在家。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些。沙发套子旧了,角落里的绿植有些发黄。
“姐,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挺好。”她说。但眼角的细纹深了,头发也没那么精心打理,有几根白发没染。
坐了一会儿,她问起我厂子的事。我说打算去南方发展,那边市场大。
“要去那么远啊?”她有些怅然,“以后见面更难了。”
“坐飞机就几个小时。”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水时,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陈哥回来了。看见我,点了点头,比从前更冷淡。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进了卧室,没出来。
“你姐夫累了。”冯玉华解释。
我坐了会儿,起身告辞。冯玉华送我下楼。小区里的路灯坏了,光线昏暗。
“逸仙,”她突然开口,“你姐夫……外面有人了。”
我停下脚步。她站在我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半年了。”她声音很轻,“我没跟你妈说,你也别告诉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姐就是说说。你忙你的,别操心这些。”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银行台阶上的样子。红色呢子大衣,卷发飞扬,像一团火。
现在这团火,快熄了。
“姐,”我说,“有事一定找我。”
她点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了闪,很快又消失。
那次之后,我真的去了南方。在深圳设了办事处,后来又开了分公司。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打电话给冯玉华,她总是说“挺好”。但母亲告诉我,姨父的建材生意倒了,欠了不少债。陈哥和冯玉华离了婚,房子卖了还债。
“玉华现在租房子住。”母亲在电话里叹气,“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汇了一笔钱过去。冯玉华打电话来,声音哽咽:“逸仙,这钱姐不能要……”
“姐,”我打断她,“当年你帮我,现在我帮你,应该的。”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我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深圳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这个世界变得真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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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南方的事业越做越大。我从配件厂转型做智能设备,赶上了风口。公司上市那天,我在交易所敲钟,闪光灯亮成一片。
赵勇站在我身边,低声说:“程总,老家来电话了,很多。”
我知道是哪些人。当年借五千、八千都要犹豫的亲戚,现在开口就是“投资”、“合伙”。我一律让赵勇处理。
只有母亲电话里的声音依旧:“逸仙,别太累。钱够用就行。”
她很少提冯玉华。偶尔说起,也是只言片语:“玉华换工作了,在超市当收银员”、“孩子考上大学了,学费贵”。
我定期往冯玉华卡上打钱。数额不大,怕她有负担。她每次都发短信来:“收到了,谢谢。”客气而疏远。
十八年一晃而过。我四十五岁,身家过亿。在深圳、上海、北京都有房产。出门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身边围着很多人,但说话要小心,怕他们有所图。
赵勇是少数能说真话的人。一天晚上应酬完,他送我回家。车里安静,电台放着老歌。
“程总,”赵勇突然开口,“今天老太太又来电话了。说你姨父病重,可能要手术。”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什么病?”
“心脏问题,得搭桥。”赵勇顿了顿,“费用不低,四十万左右。”
我没说话。
“冯玉华……你表姐,在筹钱。”赵勇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听说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斑马线上走过一对情侣,女孩笑着,男孩搂着她的肩。
“知道了。”我说。
绿灯亮起。车继续前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银行柜台前堆成小山的钞票。冯玉华站在台阶上的红色身影。陈哥冷淡的脸。
还有母亲某次醉酒后说的话。那时父亲刚去世,母亲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
“逸仙啊,”她拉着我的手,“你表姐……不容易。那三百万,是她从你姨父工程款里挪的。后来工程出事,钱补不上,你姨父气得住了院……”
我当时愣住了。“妈,你说什么?”
母亲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摆手:“没、没什么。妈喝多了,胡说的。”
但我记住了。后来去查过,冯玉华父亲罗金宝的建材公司,确实在我借钱后不久就出了事。一个政府工程烂尾,垫资收不回来,公司资金链断裂。
时间点对得上。
我没问冯玉华。她没说,我就当不知道。那三百万,我早还清了。连本带利,还了不少。
但有些东西,还不清。
第二天到公司,处理完邮件,我让秘书查了老家最好的心血管医院。电话打过去,辗转问到罗金宝的病情。
确实需要手术。费用四十万,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大概二十五万。但术后康复、长期用药,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程总,需要安排探望吗?”
“不用。”我说。
下午开会时有些走神。财务总监汇报季度数据,我听着,目光落在会议室窗外的天空上。深圳的天空很蓝,云朵飘得很慢。
十八年前老家的冬天,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散会后,赵勇留在会议室。“程总,”他犹豫着,“老家那边……要不要我处理?”
我知道他的意思。四十万,对我来说不是数目。但有些事情,不是钱的问题。
“再说吧。”我说。
赵勇点头,没多问。
晚上应酬,对方是个北方来的老板,豪爽,能喝。几杯白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程总,我佩服你。”他拍我肩膀,“白手起家,不容易。我当年也是,差点破产,是我姐把房子卖了救我。”
我心里动了一下。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笑了,笑容有些复杂,“她去年癌症走了。我想报答,没机会了。”
他又喝了一杯,眼睛红了。“人啊,有时候就是贱。没钱的时候想有钱,有钱了,才发现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可晚了,来不及了。”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赵勇送我回家时,我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冯玉华的脸。不是现在的,是十八年前的。烫着卷发,穿红色呢子大衣,站在银行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朝我挥手,笑容明亮。
车停了。赵勇轻声说:“程总,到了。”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别墅大门。院子里亮着灯,是我出门前让保姆开的。
“赵勇,”我突然开口,“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程总,有些事,做了可能会后悔,不做也可能会后悔。”
我笑了,有些苦涩。“等于没说。”
下车时,赵勇叫住我:“程总。”
“至少,别让自己后悔。”他说。
我点点头,走进院子。夜风很凉,吹在脸上,酒醒了几分。
别墅很大,很安静。保姆已经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我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电视,就这么坐着。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凌晨一点,两点。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06
冯玉华来公司那天,是个阴天。
秘书内线打进来,声音有些迟疑:“程总,有位冯女士找您,说是您表姐。”
我正在看合同,笔尖顿了顿。“让她进来。”
门开了。冯玉华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球。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刻着深深的皱纹。
“逸仙。”她声音很轻。
我站起身。“姐,你怎么来了?坐。”
她走进来,脚步有些犹豫。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边。
秘书端来茶。冯玉华双手接过,捧在手心里。茶水微微晃动,映出她有些颤抖的手指。
“姐,”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家里还好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姨父病了,心脏不好,要手术。”
“我听说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很快又黯淡下去。“逸仙,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叠纸。病历、检查报告、费用清单。纸张有些皱了,边缘发毛。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手指按在上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医生说,得尽快手术。”她声音开始发抖,“费用……要四十万。我凑了十万,还差三十万。术后康复,还得十万。”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逸仙,能借我四十万吗?我打欠条,算利息。等我有了钱,一定还你。”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窗外的车流声,还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我看着那叠纸。最上面是病历,患者姓名罗金宝,年龄七十六岁。诊断结果写了很长一串,我只看懂了“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
“姐,”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四十万不是小数目。”
她身体僵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逸仙,姐不是轻易开口的人。这些年,再难我也没找你借过钱。但这次,姨父他……”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抹了把眼睛。再抬头时,眼圈红了。
“医院催得紧。”她声音带着哭腔,“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逸仙,求你了,帮姐这一次。就当……就当看在当年那三百万的份上。”
她说出了这句话。
房间里更安静了。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十八年的时光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当年的泼辣能干消失殆尽,只剩下被生活磨平的疲惫。
“姐,”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