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电脑上显示您的状态是‘已故’,这钱是按遗属标准发的,没错啊。”
办事员小姑娘把社保卡扔了出来,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我猛地一拍柜台:“活人站在这儿喘气呢!你说已故就已故?”
爷爷死死拽住我的衣角,满是老人斑的手一直在抖:“娃……娃,咱回去吧,六百就六百,别给公家添乱……”
看着爷爷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眼神,我心头猛地一酸,这可是教了35年书、桃李满天下的老师啊!
那一刻我发誓,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查清楚,是谁偷走了爷爷的晚年!
01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银行到账的短信提醒。
我瞥了一眼爷爷的老年机,屏幕上亮着刺眼的数字:627.00元。
爷爷正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那烟叶是自家种的,味道很呛。
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像是在算计什么。
“爷,钱到了。”我喊了一声。
“哦,到了啊。”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月得去买两瓶治哮喘的药,还得给你奶留点买肉钱……”
他嘴里碎碎念着,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刚失业回老家,本以为爷爷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退休金怎么也得有个三四千。
谁能想到,竟然连低保都不如。
“爷,不对啊。”
我蹲在他旁边,皱着眉问。
“隔壁村那个王大头,跟你一年参加工作的吧?”
爷爷点了点头:“嗯,比我晚一年,我是68年的,他是69年的。”
“前两天我碰见他孙子,说王大头退休金涨到四千三了。”
爷爷敲打膝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沉默了半晌,又重新塞了一把烟丝。
“人家命好。”
良久,爷爷吐出这么几个字。
“啥叫命好?”我急了,“他是公办,你也是老师,都在一个讲台上吃粉笔灰,凭啥他四千三,你六百二?”
“他是公办,我是民办,后来转了代课。”
爷爷低着头,声音很小。
“那是国家政策,咱没考上转正,怪自己没本事。”
又是这套话术。
![]()
这三十年来,爷爷就像被洗脑了一样,总觉得是自己不行。
可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爷爷是全乡最优秀的语文老师。
他的钢笔字写得像字帖,他讲的课连县里的领导都来听过。
那个王大头,连“这些”的“些”字都能写错,凭什么他能转正?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站起身,一把抢过爷爷手里的烟袋。
“明儿一早,我带你去县里社保局。”
爷爷吓了一跳,慌忙摆手。
“不去不去!那么远,还得花路费。”
“而且……而且人家当官的都忙,咱这小老百姓去闹啥?”
“这不是闹!”我吼了出来,声音有点大,把院子里的鸡都吓飞了。
“这是要个公道!爷,你教了35年书,最后就值这六百块钱?你甘心吗?”
爷爷愣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甘心吗?
怎么可能甘心。
我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但他很快就低下头,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背擦了一下。
“睡吧,娃,明儿再说。”
那天晚上,爷爷屋里的灯亮了一宿。
我听见他翻箱倒柜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时,发现爷爷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堂屋了。
他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
那是二十年前,他拿过一次全县优秀教师奖时,奶奶咬牙给他做的。
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领口也有些松垮。
但他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抹了一点发蜡。
我看鼻头一酸。
不管生活怎么践踏他,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挺直腰杆的先生。
“走吧。”
爷爷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社保卡,还有几张泛黄的荣誉证书。
“爷,带这些证书干啥?”
“带着……万一人家不信我教过书呢。”
爷爷讪讪地笑了笑,笑容里全是卑微。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拉起他的手:“走,进城!”
02
去县城的中巴车又破又挤。
车厢里充斥着鸡屎味、汗臭味和劣质汽油味。
爷爷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双手护着那个塑料袋,生怕被人挤坏了。
车子颠簸得厉害。
每颠一下,爷爷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晕车,晕了一辈子。
以前去县里开会,他都是骑自行车去,骑三十多里地。
现在老了,骑不动了。
“爷,想吐就吐出来。”我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爷爷摇摇头,死死闭着眼:“忍着,吐车上……给人添麻烦。”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我心里憋着一团火。
这团火不是冲着爷爷,是冲着这操蛋的命运。
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先生,临老了,连坐个车的尊严都要小心翼翼地维护。
到了县城,下了车。
眼前的景象让爷爷更加局促。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社保局的大楼气派得很,全是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爷爷站在大楼底下,仰着头看,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拍打一下身上的灰尘,又怕把中山装拍皱了。
“娃,要不……咱别进去了?”
爷爷打起了退堂鼓。
“你看这大楼,进进出出的都是穿西装的,咱这身打扮……”
“咱这身打扮怎么了?”
我拽着他的胳膊,“咱不偷不抢,咱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硬拖着爷爷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一激灵,爷爷打了个喷嚏。
周围几个办事的人投来嫌弃的目光。
爷爷赶紧捂住嘴,腰弯得更低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我拉着爷爷走到叫号机前,取了个号。
前面还有30多个人。
我们就坐在铁椅子上等。
椅子很凉,爷爷坐不住,屁股扭来扭去。
“坐好,爷,这里有监控,别乱动。”我吓唬他,其实是想让他放松点。
爷爷立马僵住了,一动不敢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电子屏。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悲哀。
这就是我们的乡村教师。
他们在讲台上指点江山,教孩子们做人要有骨气。
可到了现实面前,他们却被生活压弯了脊梁,连个坐姿都要看人脸色。
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终于叫到我们的号了。
我扶着爷爷走到3号窗口。
里面坐着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冷漠。
她头也不抬:“办什么业务?”
爷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太紧张了。
我赶紧把身份证和社保卡递进去:“你好,帮我查查我爷爷的退休金,怎么每个月只有627块?”
姑娘接过卡,在读卡器上一刷。
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她停下了,眉头皱了一下。
“没弄错啊,系统显示就是这个数。”
她把卡推回来,“下一个。”
“等等!”
我挡住窗口,“怎么可能没错?他教了35年书,你看这工龄,怎么可能才600多?”
姑娘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
“系统里显示,这是‘遗属补助’的标准,不是退休金。”
“啥?”
我愣住了。
爷爷也愣住了。
“什么遗属补助?”我声音拔高了八度,“遗属补助是给人死了以后家属领的!我爷爷这不大活人站在这儿吗?”
大厅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办事员姑娘似乎也觉得理亏,又看了看电脑屏幕。
“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指着屏幕,“档案状态一栏写着‘已故’,或者是‘销户’,反正系统自动匹配的就是遗属待遇。”
“这不可能!”
我急得脸红脖子粗,“谁给录入的?这不是咒人死吗?”
“哎呀,你冲我吼什么?”
姑娘把鼠标一摔,“这是历史遗留数据,大概是十几年前录入的。那时候都是手工填表再录入,出错的多了去了。”
“那现在怎么办?”
“找源头啊。”
姑娘翻了个白眼,“你们这属于档案问题,得去教育局查原始档案,或者去档案局。我们社保局只负责发钱,名单是上面给的。”
皮球踢出来了。
标准的踢皮球。
爷爷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个词——“已故”。
他颤巍巍地问:“姑娘,你的意思是……在国家那儿,我已经死了?”
姑娘没接茬,只是喊了一声:“305号!”
03
从社保窗口退出来,爷爷像是丢了魂。
他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嘴里一直在念叨。
“死了……原来我已经死了……”
“难怪这几年村里发米面油从来没我的份……”
“难怪上次去卫生院体检,人家说查不到我的档……”
看着爷爷这副模样,我心如刀绞。
“爷,别听她瞎说,那就是个录入错误!咱现在就去教育局!”
那天下午,我带着爷爷像两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县城的各个机关大楼里乱撞。
我们去了教育局。
门卫大爷倒是挺客气,但办事的人一听是查二十年前的民办教师档案,直接摆手。
“早移交了!98年一刀切的时候,所有档案都封存移交到人社局档案科了,我们这儿只有在编教师的档。”
我们又跑到人社局。
人社局说:“这事儿还得回社保局,得让他们开个调档函,我们才能去库里找。”
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社保局大厅里的人少了一些。
爷爷的腿已经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娃啊……算了吧。”
爷爷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咱回家吧。600就600,够活了。别折腾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疲惫。
那是对庞大、冰冷、不可撼动的体制的深深畏惧。
他觉得我们就像两只蚂蚁,想去撞翻一堵墙。
“不行!”
我这次没有听他的。
我把爷爷按在椅子上,咬着牙说:“爷,你坐这儿别动。今天不把这事儿弄明白,我就不姓李!”
我再次冲到了3号窗口。
还是那个姑娘。
看见我又来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去……”
“教育局说在人社局,人社局说要你们开函!”
我直接打断她,双手撑在柜台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我现在只要你做一件事,把你们领导叫出来。”
“领导在开会。”
“那就叫能管事的出来!既然系统显示他是‘遗属’,那总得有个死亡证明吧?谁开的死亡证明?谁注销的户口?”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一个大活人,教了半辈子书,不明不白就在你们系统里‘死’了十几年!这是工作失误吗?这是渎职!这是犯罪!”
周围办事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姑娘有点慌了。
她毕竟年轻,没见过这种阵仗。
“你……你别闹事啊,保安!”
两个保安走了过来。
我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看谁敢动!我爷爷就在那边坐着,他是人民教师,我看你们谁敢动他一下!”
爷爷看到保安过来,吓得脸色煞白,想站起来拉我,却腿软得站不起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胸口的牌子上写着:科长刘建国。
办事员姑娘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站起来告状。
“刘科长,这人非要闹事,说我们系统错了……”
刘科长摆了摆手,示意她闭嘴。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目光落在了远处椅子上的爷爷身上。
爷爷正缩在那里,看见当官的看他,下意识地想起身鞠躬。
刘科长的眼神突然凝固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爷爷面前。
“老人家,您……您是李厚德老师?”
爷爷愣住了:“你……你认得我?”
刘科长脸上原本严肃的表情瞬间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是刘建国啊!瓦沟中学的,89届,您教过我写作文!”
爷爷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建国?那个写作文总爱用成语的刘建国?”
“对对对!就是我!”
刘科长激动地握住爷爷的手,“哎呀,李老师,真没想到是您!您这是……”
我赶紧走过去,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刘科长的脸色越听越沉。
最后,他眉头紧锁,转头看向那个办事员。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小兄弟,你别急。这事儿我亲自办。”
“系统里的数据可能是早年录入错了,但我有权限调阅底档。只要原始档案还在,是黑是白一查便知。”
刘科长带着我们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他打了个电话给档案室。
“喂,老张,帮我找一下1998年民办教师转正清退的那批档案,瓦沟乡的,重点查一下李厚德的。”
挂了电话,刘科长给爷爷倒了一杯热水。
“老师,您别急。当年的档案都在地下室存着呢,可能有点慢。”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办公室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秒都像是在锯我的心。
爷爷捧着热茶,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刘科长,眼里满是欣慰,似乎在想:我的学生出息了,当官了。
但我心里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只是简单的录入错误,为什么会变成“遗属”?
“遗属”意味着有人领取了这份钱。
如果爷爷没领,那是谁领了?
或者是,爷爷的身份被谁顶替了?
半个小时后。
档案室的老张抱着一个满是灰尘的牛皮纸袋走了进来。
![]()
“刘科长,找到了。这是当年的原始卷宗。”
刘科长接过档案袋。
袋子上的白线已经发黄变脆了。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线圈,吹了吹上面的浮灰。
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弥漫在空气中。
那是岁月的味道,也是真相的味道。
刘科长抽出一叠发黄的表格,一张张翻阅。
“瓦沟乡民办教师花名册……李厚德……找到了。”
他在其中一张表格上停了下来。
我和爷爷都屏住了呼吸,凑了过去。
刘科长一边看一边念叨:“按理说,李老师您当年连年被评为先进,那个转正名额肯定有您的,只要转正了,现在退休金至少五千起步……”
突然。
刘科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僵在纸面上,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也把头伸过去看。
那是一张《民办教师转公办资格审核确认表》。
刘科长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甚至有些惨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爷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同情。
“怎么了?建国?”爷爷颤声问道。
刘科长没说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把那张发黄的表格慢慢转了过来,推到我们面前。
04
科长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发黄的表格慢慢转了过来,推到我们面前,指着“转正名额确认签字”那一栏。
我和爷爷凑过去一看,瞬间感觉天灵盖被雷劈了一样,全身的血液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