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在满是油污的工具台上震动了第三十八次。
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像一团火,烧得人眼睛生疼。
戴云山手里正捏着半个干硬的馒头,另一只手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就在十分钟前,医院的护工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是那个他伺候了半个月的老太太周玉兰尖利的骂声:“那个白眼狼死哪去了?想饿死我啊?让他滚过来签字!我不做手术就是让他给拖死的!”
戴云山看着那条语音,那是他妈,亲妈。
半个月前,老家拆迁,四百八十万的拆迁款到账。周玉兰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妮儿春霞两百万,小妮儿雨柔两百八十万。”
戴云山问:“妈,那我呢?”
周玉兰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你是男的,有手有脚,好意思跟姐妹争?再说了,要不是因为你,你爸能死得那么早?这钱是你欠她们的!”
一分钱没给,一句话没留。
可现在,拿着四百八十万去提宝马的大姐、去欧洲旅游的小妹都不见了,躺在病床上需要签字做手术、需要端屎端尿的时候,周玉兰想起这个“白眼狼”儿子了。
手机还在震动,第三十九次。
戴云山放下馒头,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玉兰中气十足的咆哮:“戴云山!你个畜生!你是想让你妈死在医院是不是?赶紧滚过来签字交钱!”
戴云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笑了。他用那只沾满机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刚刚从老屋废墟里翻出来的、发黄的信纸。
他对着电话,平静地说了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
“妈,你有两个好闺女,这字,你找她们签去吧。”
01
这一切的“孽”,得从二十五年前那个雨夜说起。
那时候戴云山才十八岁,正是考大学的年纪。那天晚上雷打得吓人,他在县高中的宿舍里复习,突然班主任冲进来,脸色惨白地让他赶紧回家。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矿上的医院时,看到的是一张白布,盖在父亲戴长林的身上。
旁边是哭得昏死过去的母亲周玉兰,还有两个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妹妹——大姐戴春霞那时候刚上卫校,小妹戴雨柔才读小学。
戴云山觉得天塌了。
父亲是矿上的爆破工,为了多挣点补贴,主动申请加了夜班。工友说,老戴那天特高兴,说儿子模考又是全校第一,将来肯定能考个重点大学,他得多攒点钱,不能让儿子到了大城市被人瞧不起。
结果,炮哑了,人没了。
葬礼办得草草了了。出殡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周玉兰披头散发地跪在灵堂前,指着戴云山的鼻子,嗓子都哭哑了:
“刚子啊!你看看你爸!他是为了谁啊?他是为了你啊!你要是不读书,不考那个什么破大学,你爸能去卖命吗?是你把你爸给逼死的啊!”
这一句话,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进了戴云山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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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少年,跪在泥水里,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全是血。
“妈,我不读书了。以后这个家,我扛。”
从那天起,戴云山就不再是那个全校第一的高材生,他成了镇上修车铺里满身油污的学徒工“小戴”。
他把父亲是用命换来的抚恤金,一分不少地交给了母亲。周玉兰接过钱的时候,眼神冷得像冰:“这就对了。这钱是你爸留给你姐和你妹的。你欠她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句“欠她们的”,成了戴云山头上摘不掉的紧箍咒。
2005年,大姐戴春霞要出嫁。男方是镇上有名的个体户,条件好,但是要两万块钱的陪嫁,说是不能让新娘子进门被人看低了。
那时候戴云山已经是修车铺的大工了,一个月累死累活能挣一千多。他攒了三年,存了两万块钱,原本是想攒着给自己以后开个小店的。
那天晚上,周玉兰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一边纳鞋底一边抹眼泪:“春霞命苦啊,没了爹,要是再没个像样的陪嫁,到了婆家得受多少气?咱们戴家虽然没了顶梁柱,但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啊。”
说完,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戴云山。
戴云山什么也没说,回屋从枕头套里掏出那张存折,放在了桌上。
“妈,给大姐吧。”
周玉兰立马就不哭了,把存折收进怀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模样:“刚子,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你姐过得好了,那也是你的脸面。”
戴春霞风风光光地嫁了,带着戴云山的血汗钱,成了镇上人人羡慕的老板娘。回门那天,她穿着红呢子大衣,挽着戴着金项链的丈夫,笑着对满手黑油正在给他们修摩托车的戴云山说:“刚子,手艺不错啊,以后姐夫的车坏了,就找你了。”
连句谢谢都没有。
2010年,智能手机刚流行。小妹戴雨柔闹着要买苹果手机,说班里的同学都有,她没有会被排挤,以后考不上艺校。
那手机要五千多,顶戴云山三个月的工资。
那时候戴云山刚谈了个对象,是邻村的姑娘,人挺实在,不嫌弃他是个修车的。两人正商量着定亲,手里稍微有点积蓄。
周玉兰知道了,把戴云山叫回家,指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妹说:“你妹要是考不上艺校,这辈子就毁了!一部手机就能让她有自信,你这个当哥的怎么这么狠心?你是不是光顾着自己快活,不管你妹死活了?”
“妈,那是我的定亲钱……”戴云山低着头,声音很小。
“定亲?你个修车的定什么亲?人家姑娘能看上你?还不是图咱们家的房子!再说了,雨柔要是出息了,成了大明星,还能亏待了你?”
最后,手机买了。
对象吹了。人家姑娘留下一句话:“戴云山,你是个好人,但你这个妈,我伺候不起。你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戴云山看着姑娘远去的背影,蹲在路边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他照样去修车铺,照样一身油污地钻进车底,照样把每个月的工资上交给那个永远觉得他“欠债”的母亲。
02
在这个家里,周玉兰有一套雷打不动的理论: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是要富养、要娇惯的,将来嫁了人才能在婆家直起腰杆;儿子是皮糙肉厚的破皮袄,是用来挡风遮雨、用来干活出力的,受点罪那是应该的。
这套理论,在2018年的那个夏天,被演绎到了极致。
那年雨水特别多,老家的瓦房年久失修,堂屋开始漏雨。周玉兰给戴云山打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戴云山,你想淋死我是不是?屋里都成水帘洞了,你还不滚回来修?”
那时候戴云山正在市里的汽修厂加班,老板正催着交工。他接了电话,二话没说,跟老板请了假,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冒着大雨往家赶。
回到家,大姐戴春霞和小妹戴雨柔都在。
大姐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脚边放着刚买的进口水果;小妹正对着手机支架直播,在那儿嗲声嗲气地喊“谢谢榜一大哥”。
屋顶漏水,水桶接了一地。
周玉兰指着屋顶说:“赶紧上去看看,把你妹的直播设备都淋湿了。”
戴云山看着两个闲着的妹妹,什么也没说,搬了梯子就往房顶上爬。雨大路滑,瓦片上全是青苔。他在上面盖雨布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三米高的房顶上摔了下来。
“咔嚓”一声,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戴云山躺在泥水里,疼得冷汗直冒,半天爬不起来。
屋里的周玉兰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第一句话不是问他伤着没,而是喊:“哎哟!我的花盆!你把你爸生前最喜欢的兰花给砸了!”
戴云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妈……我腿断了。”
周玉兰这才看了一眼他的腿,皱着眉说:“怎么这么笨?修个房顶都能摔着。行了行了,赶紧让你姐夫开车送你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别在这儿哼哼唧唧的,影响你妹直播。”
那天,是大姐夫开着车,把戴云山送到了镇医院。大姐嫌车上有泥,还在后座垫了层报纸。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小腿粉碎性骨折,得打钢钉,住院,至少得养三个月。
大姐夫交了挂号费就走了,说店里忙。
戴云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打了石膏的腿,听着隔壁床一家人围着嘘寒问暖,心里酸得像喝了醋。
住院半个月,周玉兰一次都没来过。
大姐戴春霞来过一次,空着手,进门就说:“刚子,妈让我问你,你那医保卡里的钱够不够?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啊,妈手里没钱,我的钱都压在货上了。”
小妹戴雨柔更绝,发了个视频过来,背景是在KTV,吵得要命:“哥,你好好养伤哈,我这几天忙着冲榜,等我火了给你买拐杖!”
三个月伤筋动骨。
出院后,戴云山因为腿脚不利索,被汽修厂辞退了。他没地方去,只能回老家养着。
在老家的日子,那是真难熬。
周玉兰天天指桑骂槐:“养个儿子有什么用?关键时刻掉链子。人家谁家儿子不是往家拿钱?你倒好,赖在家里吃闲饭,还得我伺候你!”
其实戴云山根本没让她伺候。他腿上打着石膏,还得自己拄着拐杖去厨房热冷饭。
有一次,他听见周玉兰在院子里跟邻居唠嗑。
邻居问:“你家刚子腿咋样了?”
周玉兰大声说:“废了!本来就笨,现在更成了个瘸子。哎,还是我那两个闺女争气,大妮儿又开了家分店,小妮儿在网上都有几万粉丝了。这儿子啊,就是来讨债的!”
戴云山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又落。
他突然明白,在这个家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外人”,那个用来衬托红花的绿叶,那个用来垫脚的烂泥。
无论他怎么做,怎么付出,在母亲眼里,都抵不过父亲死时那一刻的“原罪”。
03
时间一晃到了2023年。
村口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红彤彤的《拆迁征收公告》。
这消息像一颗炸雷,把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炸开了锅。戴云山家那座占地三百多平的老宅,因为地理位置好,被划在了商业开发区,按照补偿标准,加上宅基地和院子里的自建房,一共能赔四百八十万。
四百八十万。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人来说,这是一笔几辈子都挣不到的巨款。
消息出来的当天晚上,周玉兰就给两个女儿打了电话。
大姐戴春霞连夜开着她的奥迪回了家,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周玉兰买的营养品;小妹戴雨柔也不直播了,打扮得光鲜亮丽地从市里赶了回来。
戴云山这时候已经在县城的一家小修车厂重新找了活儿,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他也是听工友说村里拆迁了,才急急忙忙请了假往家赶。
他特意去超市买了两箱纯牛奶,这是他平时舍不得喝的。
到了家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
里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飘出炖肉的香味。
戴云山推了推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敲门:“妈!大姐!我是刚子,我回来了!”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大姐戴春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刚子啊?妈身体不舒服,刚睡下。我们也正商量事儿呢,乱哄哄的。你先回厂里吧,有过几天再来。”
戴云山愣在门口:“姐,我听说拆迁了……”
“拆迁的事儿妈自有主张!”戴春霞打断他,“你一个修车的懂什么政策?别跟着瞎掺和,到时候少不了你一口饭吃。赶紧走吧,别把妈吵醒了。”
接着,他听见小妹戴雨柔在里面小声嘀咕:“哥回来得真是时候,闻着钱味儿就来了,平时怎么不见他这么积极?”
然后是周玉兰压低的声音:“别理他,让他走。这几天咱们把协议的事儿定下来,别让他坏了事。”
戴云山站在门口,手里的两箱牛奶勒得手掌生疼。
深秋的风吹在身上,透骨的凉。
他看着那扇熟悉的朱红色大门,那是父亲在世时亲手刷的漆。小时候,父亲总是把他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进这扇门,喊着:“咱们家的大状元回来喽!”
而现在,这扇门对他紧紧关闭。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推杯换盏的声音,听着她们讨论着去哪买房、去哪旅游、买什么车。
没有人问一句:刚子在外面吃了吗?刚子的腿还疼不疼?
戴云山放下牛奶,转身走了。
那两箱牛奶孤零零地立在门口,像个没人要的弃儿。
04
一周后,戴云山接到了周玉兰的电话。
“回来吃饭。拆迁款下来了,回来签个字。”
语气冷淡,像是在通知一个陌生人。
戴云山换了身干净的工装,洗了三遍手,想把指甲缝里的黑油泥洗掉,但那油泥早就渗进了肉里,怎么也洗不净。
回到家,堂屋里摆了一桌子丰盛的菜。
周玉兰坐在正中间,穿着件崭新的暗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红光满面。大姐戴春霞坐在左边,脖子上挂着条手指粗的金项链;小妹戴雨柔坐在右边,手里把玩着最新款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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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云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那是他习惯的位置,离盘子最远。
“人都齐了,我就宣布个事儿。”
周玉兰没让他动筷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拍在桌子上。
“这次拆迁,一共赔了四百八十万。这钱呢,是咱们老戴家的根基,得花在刀刃上。”
她拿起筷子,在碗边敲了敲,发出“叮叮”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戴云山的心上。
“春霞是老大,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她没少出力。而且她做生意需要周转,这钱也是为了给咱们家撑门面。所以,分给春霞两百万。”
戴春霞脸上笑开了花,假惺惺地说:“妈,我都听您的。以后您老了,我肯定好好伺候您。”
“雨柔是老小,还没成家。女孩子家,手里得有钱傍身,将来到了婆家才不受气。再说了,雨柔要在市里买房,这房价也贵。所以,分给雨柔两百八十万。”
戴雨柔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周玉兰:“妈!你太好了!我最爱你了!回头我带你去欧洲玩!”
四百八十万,分完了。
两百万加两百八十万,正好四百八十万。
戴云山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着母亲那张开合的嘴,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数学没学好。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妈……”他声音颤抖着问,“那我呢?”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戴春霞脸上的笑僵住了,戴雨柔也不撒娇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戴云山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丑。
周玉兰慢慢转过头,眼神里带着那股熟悉的、让他胆寒的嫌弃。
“你?”她冷笑一声,筷子在半空中点着戴云山,“你是个大老爷们儿!有手有脚的,好意思跟这一屋子女人抢钱?你也不嫌害臊!”
“可这房子……我也住了三十多年,也有我的一份啊。”戴云山涨红了脸,这辈子第一次这么顶撞母亲。
“你有份?你有什么份?”周玉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汤碗都洒了。
“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你爸是被谁害死的?是被你!要不是为了供你读书,你爸能死吗?你欠这个家的,欠你姐和你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这钱就是替你爸补偿她们的!”
“再说了,”周玉兰换了副口气,理直气壮地说,“你是男的,以后是要娶媳妇的。你自己没本事挣钱,难道还要靠卖老宅子娶媳妇?传出去让人笑话!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该自己挣钱养家,而不是盯着这点拆迁款!”
小妹戴雨柔在旁边嗤笑一声,一边修指甲一边说:“就是啊哥,你一个修车的,要那么多钱干嘛?给你也是让人骗了。再说了,妈这钱给我们,以后我们过好了,还能少了你一口吃的?你也太斤斤计较了。”
大姐戴春霞也附和道:“刚子,做人得有良心。妈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这钱妈爱给谁给谁,这是妈的权利。你别让妈生气。”
良心?权利?
戴云山看着这一屋子“亲人”。
大姐脖子上的金项链,是他当年那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陪嫁钱换的;小妹手里的手机,是他透支信用卡买的;母亲住的这房子,是他冒雨爬上去修好的。
他想起了那条断过的腿,每逢阴雨天还钻心的疼。
他想起了为了这个家,他这二十五年来的每一次低头,每一次忍让,每一次把工资袋双手奉上。
原来,在她们眼里,他就是个终身长工,是个负责赎罪的罪人,是个不配拥有名字的工具。
“我不服。”
戴云山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爸死的时候,说这房子以后是我的根。我是没本事,我是修车的,但我也是这个家的人!这钱,凭什么一分都不给我?”
“反了!反了你了!”
周玉兰没想到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儿子敢掀桌子。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捂着胸口,顺势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哎哟!我不活了!养了个白眼狼啊!为了钱要逼死亲妈啊!老头子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就是你疼的好儿子啊!他要杀了我啊!”
她的哭嚎声引来了周围还没搬走的邻居。
大家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这刚子怎么这样?为了钱跟亲妈动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着老实,一见钱就红眼了。”
“周大娘多不容易啊,守寡这么多年,这儿子真是不孝顺。”
大姐和小妹赶紧跑过去扶起周玉兰,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对着戴云山骂:“戴云山!你还是人吗?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跟你没完!”
戴云山站在人群中间,百口莫辩。
他看着母亲在地上那精湛的演技,看着姐妹那狰狞的嘴脸,看着邻居那鄙夷的目光。
那一刻,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去扶母亲。
他慢慢地弯下腰,扶起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然后对着地上还在嚎丧的周玉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既然你这么说,那从今往后,这钱我不要了。这债,我也还清了。”
说完,他推开人群,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周玉兰立马停止了哭嚎,从地上爬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呸!装什么硬气!离了这个家,我看你能活出什么人样来!”
05
拆迁款到账的那天,戴云山的朋友圈被刷屏了。
大姐戴春霞发了张提车的照片,崭新的宝马X5,配文:“努力多年,终于奖励自己一个大玩具,感恩母亲的支持!”
小妹戴雨柔发了九宫格,定位在法国巴黎,手里拿着香槟,配文:“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带着妈妈的爱,出发!”
而戴云山,正蹲在修车厂的地沟里,给一辆满是泥浆的货车换机油。中午吃的是两块五一包的泡面,连根火腿肠都舍不得加。
他屏蔽了家人的朋友圈,继续埋头干活。
他以为日子就这样了,断了就断了吧,至少心里清净。
可老天爷似乎是个急性子,报应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半年后,一个冬天的下午。
周玉兰正在麻将馆里大杀四方。拆迁款虽然分了,但手里还捏着两个女儿孝敬的一点零花钱,日子过得滋润。
“胡了!清一色!”
周玉兰兴奋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想收钱。
突然,她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哎哟!周大娘晕倒了!”
“快打120!”
麻将馆里乱成一团。牌友刘婶赶紧掏出周玉兰的手机,翻找通讯录。
置顶的是大女儿戴春霞。
电话通了,背景音嘈杂。
“喂?谁啊?我现在忙着呢,正在做脸部提拉,有什么事快说!”
“春霞啊,你妈晕倒了,可能是脑梗,正送医院呢,你快来!”
“啊?脑梗?我现在脸上敷着膜呢,动不了啊!怎么这个时候晕倒?真是添乱!你给雨柔打吧!”
“嘟嘟嘟……”电话挂了。
刘婶骂了一句,又给小女儿戴雨柔打。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
对了,小妹还在欧洲呢,这时候估计正是半夜睡觉,或者在那个信号不好的古堡里发自拍。
刘婶没办法,翻到了通讯录最底下,那个连备注都没有,只有一串号码的名字。
那是戴云山的电话。
“喂?你是刚子吗?你妈脑梗晕倒了,在县医院急救呢,没人签字,你快来吧!”
戴云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辆面包车补胎。
听到“脑梗”两个字,他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尽管半年前发誓断绝关系,尽管心里恨得牙痒痒,但那是妈啊。
二十五年的愚孝,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奴性,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戴云山连工服都没换,洗了把手,骑上修车厂的破电动车就往医院冲。
到了急诊室门口,医生正拿着病危通知书喊:“家属呢?周玉兰的家属来了没有?再不签字手术就来不及了!”
“我!我是她儿子!”戴云山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赶紧签字!病人脑干出血,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手术!还有,先去交五万块钱押金!”
五万。
戴云山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刚发的工资,三千五百块。
他给大姐打电话,不接。给小妹打,关机。
救人如救火。
戴云山咬了咬牙,给修车厂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老板,我借五万块钱,算我预支两年的工资,以后我天天加班,不要加班费!”
老板看他老实肯干,叹了口气,把钱转了过来。
戴云山交了钱,签了字,看着红灯亮起的手术室,一屁股坐在走廊冰凉的椅子上。
他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油污的手,突然想笑。
四百八十万拆迁款,分文没有。
救命的时候,还得靠他这个修车的预支工资。
这就叫命吗?
06
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但人瘫了。
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嘴眼歪斜,说话都不利索。
周玉兰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戴云山那张胡子拉碴、满脸疲惫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流出了一串哈喇子。
戴云山拿毛巾给她擦了擦,端来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她。
粥有点烫,周玉兰喝了一口,突然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猛地一挥,打翻了碗。
“烫……烫死……我……”她含糊不清地骂道,“你想……害死……我……”
滚烫的粥泼在戴云山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戴云山没吭声,默默地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大姐戴春霞终于来了。她穿着貂皮大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提着一箱打折的牛奶。
“哎哟,妈,你可吓死我了!”
她站在门口,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病房里难闻的味道,根本没往里走。
“刚子,妈没事了吧?没事就好。那什么,店里最近盘点,忙得走不开。既然你在,你就多费心。这牛奶给妈喝。”
放下牛奶,她转身就要走。
“姐,”戴云山叫住她,“妈的手术费是我借的,五万。还有后续的治疗费、护工费……”
“哎呀刚子!”戴春霞不耐烦地打断他,“咱们是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妈平时最疼你,这时候你不出钱谁出钱?再说了,我那两百万都投进货里了,现在取不出来。你先垫着吧!”
说完,像是逃避瘟疫一样,蹬蹬蹬地走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小妹戴雨柔直到第三天才露面,还是视频露面。
“哥,我在国外回不去啊,机票改签太贵了。你辛苦一下哈,等我回去给你带礼物。妈要是醒了,你让她看镜头,我截个图发朋友圈祈福。”
戴云山直接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戴云山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
白天,他在医院端屎端尿,还要忍受周玉兰的辱骂和刁难;晚上,他睡在两张椅子拼成的简易床上,听着隔壁床的呼噜声,整夜失眠。
钱很快就花光了。
护工赵姐嫌周玉兰脾气臭、屎尿多,嚷嚷着要加钱,不然就不干了。
“大兄弟,不是我说你。你那个妈,真难伺候。天天骂你,还说要把钱留给闺女。我看你那两个姐姐一次都没来过,你也太傻了。”赵姐是个直肠子,看不下去。
戴云山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下午,医院又催缴费了。还差一万多。
戴云山实在没钱了。
他想起父亲去世时,在老屋旁边搭过一个简易的工棚,里面放着父亲生前的一些工具和杂物。拆迁的时候,那个工棚因为在红线外,还没被推倒。
他记得父亲有个存钱的习惯,喜欢把零钱塞在废旧的零件盒子里。
或许,能翻出点钱来应急?或者找几件旧衣服换洗一下,他身上这套工装已经馊了。
戴云山跟护工请了假,骑车回到了那片废墟。
老宅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只有那个摇摇欲坠的工棚还在风中立着。
他钻进工棚,在一堆生锈的扳手、螺丝刀中间翻找。
没有钱。
只有灰尘和霉味。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脚不小心踢翻了一个角落里的铁架子。
“咣当”一声。
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从架子顶端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盖子开了。
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本封皮都烂了的旧户口本,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信纸。
戴云山捡起那张纸。
纸张很脆,仿佛一碰就碎。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夕阳,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父亲戴长林的笔迹,力透纸背,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熟悉的字。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如遭雷击。
那是一份**《家庭财产分割确认书》**,落款时间是1998年5月,也就是父亲去世前的一个月。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本人戴长林,深知身体状况日下。为防身后家庭纠纷,特立此据:家中位于村东头的老宅(含宅基地及附属建筑),系本人婚前祖产及婚后独自翻建。因长子戴云山学业优秀,且本人对其亏欠良多,故决定,本人百年之后,该房产及所有权全部归长子戴云山一人所有。妻子周玉兰及两女无权处置……”
最下面,不仅有父亲的签名和手印,还有当时的村支书王大爷的见证签名,甚至……还有一个红色的公章。
那是当年村委会的公章!
戴云山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1998年。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父亲就知道母亲偏心,父亲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提前给他留了后路!
这房子是他的!
从二十五年前起,这就是他的房子!
那母亲周玉兰签的那个拆迁协议算什么?那分给大姐和小妹的四百八十万算什么?
那是诈骗!那是偷窃!那是拿他的肉去喂那两只白眼狼!
而母亲周玉兰,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二十五年!她看着他辍学、看着他受苦、看着他被赶出家门,却心安理得地把属于他的财产分给了别人!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