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维基百科、百度百科、加拿大历史文献、哈德逊湾公司档案
1869年秋天，伦敦泰晤士河畔的一间办公室里，哈德逊湾公司的董事们正在审阅一份契约文本。
这家存在近200年的老牌公司，即将做出一个改变北美大陆命运的决定。
会议桌上摊开的地图标注着一片广袤无垠的领地——从哈德逊湾向西延伸到落基山脉，从北冰洋海岸向南到苏必利尔湖以北，总面积超过70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20个德国那么大。
这片被称为"鲁珀特地"的土地，即将易手。
在大西洋彼岸的渥太华，刚刚就任两年的加拿大首任总理约翰·亚历山大·麦克唐纳正焦急地等待着伦敦方面的消息。
这位苏格兰移民深知，这笔交易对新生的加拿大联邦意味着什么。11月19日这天，契约终于签署完毕，一场精心策划的土地转让就此尘埃落定。
【一】一家商业公司统治的"国中之国"
要理解这场交易的来龙去脉，得从17世纪说起。
1610年8月，英国探险家亨利·哈德逊受雇于弗吉尼亚公司和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在寻找西北航道的途中发现了北美洲的一个巨大海湾。
这个海湾后来就以他的名字命名——哈德逊湾。
哈德逊本人的命运很悲惨，由于执意在补给不足的情况下继续探险，船员们发动叛变，把他和儿子以及几名体弱病员放到一条小艇上流放，最终葬身在冰冷的海域。
哈德逊湾的发现，让欧洲商人看到了新的商机。当时欧洲贵族社会流行穿戴皮毛制品，海狸皮因其细密柔软的质地成为上层阶级的时髦追求。
16世纪开始，欧洲大陆的海狸被大量猎杀，几乎灭绝。哈德逊湾周边地区生活着大量海狸，成为皮毛商人眼中的宝地。
法国人最先盯上了这块肥肉。17世纪初期，法国已经在圣劳伦斯河沿岸建立了新法兰西殖民地，几乎垄断了整个加拿大已开发地区的皮草贸易。
1659年，两位法国商人皮埃尔-埃斯普里·拉迪松和梅达尔·德·格罗塞利耶从克里人部落那里听说，最好的毛皮存在于比苏必利尔湖更往北的"封冻之海"。
他们确信说的就是哈德逊湾，想在那里建立贸易站，但被新法兰西总督拒绝了，理由是担心哈德逊湾地区的开拓会让圣劳伦斯河沿岸地区失去皮草贸易的中心地位。
被拒绝的两位法国商人决定自己去探索。1660年，他们带着优质皮草返回，证明了哈德逊湾地区的贸易潜力。
结果法属殖民地政府不但不奖励他们，反而以无执照贸易的名义逮捕了他们，把所获皮草全部充公。
愤怒的两人转而向英国人求助。1665年，他们在伦敦见到了鲁珀特亲王。鲁珀特是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的侄子，在英国内战期间曾是保王党的重要军事将领。
这位亲王对北美皮草贸易很感兴趣，决定资助两位法国商人前往哈德逊湾探险。
1668年6月，两艘船从伦敦出发前往哈德逊湾。其中一艘船中途遇到风暴返航，另一艘船"不屈号"成功抵达詹姆斯湾，在那里建立了临时贸易站。
船员们从当地印第安人那里收购了大量海狸皮，次年满载而归。这些皮草在伦敦市场上卖出了高价，投资者们大赚了一笔。
1670年5月2日，查理二世正式签署皇家特许状，成立"鲁珀特地区通往哈德逊湾的英国冒险商人和贸易公司"，也就是后来的哈德逊湾公司。鲁珀特亲王被任命为公司首任总督。
这份特许状的内容相当惊人。查理二世把所有流入哈德逊湾的河流流域，全部赐给了哈德逊湾公司。
这片土地被命名为"鲁珀特地"，意思是鲁珀特亲王的领地。特许状不仅授予公司在这片土地上的贸易垄断权，还授予了立法权、司法权，甚至可以宣战和媾和。
公司的权力范围有多大？按照特许状的描述，所有流入哈德逊湾的河流流域都属于公司管辖。
这包括今天加拿大的马尼托巴省全境、萨斯喀彻温省大部分、艾伯塔省南部、努纳武特地区南部、安大略省和魁北克省的北部，以及美国明尼苏达州、北达科他州的部分地区，甚至还有蒙大拿州和南达科他州的一小部分。
总面积超过700万平方公里，比整个印度次大陆还要大。
一家商业公司，竟然拥有相当于一个大陆那么大的领地，这在人类历史上都是罕见的。哈德逊湾公司就这样成了"国中之国"。
公司在哈德逊湾沿岸建立了多个贸易站，最重要的是位于约克角的约克工场，那里成为公司的实际总部。
每年春夏季节，印第安猎人们会划着独木舟，载着一年捕获的毛皮来到贸易站。公司的商人们用玻璃珠子、铁器、布料、火枪等欧洲商品跟他们交换毛皮。
这些交换比例对印第安人来说极不公平，一支劣质火枪往往能换走几十张上好的海狸皮。
秋季，装满毛皮的货船从哈德逊湾启航，横渡大西洋返回伦敦。这些毛皮在欧洲市场上能卖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价格。公司股东们躺着就能数钱，年年分红丰厚。
公司在鲁珀特地上建立了自己的管理体系。他们雇佣武装人员维持治安，设立法庭审理案件，征收税款，管理印第安部落事务。
在欧洲殖民者眼中，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只是贸易伙伴或劳动力，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作土地的真正主人。
18世纪后期，哈德逊湾公司遇到了竞争对手。一群蒙特利尔的商人成立了西北公司，也开始在鲁珀特地周边进行皮草贸易。
两家公司为了争夺市场，竞相压低收购价格，给印第安部落更多好处，甚至发展到武装冲突的地步。双方互相攻击对方的贸易站，拦截商队，场面一度失控。
这种恶性竞争持续了几十年，两家公司都损失惨重。1821年，英国政府出面调停，促成两家公司合并。
合并后的哈德逊湾公司垄断了整个英属北美的皮草贸易，迎来了最辉煌的时期。公司的贸易垄断权从鲁珀特地扩展到了太平洋沿岸，实际控制的土地面积达到近800万平方公里。
这段时期，哈德逊湾公司不仅是商业机构，也承担了开发探索北美大陆的任务。公司的商人和探险家们深入内陆，绘制地图，建立新的贸易站。
很多今天加拿大和美国西部的城市，最初都是从哈德逊湾公司的贸易站发展起来的。温尼伯、埃德蒙顿、卡尔加里等城市的历史，都可以追溯到哈德逊湾公司时期。
公司的驿站网络遍布整个北美西部，这些驿站既是贸易中心，也是信息中转站和交通枢纽。
在官方政府架构建立之前，哈德逊湾公司实际上扮演了政府的角色，维持着这片广袤土地的基本秩序。
但是好景不长。进入19世纪中叶，哈德逊湾公司开始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
【二】帝国黄昏下的危机
19世纪中期，工业革命彻底改变了欧洲社会。随着纺织技术的进步，棉纺织品和化纤制品越来越普及，毛皮制品不再是唯一的高档服饰选择。
欧洲市场对海狸皮的需求开始下降，皮草价格一路走低。
哈德逊湾公司的利润受到严重影响。1821年公司合并时，年利润能达到几十万英镑。到了1850年代，年利润已经下降到十几万英镑。公司股东们开始担忧，这门生意还能做多久？
更让公司头疼的是，维持这么大一片领地的管理成本越来越高。
公司需要雇佣大量人员，维护几十个贸易站，应对印第安部落之间的冲突，还要防范外来入侵者。这些开支每年都在增加，而收入却在减少。
1858年，英国议会开始质疑哈德逊湾公司的特许经营权。一些议员认为，把这么大一片土地交给一家商业公司管理是不合适的，应该收归国有或者移交给殖民地政府。
英国议会成立了专门委员会，调查哈德逊湾公司在鲁珀特地的经营情况。
调查结果显示，公司在很多方面管理不善。大片土地被荒废，移民开发进展缓慢，跟原住民的关系紧张。委员会建议，应该考虑重新安排鲁珀特地的管理权。
这个调查让哈德逊湾公司的股东们感到不安。如果特许经营权被收回，公司将失去一切。
虽然皮草生意不像以前那么赚钱了，但土地本身的价值是巨大的。随着移民增加，土地开发的潜力正在显现。
1863年，一个转折点出现了。伦敦的国际金融协会买下了哈德逊湾公司的控股权。
新股东们对卖毛皮不感兴趣，他们看中的是土地开发和投资机会。协会以哈德逊湾公司持有的土地作为资产，公开发行了200万英镑的股份。
新股东们开始尝试新的经营模式。他们投资铁路、矿业、电报等项目，希望通过现代化开发来盈利。
可他们很快发现，光靠一家商业公司根本搞不定这些事情。修铁路需要政府特许和资金支持，开矿需要完善的法律体系，发展移民需要行政管理架构。这些都超出了一家商业公司的能力范围。
更严重的威胁来自南方。1867年，美国以720万美元从俄国手中购买了阿拉斯加。这笔交易在北美引起轩然大波。
美国在南北战争后实力大增，正在积极向西部和北部扩张。一些美国政客提出了"天定命运论"，认为上帝注定美国要统治整个北美大陆。
美国国会里不断有议员提议，要向哈德逊湾公司购买鲁珀特地，或者干脆派兵占领。美国报纸上也经常出现类似的讨论。
有人算过一笔账：阿拉斯加170万平方公里花了720万美元，那么700多万平方公里的鲁珀特地，出价3000万美元应该很合理。
这让哈德逊湾公司和英国政府都高度紧张。公司根本没有能力抵御美军的进攻。
公司的私人武装加起来还不到5000人，而美国刚打完南北战争，手里有几十万训练有素的军队。如果美国真的决定用武力夺取鲁珀特地，哈德逊湾公司只能束手就擒。
英国政府也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虽然英国在全球拥有庞大的殖民帝国，但在北美大陆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
1783年美国独立后，英国失去了十三个殖民地。如果再失去鲁珀特地，英国在北美就只剩下几个沿海省份了。
可英国政府也不愿意直接接手鲁珀特地。管理这么大一片土地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每年的军费和行政开支是个天文数字。
当时英国在整个加拿大的军费开支就已经高达每年200万英镑，如果再加上鲁珀特地，财政负担实在太重。
1864年，美国内战还在进行时，就发生了一件让英国和加拿大都很紧张的事。一些南方邦联的特工潜入加拿大，利用加拿大作为基地袭击美国北方。
北方联邦政府对此非常愤怒，威胁要采取军事行动。虽然最后没有爆发战争，但这件事让英国和加拿大意识到，来自美国的威胁是现实存在的。
1865年南北战争结束，美国的军事实力达到巅峰。超过100万士兵，数千门大炮，完善的后勤补给体系。这支军队如果向北进军，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根本挡不住。
英国政府开始重新评估在北美的战略。经过多次讨论，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最好的办法是让加拿大各殖民地联合起来，组成一个自治领。
这样既能增强加拿大的实力，让它能够自卫，又能减轻英国的负担。至于鲁珀特地，应该让这个新的加拿大自治领去接手。
这个想法看起来很美好，但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当时的加拿大由几个独立的英属殖民地组成，包括加拿大省、新不伦瑞克省、新斯科舍省、爱德华王子岛省和纽芬兰。
这些殖民地各有各的利益诉求，让它们联合起来谈何容易？
推动联邦化的工作从1864年开始。9月，各殖民地代表在夏洛特敦召开会议，讨论联邦问题。会议取得了一定进展，但分歧依然很大。
10月，代表们又在魁北克召开第二次会议，这次会议持续了两周，最终达成了"七十二项决议"，为建立加拿大联邦奠定了基础。
在这个过程中，约翰·亚历山大·麦克唐纳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位来自苏格兰的移民律师，已经在加拿大省从政多年。
1857年，他曾短暂担任过联合副总理。麦克唐纳是个务实的政客，善于在不同利益集团之间斡旋。他深知只有联邦化，加拿大各殖民地才能在美国的压力下生存下来。
1867年3月8日，英国议会通过了《英属北美法案》。这个法案授权成立加拿大自治领，由安大略省、魁北克省、新不伦瑞克省和新斯科舍省组成。
维多利亚女王批准了这个法案，规定1867年7月1日为加拿大联邦正式成立日。
7月1日这天，加拿大自治领正式成立。麦克唐纳被任命为首任总理，同时被授予爵士爵位。
这个新生的联邦面积约95万平方公里，人口400万，跟美国的3300万人口和900多万平方公里国土相比，实在是太弱小了。
联邦成立后，麦克唐纳面临着一大堆棘手问题。新斯科舍省对加入联邦很不满意，威胁要退出。
各省之间的铁路还没有连通，经济联系很薄弱。跟美国的贸易关系也很紧张，美国对加拿大商品征收高额关税。
但麦克唐纳心里清楚，最重要的问题还是领土扩张。新成立的加拿大联邦只包括东部几个省份，西部和北部的大片土地还在哈德逊湾公司手里。
如果不能把这些土地纳入联邦版图，加拿大永远只能是个东部小国，随时可能被美国吞并。
【三】新生联邦的西进之路
麦克唐纳上任后不久，就把目光投向了西部。1867年11月，联邦议会第一次开会，麦克唐纳在演讲中明确提出，必须尽快将鲁珀特地和西北地区纳入联邦版图。
这个提议得到了议会大多数议员的支持。大家都明白，控制西部土地是关系到加拿大生死存亡的大事。可问题是，怎么把鲁珀特地从哈德逊湾公司手里拿过来？
麦克唐纳派出代表团前往伦敦，跟英国政府和哈德逊湾公司接洽。代表团的负责人是威廉·麦克杜格尔和乔治·卡蒂埃，他们的任务是谈判鲁珀特地的转让事宜。
1868年初，谈判在伦敦正式开始。这场谈判持续了将近两年时间，过程相当艰难。
哈德逊湾公司的立场是：我们可以交出鲁珀特地的管理权，但必须得到合理的补偿。公司董事会提出，这片土地虽然现在开发程度不高，但潜在价值巨大。
随着移民增加和铁路建设，土地价格肯定会大幅上涨。公司不能白白放弃这些未来收益。
加拿大方面的立场是：鲁珀特地本来就应该属于加拿大，哈德逊湾公司只是受英国王室委托临时管理而已。
现在加拿大联邦成立了，这片土地理应移交给联邦政府。至于补偿，可以谈，但不能狮子大开口。
英国政府在中间扮演调停者角色。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希望交易尽快完成，让加拿大接手鲁珀特地，避免这片土地落入美国之手。至于具体条件，由双方自己谈判。
谈判陷入僵局的主要原因是价格。哈德逊湾公司开价很高，而加拿大联邦财政紧张，拿不出那么多钱。麦克唐纳在渥太华焦急地等待着伦敦的消息，多次催促代表团加快谈判进度。
1868年，形势突然变得更加紧迫。美国方面传来消息，一些美国商人和政客正在游说国会，建议美国出面购买鲁珀特地。
据说有人愿意出价几千万美元。如果美国真的介入，加拿大根本竞争不过。
麦克唐纳意识到，必须尽快达成交易。他给伦敦的代表团发去指示，要求他们尽可能满足哈德逊湾公司的条件，不要让谈判破裂。
英国政府也感到了压力。殖民地事务部的官员们多次约见哈德逊湾公司的董事，劝说他们降低要价，尽快达成协议。
虽然表面上英国政府保持中立，但私下里他们给哈德逊湾公司施加了不小的压力。
哈德逊湾公司的董事们其实心里也清楚，继续拖下去对公司没什么好处。如果美国真的出手，英国政府肯定会收回特许经营权，把土地直接卖给美国人，公司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与其那样，不如跟加拿大达成协议，至少还能拿到一笔补偿，并且保留继续在这片区域经营的权利。
1869年春天，谈判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双方在一些关键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具体的条件内容，成为这笔交易最核心的秘密。
与此同时，太平洋沿岸的不列颠哥伦比亚殖民地也在考虑加入加拿大联邦。
这个殖民地面积约95万平方公里，但人口只有几万人，经济发展滞后。殖民地议会在1868年开始讨论加入联邦的问题。
不列颠哥伦比亚提出的条件很苛刻：联邦政府必须承担殖民地的全部债务，并且在十年内修建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把不列颠哥伦比亚跟东部各省连接起来。这些条件对刚成立的加拿大联邦来说是巨大负担，但麦克唐纳还是答应了。
他知道，没有不列颠哥伦比亚，加拿大就永远到不了太平洋，永远只能是个半截子国家。
1869年的加拿大，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向西扩张，把整个英属北美地区统一起来，这是麦克唐纳和许多加拿大人的梦想。
但这个梦想能不能实现，取决于跟哈德逊湾公司的那笔交易能不能顺利完成。
8月，从伦敦传来好消息，谈判基本完成，双方准备签署正式契约。麦克唐纳命令西部事务部开始准备接管鲁珀特地的具体工作。
他任命威廉·麦克杜格尔为新成立的西北地区第一任总督，负责接管哈德逊湾公司的权力。
麦克杜格尔是个急性子，还没等契约正式生效，他就带着人马前往西部准备上任。他在10月底抵达了红河殖民地附近，准备进入温尼伯接管政权。
没想到，麦克杜格尔在边界上被拦住了。一群梅蒂人设置了路障，不让他进入红河地区。领头的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名叫路易·里尔。
里尔告诉麦克杜格尔，红河地区的居民不承认加拿大政府的管辖权，在双方达成协议之前，他不能进入。
这个突发事件让麦克唐纳措手不及。他万万没想到，交易还没正式完成，西部就已经出现了反抗的声音。这预示着，接管鲁珀特地的过程不会像预想的那么顺利。
11月19日，伦敦方面传来消息，哈德逊湾公司董事会已经正式签署了《交还契》。这份契约标志着，一个存在了近200年的商业帝国即将落幕，而一个新的国家正在崛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