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你还要在那儿杵多久?当门神能辟邪啊?”苏红的声音从昏暗的下铺传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抱着那只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公文包,背靠着软卧包厢的推拉门,两条腿早就站得没了知觉。车厢里的暖气不足,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但我后背全是汗。我尴尬地赔笑,压低声音:“苏姐,我不困,真的。这儿视线好,我给您看着门。您睡您的。”
一只穿着肉色丝袜的脚突然伸出被窝,不轻不重,却极具准头地踹在了我的大腿外侧。
那力道不大,却像是一道电流,让我猛地一激灵。
“少废话。”苏红翻了个身,将被子往里侧卷了卷,那张只有七十厘米宽的铺位空出了外侧的一半。她在昏黄的壁灯下睁开眼,那双平时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邃,她盯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决绝:
“上来,咱俩还分什么楚河汉界?”
1991年的冬天,对于北方的国营第二棉纺厂来说,比往年都要冷得多。
那不仅仅是气温的问题。厂区的大烟囱已经半个月没冒黑烟了,车间里的机器停了一大半,冰冷的钢铁散发着死寂的气息。工人们聚在厂门口,三五成群地抽着旱烟,眼神里透着迷茫和焦虑。已经三个月没发全额工资了,这在那个端惯了铁饭碗的年代,简直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厂长办公室的门窗紧闭,依然挡不住那股子萧瑟劲儿。
老厂长把手里那根只剩下过滤嘴的“大生产”香烟死死按进满是茶垢的烟灰缸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那烟灰缸按碎。他抬起头,满眼的红血丝,嗓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
“小陈,”他指了指我,“你是个壮小伙子,刚进厂一年,档案清白,又是复员兵,练过散打。这次让你跟着苏经理南下,任务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窗边的那个女人。
“当好她的腿,当好她的眼,最重要的是,当好她的盾。哪怕你倒下了,也不能让她,还有她带的东西出事。”
苏红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修身的深红色呢子大衣,烫着当时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嘴唇涂得鲜红。在这灰扑扑的厂长办公室里,她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她今年三十二岁,销售科的一把手。离了婚,没孩子。厂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很多,有人叫她“红蜘蛛”,说她手段狠辣,为了拿订单什么都敢干;也有人说她是厂里的“阿庆嫂”,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稻草卖成金条。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她这一年拼死拼活地在外面跑市场,厂子早就垮了。
“厂长,您把心放肚子里。”苏红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点紧张,“只要佛山那边有货,我就能把染料带回来。只要染料回来,把那批出口布染出来,咱厂子就能过个肥年。”
老厂长点点头,颤巍巍地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红走上前,双手接过那个方块。那动作庄重得像是在接过战友的骨灰盒。
那是五万块钱。全是旧版的五十和一百的大票,有些甚至带着霉味和汗味。这是全厂一千多号人,东拼西凑,加上厂长卖了那辆老吉普车,才凑出来的救命钱。
“去吧。”厂长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别回头。”
出了办公楼,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苏红没回销售科,而是直接对我扬了扬下巴:“跟上,去我宿舍。”
苏红的单身宿舍在筒子楼的尽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和楼道里那种煮白菜和煤烟混合的味道截然不同。
她进门反锁了插销,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把那个报纸包扔在床上。
“小陈,去把剪刀拿给我。”她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
我把剪刀递给她,刚想说什么,她却指了指墙角:“转过去,面壁。”
我脸一红,赶紧背过身去,心跳莫名地加快。
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那是剪刀剪开大衣内衬的声响,紧接着是纸币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动静。
“以前出门带钱,都缝在裤衩的暗兜里。但这回钱太多,五万块,裤裆里藏不下,走起路来像鸭子。”苏红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我把大衣内衬拆了,缝在腰眼和背后的夹层里。你记住了,从现在起,只要我穿着这件大衣,你就得死死盯着我的腰。要是这大衣丢了,咱俩就直接找个珠江口跳下去,别回来了,没脸见江东父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她说:“行了,转过来吧。”
我转过身,看见她已经重新穿好了大衣。那是件做工极好的羊毛呢子大衣,版型挺括。虽然里面藏了五万块钱,但因为分布得均匀,再加上她身材本来就高挑丰满,系上腰带后,除了腰身显得稍微粗了一点点,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里的那一丝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士上战场前的冷峻。
“提起那个黑包。”她指了指地上的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干粮,“里面还有两把折叠水果刀,万一遇上事,别手软。”
我点点头,提起包,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走,去火车站。”
北京站的人潮简直能把人挤成相片。
那是1991年春运的前奏,南下淘金的热潮像病毒一样蔓延。倒爷、民工、探亲的、盲流,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往车上涌。绿皮火车的窗户都被人推开了,有人直接先把行李扔进去,然后踩着别人的肩膀往里跳。
苏红紧紧裹着大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护着腰部。我像个推土机一样,在前面用肩膀硬顶开一条路,用身体给她撑开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护着她往检票口挤。汗水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刚出门时的寒冷早就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热浪和汗臭味。
“别挤了!再挤踩死人了!”
“我的鞋!谁踩了我的鞋!”
谩骂声、哭喊声、广播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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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红手里攥着两张票。在这个一票难求的年代,她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甚至可能搭上了一些我不懂的人情,才搞到了票。
但我没想到,只有一张软卧。
“剩下一张是站票。”苏红在我耳边大声喊,试图盖过周围的噪音,“能上车就是胜利!”
上了车,车厢里的味道差点让我当场吐出来。那种味道太复杂了,脚臭味、方便面味、旱烟味、发酵的汗味,还有鸡鸭鹅的屎尿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实体般的瘴气。过道里挤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坐着抱着编织袋的大娘,根本无处下脚。
苏红拉着我的衣角,低着头,艰难地穿过硬座车厢。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那件一看就很高档的呢子大衣,还有她那张在这个嘈杂肮脏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的漂亮脸蛋。
那些目光像钩子,带着贪婪、审视,甚至赤裸裸的欲望。
“低头,别对眼。”苏红在我耳边低声警告,“别惹事,护着腰。”
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崩到了极点,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个装样子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时刻准备推开任何敢靠过来的男人。
好不容易挤到了软卧车厢门口,列车员验了票,打开那扇隔离贫富的铁门,那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才瞬间消失。软卧车厢虽然也旧,但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空气里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哪怕是1991年,阶层这个东西,在一列火车上也能分得清清楚楚,一道铁门,两个世界。
我们进的是9号包厢。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边下铺是个胖子,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靠在铺位上剔牙。右边上铺躺着一个瘦子,戴着蛤蟆镜,穿着皮夹克,头发留得很长,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看见苏红进来,胖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哟,这趟车还能碰上这等成色的美女,缘分啊。哪儿人啊?去广州发财?”
苏红没理他,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指了指右边下铺,示意我把行李放好。
那个铺位是她的。
“小陈,你坐那儿。”苏红指了指靠窗的一个极小的折叠凳,那是给没买到卧铺票或者随行人员临时坐的地方。
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上铺的瘦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阴鸷的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最后落在苏红鼓囊囊的大衣腰部,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让我头皮发麻。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大衣里有名堂。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了,把北方的严寒抛在身后,向着燥热的南方狂奔。
天色渐黑,车窗外是一片漆黑的荒野,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是鬼火一般。
包厢里的气氛很压抑。胖子试图跟苏红搭讪几次,问她是哪个单位的,去广东做什么生意,有没有“路子”。苏红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说是去探亲,顺便给家里带点货。
但我看得出来,苏红很紧张。她的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身体紧绷着,靠在床头,连大衣扣子都没解开。车厢里其实挺暖和,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夜深了。列车员来换了票,熄了灯。
胖子和瘦子终于不再说话,车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苏红依然没睡。她坐在下铺,背靠着墙壁,像一尊雕塑。
我坐在那个硌屁股的小板凳上,怀里紧紧抱着公文包,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的腿已经麻了,但我不敢动。
“苏姐,你睡会儿吧。”我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对她说,“我盯着。我不困。”
苏红摇摇头。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她不敢睡。五万块钱在身上,那是命,是全厂人的饭碗。睡着了,万一被人摸了,万一被人割了包,她只有死路一条。
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后半夜两点。这是人最困的时候。
车厢连接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乘警在抓人,又像是有人在打架斗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过走廊,然后是一声惨叫。
上铺的瘦子翻了个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走廊,又看了看坐在门口的我,目光阴冷地在我和苏红身上扫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他是醒着的。
苏红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扇根本锁不严实的包厢门。
我知道她怕什么。如果这两个人半夜起歹心,或者外面有流窜的劫匪进来,我一个人坐在门口,既挡不住,也容易被第一个放倒。而且,我们这种明显的“一女一男,女尊男卑”的配置,太容易让人猜到钱在谁身上。我是保镖,她是金主,这是明摆着的事。
我必须离她更近一点,近到能用身体挡住任何伸向她的手。
但我又不敢动。那是领导,是女同志,是高高在上的“红蜘蛛”。
就在这时,苏红踢了我一脚。
“上来,咱俩还分什么楚河汉界?”
我瞬间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但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坚定的眼睛,我咬了咬牙,僵硬地站起来,锁好车厢门,然后爬上了那张狭窄的软卧下铺。
床真的很窄,只有七十厘米宽。
苏红侧身向里,面朝墙壁,整个人缩成一团,给我留出了外侧的一半空间。
“躺下。”她低声命令。
我脱了鞋,和衣躺下。我的后背紧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那件厚厚的呢子大衣,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里面硬邦邦的钞票砖头,硌着我的脊椎。
“手给我。”
我愣了一下,把左手伸过去。
她反手抓住我的左手,用力按在她大衣的腰带位置,也就是藏钱最集中的地方。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要是有人动这儿,你就往死里打。”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透着一股狠劲,“别管什么法律,打死算正当防卫。打死了算我的。”
那一夜,我一动不敢动。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但我听到的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身后是这个厂里最让男人想入非非的女人,但我脑子里没有半点旖旎。那种极度的紧张、恐惧,还有苏红身上传来的颤抖,让我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香艳的同床共枕。
这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暴风雨中抱这一块木板。
那是战壕里的依托。我们背靠背,把性命交给了对方。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上铺的瘦子下来上厕所。他看见挤在一张床上的我们,愣了一下,眼神里的那种觊觎和试探瞬间收敛了不少。
我也许不懂江湖,但我懂动物世界。两头落单的羊是猎物,但两头抱团且警惕的狼,哪怕是受了伤的狼,也是不好惹的。
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煎熬,火车终于停靠在广州火车站。
一下车,一股湿热的浪潮就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汽油味和烂水果的味道。
这里和北方完全是两个世界。北方还是冰天雪地,这里却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满大街都是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年轻人,大号录音机里震耳欲聋地放着谭咏麟的《水中花》,摩托车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苏红脱了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哪怕热得满头大汗,她也把大衣卷着抱在怀里,那姿势像是在抱个孩子,一刻也不松手。
“跟紧了。”苏红戴上墨镜,气场瞬间全开,那个疲惫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练的苏经理。
我们没有在广州停留,直接在车站外找了一辆去佛山的中巴车。
那是一辆破旧的丰田面包车,里面塞满了人。售票员挂在车门上,用听不懂的粤语大声吆喝着。
到了佛山,那种商业气息更浓了,甚至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狂躁。到处都是工厂,到处都在建楼,尘土飞扬。路边全是招工的广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睛里写满了对财富的渴望。
我们在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招待所住下。苏红只要了一个标间,两张床。
进屋第一件事,她就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像只警犬一样检查了一遍门窗、床底,甚至连柜顶都看了。
“钱还在。”她摸了摸大衣,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床上,“小陈,你去买点吃的,我得把这钱掏出来,这一路勒得我腰都快断了,皮都要磨破了。”
等我买了盒饭回来,那五万块钱已经被锁进了苏红随身带的一个铁皮密码箱里。密码箱又被她用一条自己带的铁链子,死死锁在了暖气管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薄西装,看起来既职业又有风情。
“走,干活。”她简单扒拉了两口饭,“去见赖得水。”
赖得水就是我们的供货商。人如其名,长得油头粉面,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他的贸易公司在一栋贴满瓷砖的小楼里,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在那个年代,这就是身份的象征。
见面就在他的办公室。办公室装修得金碧辉煌,甚至有点俗气。架子上摆满了所谓的古董,大班台上放着一只金蟾。
赖得水看见苏红,那双绿豆眼就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笑:“哎呀,苏经理,什么风把你这朵北方的玫瑰吹到我们佛山来了?稀客,稀客啊!”
苏红没跟他废话,坐下来开门见山:“赖老板,电话里说好的,五万块,三吨进口活性染料,现款现货。车我都联系好了,明天就能装。”
赖得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紫砂壶嘬了一口茶,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苏经理啊,你是不知道,现在行情一天一个价。那是上周的价格了。现在嘛……”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得加两成。”
“两成?”我忍不住叫出声来,“那是六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你说涨就涨,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赖得水斜了我一眼,根本没正眼看我:“小兄弟,这叫市场经济。你不买,有的是人排队买。”
苏红伸手拦住我,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像刀子一样刮过赖得水的脸:“赖老板,做生意讲究个诚信。我们大老远带着现金来,这诚意够足了吧?这一路上多危险你也知道。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这批货对我们厂很重要。”
“我也没办法啊。”赖得水摊摊手,一副无赖相,“原材料涨价,海关那边也紧,我也得吃饭不是?要不这样……”
他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在苏红身上粘腻地游走了一圈:“今晚我做东,咱们去‘金皇朝’坐坐。那是咱们佛山最好的夜总会。喝高兴了,价格好商量。说不定,我还能给你们打个折。”
苏红盯着赖得水看了几秒钟。我知道她在权衡。这明显是个局,是个鸿门宴。但如果不去,这批货就拿不到。拿不到货,回去就是死局。
突然,她笑了,那笑容妩媚得让我都晃了神,像是冰山融化成了春水。
“行啊,赖老板请客,我哪有不去的道理。那就听赖老板安排。”
晚上八点,“金皇朝”夜总会。
霓虹灯闪烁,里面歌舞升平,对于我这种北方来的土包子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舞厅里旋转的灯球,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穿着超短裙的小姐,一切都显得那么光怪陆离,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危险。
包厢里,除了赖得水,还有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南方老板,满嘴金牙,每个人怀里都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
桌上摆满了菜,蛇羹、穿山甲、龙虎斗,都是些我只听过没见过的野味。酒是轩尼诗XO,那种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
“苏经理,入乡随俗。”赖得水给苏红倒了一杯满满的洋酒,至少有二两,“这一杯是欢迎酒,不喝就是看不起我赖某人。”
我刚想站起来挡酒,苏红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一脚,高跟鞋的鞋跟钻心地疼。
她站起来,二话不说,一仰头,那杯烈酒就倒进了喉咙。她面不改色,把酒杯底朝天亮给赖得水看,嘴角带着笑:“赖老板,够意思吗?”
“好!女中豪杰!”赖得水带头鼓掌,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那几个老板轮番敬酒,想把苏红灌醉。他们嘴里说着荤段子,手也不老实地比划着。
苏红来者不拒。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脸颊开始泛红,眼神也变得迷离。她开始大声说话,和那些老板称兄道弟,甚至还主动搂着赖得水的肩膀,用一种带着醉意的娇憨语气说:“赖哥……这价格……能不能……少点?给妹子……留条活路……”
赖得水那只肥手顺势搭在了苏红的腰上,笑得极其猥琐:“妹子,只要你今晚让哥哥高兴了,别说少点,送你半吨都行。哥哥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
我看着这一幕,拳头捏得咯咯响,肺都要气炸了。我觉得受到了侮辱,不仅是为了苏红,也是为了我们厂。我想冲上去把赖得水的爪子剁了,掀翻这张桌子。
但我不能。苏红之前警告过我无数次:没有她的命令,绝对不能动。
酒局散场的时候,苏红已经“烂醉如泥”,是被我搀扶着走出来的。她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喝”。
赖得水没让他的司机送,而是自己开了那辆桑塔纳过来,降下车窗对我说:“小陈是吧?上车,送你们回招待所。”
一路上,苏红靠在后座上昏睡,头发散乱。赖得水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不断地看她,那眼神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贪婪得毫不掩饰。
到了招待所楼下,赖得水停好车,也要跟着上来。
“赖老板,这不合适吧?”我挡在楼梯口,语气生硬。
“有什么不合适的?”赖得水瞪了我一眼,理直气壮,“苏经理醉成这样,我不放心,上去送送,顺便谈谈明天的合同细节。这可是几万块的大生意,耽误得起吗?”
我想阻拦,苏红突然“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推开我,声音软绵绵的:“小陈……让赖哥上来……我要跟他谈……谈价格……”
我没办法,只能扶着她上楼。
到了房间门口,赖得水一把扶住苏红的腰,半推半抱着她进了房间。
“小陈啊,你今晚辛苦了。”赖得水转过头,扔给我一把钥匙,“隔壁我给你开了间房,你去睡吧。别打扰我和苏经理谈正事哈。”
原来他早就预谋好了。
“砰”的一声,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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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万块钱还在房间里!苏红也还在房间里!
我手里捏着隔壁房间的钥匙,感觉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回到隔壁房间,根本坐不住。我贴着墙壁,把耳朵死死贴在墙面上,听着隔壁的动静。这招待所的隔音不好,能隐约听到说话声。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告诉自己,苏红是那个精明的“红蜘蛛”,她一定有办法,她是在演戏,她是为了那三吨染料。
可她今晚喝了那么多酒,万一真的醉了呢?万一赖得水用强呢?那可是五万块钱,还有……
隔壁传来了赖得水得意的笑声,还有苏红含糊不清的推拒声。
“苏经理,别装了,大家都懂……”
“赖哥……钱……先看钱……”
“钱有什么好看的,看你……这皮肤真白……”
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那是密码箱被拖动的声音。
我也许该冲进去。但我又怕坏了苏红的事。那种纠结让我几乎发疯。我像一只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转圈。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两点。
突然,隔壁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我脑子里那根紧崩的弦瞬间断了。我再也顾不上什么命令,抬起脚,猛地踹向隔壁那扇薄薄的木门。
一脚,两脚,门锁被我生生踹开。
屋里的景象让我瞬间血液凝固,如置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