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份不知从哪儿流出来的英雄榜,薄得像秋末的干树叶,却在长安城的天策府里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满厅的将军都在笑,拍着大腿,酒沫子乱飞,尤其是在念到榜末那个名字的时候。
可偏偏是那个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的少年,那个能把铜鼎当泥巴捏的李元霸,啃着鸡腿,用油乎乎的手指着那个正在傻笑的程咬金,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让酒都结冰的话。
他说:“要是真玩命,我最怕他。”
笑声一下子就死了。
一个排名垫底的福将,一个三板斧过后就得跑路的莽夫,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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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冬天,风是硬的。从北边刮过来,打在长安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孤魂在墙外哭。
但秦王李世民的天策府里,却热得像个蒸笼。
几十个巨大的铜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没有烟,只有一股子逼人的热浪。
烤全羊的香气,混着浓烈的酒气,还有男人们身上汗水的味道,在雕梁画栋的大厅里盘旋,熏得人脸颊发烫。
将军们大多脱了沉重的铁甲,只穿着里面的布衣。
他们的胳膊上、脖颈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像蜈蚣,有的像蚯蚓,那是他们从死人堆里换来的功勋。
“他娘的,这酒才够味!”
尉迟恭一仰脖子,灌下一大碗,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黑胡子往下滴,他也不擦,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在外面喝那马尿一样的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旁边,秦琼没他那么咋呼。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一遍一遍地擦拭着他那对瓦面金装锏。
铜光映着烛火,在他沉静的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他擦得很仔细,仿佛那不是杀人的兵器,而是什么珍贵的瓷器。
大厅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在吹嘘自己阵前如何斩将,还有人喝多了,抱着柱子,唱着家乡跑了调的小曲。
这里没有朝堂上的君臣之别,只有一起扛过刀、流过血的袍泽。
程咬金的座位最是热闹。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骨头,像座小山。
他左手抓着一只烧鹅,右手提着酒壶,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在含混不清地跟身边的人讲着他在瓦岗山占山为王的“光辉岁月”。
“……想当年,你爷爷我,大旗一扯,那也是响当当的一方霸主!要不是看二哥的面子,我才不来这长安城受气呢!”他说得唾沫横飞,自己把自己逗乐了,笑得浑身的肥肉乱颤。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群骄兵悍将,脸上带着笑意。他喜欢这种烟火气,这比朝堂上那些文官彬彬有礼的互相算计,要真实得多。
酒喝到半酣,一个叫李淳风的文官,平日里就喜欢搞些占卜术数之类的东西,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卷微微发黄的纸,站起身来,走到了大厅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单薄。
“诸位将军,连日征战,辛苦了。淳风这里偶然得了一份市井流传的英雄榜,上面品评了当今天下的各路好汉。今日正好借花献佛,念出来,给各位将军下酒助兴,不知可好?”
“念!快念!”尉迟恭永远是第一个起哄的,他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我倒要听听,那些说书的王八蛋,把俺老黑排在第几!”
众人纷纷叫好。打仗的男人,谁不爱听这个?
李淳风见气氛起来了,满意地笑了笑,展开了那卷纸。
“此榜单,乃好事者所排,只论个人勇武,不计官职地位。为添趣味,我便从后往前念。”
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这榜上共列二十三条好汉。第二十三名……”他拉长了音调,“河北道,‘飞山虎’……”
一个名号念出来,总会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有的将军点头,有的撇嘴,显然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杆秤。
榜单念得不快,像是在剥一个洋葱,一层一层地,接近核心。
“……第十九名,紫面天王雄阔海,于扬州已殁……”
听到这个名字,厅里静了一下。不少人都认识这位好汉,纷纷举杯,将酒洒在地上,算是祭奠。
李淳风继续念道:“第十八条好汉……”
他看了一眼榜单,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然后提高了声音。
“混世魔王,程咬金!”
“轰!”
整个大厅,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笑声、起哄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
“哈哈哈!老程,你居然上榜了!”
“第十八!不错不错,比我想象中高那么一点点!”
程咬金正要往嘴里塞一块肉,听到自己的名字,动作停住了。他眨了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随即,他把肉扔回盘子里,一拍大腿,不怒反笑,站起来冲着四方拱手。
“承让!承让了!俺老程这三板斧,能在这榜上占个茅坑,全靠祖师爷赏饭,各位兄弟抬举!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他那副一本正经又滑稽可笑的样子,引得众人笑得更厉害了。连一向稳重的秦琼,嘴角都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榜单还在继续。
“……第四名,‘冷面寒枪俏罗成’……”
“……第三名,‘勇三郎’王伯当……”
“……第二名,‘天宝大将’宇文成都,已殁……”
念到最后,李淳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崇敬之色,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当今天下,第一条好汉——西府赵王,擂鼓瓮金锤,李元霸!”
“好!”
这一次,是满堂齐声喝彩。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众人齐刷刷地举起酒杯,望向大厅最角落的那个座位。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身材瘦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锦袍,看起来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似乎完全没听到周围的欢呼,两只手抓着一只肥硕的烧鸡,正埋头苦吃,嘴角、脸颊上,全是亮晶晶的油。
他就是李元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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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恭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盛满了酒,摇摇晃晃地走到李元霸跟前。他酒量好,但喝得急了,舌头也有点大。
“元霸兄弟,来,哥哥敬你!天下第一,那是实至名归!不像某些人,排了个倒数,还乐得跟捡了元宝似的!”他的大嗓门,又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程咬金在那边也不示弱,隔空喊话:“老黑炭,你懂个屁!俺这叫大智若愚,藏拙!你那脑子,跟你那脸一样,除了黑,啥也没有!”
大家又是一阵前仰后合。
就在这片喧闹得快要把房顶掀翻的气氛里,一直像头小兽一样只顾着吃东西的李元霸,忽然停下了嘴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
那张还带着几分童稚的脸上,油光光的。他清澈的眼睛茫然地扫过一张张大笑的脸,然后,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你们……都搞错了。”
声音不大,在这嘈杂里,本该像一滴水掉进大河。
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听见了。
笑声,就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齐刷刷地剪断了。
喧闹的大厅,在短短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几十双眼睛,带着惊愕、不解,全都聚焦在了那个瘦小的少年身上。
李世民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浓厚的兴趣和一丝警觉。
尉迟恭离得最近,他脸上的醉意都醒了大半。他愣愣地看着李元霸,结结巴巴地问:“元……元霸兄弟,你说什么?什么……什么搞错了?难道,难道你不是天下第一?”
李元霸慢慢地摇了摇头。他把手里的鸡骨头扔在盘子里,用餐巾擦了擦手,这个动作和他刚才的吃相比起来,显得异常认真。
他的眼神越过人群,没有看任何一个名声显赫的大将,而是直直地,落在了那个笑容已经彻底凝固在脸上的程咬金身上。
然后,他用手指了指程咬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平时上阵打架,我不怕你们任何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回忆什么。他撕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接着说。
“但要是……真的要拼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表情各异的将军们,最后目光又回到了程咬金身上。
“你们所有人里,我最怕他。”
这句话,像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响。
整个天策府,死一般的寂静。
那晚的宴席,最后是怎么散的,很多人都记不清了。
李元霸那句话,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扎在所有人的心上。没人再有心情喝酒吹牛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秦琼就醒了。他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走出了营房。
清晨的空气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凉飕飕的。他信步走到了后院的马厩。
马厩里弥漫着一股干草料和马粪混合的独特气味。几匹战马在各自的隔间里,不时打个响鼻。
程咬金在那里。
他没穿那身惹眼的盔甲,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正拿着一把刷子,给他的爱马“卷毛青”刷毛。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得能从长安城歪到洛阳去。他手上的动作却很稳,很熟练,一下,又一下,顺着马毛的纹理,把上面沾的尘土都刷掉。
“老程。”秦琼在他身后站定。
程咬金回头,看见是秦琼,那张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二哥,怎么起这么早?伙房的早饭估摸着还没好呢,饼子肯定还是硬的。”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秦琼走上前,靠在一个空的马槽上,双臂抱在胸前。“昨晚元霸兄弟那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我兄弟这么多年,跟我说句实话。”
程咬金手上刷马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嗨,二哥,你还真往心里去了?元霸兄弟那就是个孩子,孩子说话没谱,童言无忌嘛。他那是看我老程长得和善,面相有福气,拿我开个涮而已。”
“他看谁都像孩子。”秦琼的眼神很锐利,像他的锏一样,“可他没拿我和老黑开涮。”
程咬金嘿嘿干笑了两声,避开秦琼的目光,弯下腰去检查马蹄。
“说起来,这马蹄铁又该换了。上次那个铁匠,手艺不行,打的铁边子磨得厉害,一点都不合脚。这要是跑起来,非得把卷毛青的蹄子给伤了不可……”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铁匠的手艺,一边用小锤子在马蹄上敲敲打打,听着声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秦琼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程咬金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能跟你打哈哈打到天亮。
这事,就像一块石头,也压在了李世民的心里。
下午,校场练兵。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沙。将士们分成几拨,捉对厮杀,兵器碰撞声和嘶吼声混成一片。
李世民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目光却像鹰一样,在人群中逡巡。
他很快就找到了程咬金。
程咬金正和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对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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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那副德行,大吼一声他那句招牌的“你爷爷在此”,然后抡起他那把大得吓人的开山斧,呼呼哈嘿就是三下。动作大开大合,看起来威猛,实际上破绽百出。
那新兵被他这气势和嗓门唬住了,慌乱地格挡了两下,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程咬金立刻停手,把斧子往地上一拄,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小子,怎么样?服不服?回去再练十年吧!”
笑完,他也不管那个还坐在地上发愣的新兵,自顾自地扛着斧子,走到一处避风的墙角,靠着旗杆,没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就传了出来。
李世民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懒散,油滑,爱占口头便宜,武艺粗疏……他身上哪一点,能跟“可怕”两个字沾上边?
李世民的目光又转向校场的另一边。李元霸一个人在角落里玩。
他的玩法很吓人,他把两个足有几百斤重的石锁,用一根麻绳连起来,像甩流星锤一样在头顶抡得呼呼作响,带起的风把周围的尘土都卷成了一个小小的龙卷风。
那石锁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天真表情。
李世民心里那个疙瘩,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结越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元霸的心智或许单纯,但他对“危险”的直觉,却比最警觉的狼还要敏锐。
这个程咬金,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李世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咬金。
他看到程咬金在军营里跟一群伙夫赌钱,为了几个铜板,耍赖撒泼,争得面红耳赤。
他看到程咬金在巡营的时候,溜达到军营外的市集,跟一个卖炊饼的大婶为了一文钱的价格,软磨硬泡了半柱香的时间,最后心满意足地拿着便宜了一文钱的饼子,边走边啃。
他看到程咬金在擦拭他那把开山斧的时候,只把斧面擦得锃亮,斧柄和连接处却马马虎虎,一看就是应付差事。
他越看,越是迷惑。
这个男人,就像一本翻开的书,从头到尾都写着“市井”、“油滑”和“怕死”,找不到任何一页隐藏的内容。
难道,真的是李元霸感觉错了?
日子就像沙漏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流逝。
长安城下了几场大雪,又迎来了开春的暖阳。李元霸那句惊人之语,也像雪一样,慢慢融化在了日常的琐碎和喧嚣里,渐渐没人再提了。
程咬金还是那个程咬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三个月后,一封盖着火漆印的八百里加急军情,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长安城。
盘踞在北方的突厥颉利可汗,趁着大唐内部初定,立足未稳,亲率一支精锐的狼骑,绕过了长城防线,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神不知鬼不觉地插向了大唐的腹地。
他们的目标,是囤积了关中大半军粮的河东粮仓。一旦粮仓被毁,后果不堪设想。
军情如火。李世民当机立断,不等朝廷调兵,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三千玄甲军,一人双马,星夜北上驰援。
秦琼、尉迟恭、程咬金、李元霸……天策府几乎所有的核心将领,尽数随行。
这是一次极其凶险的军事行动。三千孤军,深入敌后,一旦行踪暴露,陷入重围,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然而,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当他们赶到时,河东粮仓已经火光冲天。
更致命的是,他们的行踪被突厥的游骑发现,一支上万人的突厥主力大军,早已在他们回撤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那个地方,叫“一线天”。
一条狭长得只能容纳三五匹马并行的峡谷。当玄甲军的先头部队进入谷中时,前后两端的谷口,突然被从天而降的无数巨石和滚木死死堵住。
紧接着,两边高耸的山崖上,冒出了无数黑压压的人影。是突厥的弓箭手。
“有埋伏!保护秦王!”秦琼的吼声在峡谷里回荡,带着一丝绝望。
黑色的箭雨,像死神的镰刀,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战马的悲鸣,士兵中箭的惨叫,兵器格挡箭矢的撞击声,瞬间混成一片。
“结圆阵!盾牌手,顶上去!”
尉迟恭的皂袍上已经插了三支箭,血顺着袍子往下淌,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挥舞着手中的马槊,将几个试图从侧面冲上来的突厥兵扫下马。
李元霸被彻底激怒了。他的双眼变得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他守在一个相对开阔的谷口,手中的擂鼓瓮金锤化作了两道死亡的旋风,任何靠近的突厥兵,无论是人是马,都在瞬间被砸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但是,突厥人这次的指挥官异常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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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让手下精锐和李元霸硬拼,只是驱赶着那些仆从军,用一波又一波的人命去填,用密集的盾阵和长枪去消耗他。死死地,把他这尊杀神牵制在远离中军主帅的位置。
唐军的活动空间被一点点压缩,伤亡数字在飞速攀升。
就在这时,突厥军阵中,响起了一阵苍凉的号角声。
人群向两边分开,一员身披黑色重甲的悍将,骑着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手持一把比普通马刀要长上三分的夸张弯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唐军的阵中。
“是‘塞外第一刀’巴图!别让他冲过来!”一名见多识广的唐军老兵,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已经晚了。
巴图的刀法,狠辣、刁钻、简单、高效。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奔着人体的要害而去。他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唐军将士人仰马翻。
他连斩了唐军两员冲上去阻拦的偏将,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让他那张本就凶悍的脸,看起来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峡谷中央,那面迎风招展的“秦”字帅旗。
帅旗在,军心就在。帅旗一倒,这支被困的孤军,会立刻土崩瓦解。
秦琼被几个突厥的顶尖高手死死缠住,自顾不暇。尉迟恭也被重重盾阵围困,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靠近。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死亡闪电,离李世民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帅旗下的亲兵,已经有人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李世民的脸色惨白如纸,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没有后退半步。
他与死亡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线。
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大斧子,圆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看起来已经吓傻了的程咬金。
所有人都认定,他上去,就是多一具尸体。巴图甚至不会因为他而让马速慢上分毫。
巴图的马刀高高扬起,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峡谷里,划出了一道令人心悸的死亡弧线。
那刀锋上,甚至还挂着刚才一名唐将的血珠。风声,马蹄声,混合着刀锋破空的尖啸,直奔李世民的头顶。
程咬金动了。
没有那声标志性的、虚张声势的大吼。也没有那套人尽皆知的、花里胡哨的三板斧。
他脸上所有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水洗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他那双总是眯缝着的小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蛰伏在黑暗中最有耐心的猎手,锁定猎物时才有的光。
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他没有策马上前迎战,反而在巴图的战马离他还有一丈距离的时候,极其突兀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这个动作,快得不合常理,流畅得像是在水里游泳,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
借着战马前冲的巨大惯性,他的身体顺势向下一矮,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那片满是碎石和温热血水的地面上。
他那柄看起来笨重无比的开山斧,没有像往常一样举过头顶,而是用一个低得不能再低,刁钻得不能再刁钻的角度,贴着地面,横扫了出去。
这一斧,无声无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风雷之声,快得只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它不是劈,也不是砍,更不是砸。
它像一条在草丛里潜伏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猎物路过的眼镜王蛇,在最不可能的时间,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吐出了它致命的毒牙。
巴图的战马正处在冲锋的最高速,四蹄腾空,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变向或闪避。
只听见“咔嚓”一声,一种骨头被巨力硬生生折断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匹神骏非凡的黑色战马,两条前腿,从膝盖关节处,被齐刷刷地斩断!
高速飞驰的战马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悲鸣,巨大的头颅带着上半身轰然向前栽倒,在地上翻滚出十几步远。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巴图,像一块石头一样,狠狠地向前抛了出去。
巴图不愧是“塞外第一刀”,即使在这种突发情况下,他依然在空中发出一声怒吼,试图扭转身体,调整姿态,准备落地反击。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或者说,有人的算计,比他快了无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