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酒杯里的红酒晃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背影,手指不自觉收紧。
五年了。
她还是那个习惯,说话的时候爱偏着头。只是瘦了,瘦得肩胛骨都能看出形状来。
"方既白?真是你啊!"
老同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人群里,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种白,我见过。
就是在那个下雨的夜晚,我站在酒店门口,透过落地窗看到她的时候——
不对。
那时候她没看见我。
她只顾着笑,笑得那么开心,站在陈予安身边,任由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这一切,得从二十年前那个夏天说起。
01
林知意家和我家就隔着一堵墙。
那堵墙不高,一米二左右,上面还长着青苔。每到夏天,墙根底下的狗尾巴草能长到小腿那么高,招来一堆蚂蚱。
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早上四点就得出门。
我爸在工地上打工,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
家里就我一个人的时候,隔壁那个小丫头就爱翻墙过来。
"方既白!方既白!"
她趴在墙头上喊我,两条小辫子垂下来,晃来晃去的。
那时候她才七岁,我八岁。
"你别翻了,摔着怎么办。"我放下手里的作业本,走到墙根底下。
"我才不会摔呢。"
她说着就翻了过来,动作熟练得很,落地的时候还特意在我面前站稳了,拍拍手上的灰,仰着脸冲我笑。
"你在写作业啊?"
"嗯。"
"那我看你写。"
她就真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看。
也不捣乱,就是托着腮帮子盯着我的作业本看。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
我妈回来看见,总要念叨两句:"这丫头,天天往咱家跑,她爸妈也不管管。"
但念叨归念叨,还是会给她留一份饭。
林知意爱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
每次吃完,她都会眯着眼睛说:"方既白,你妈做饭真好吃。"
"那你以后天天来吃。"
"真的吗?"
"真的。"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
就是觉得,让她开心挺好的。
后来上了初中,我们还是同一所学校。
她比我低一级,但每天放学都会在校门口等我。
那时候男生女生走一起,是会被人起哄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跟她说:"你先走吧,别等我了。"
她撅着嘴,不高兴地说:"我偏要等。"
"人家笑话你怎么办?"
"谁笑话我我揍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
我拿她没办法。
其实心里是高兴的。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穿的校服是表哥穿剩下的,袖子长了一截,卷起来都遮不住。
班里有几个男生爱拿这个笑话我,说我穿的是"猴子衣服",袖子能当降落伞。
我也打过架。
打完被叫家长,我妈在老师办公室哭,说家里实在困难,让老师多担待。
我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那天放学,林知意照常在校门口等我。
她看了看我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糖,塞到我手心里。
"给你吃。"
那是一块大白兔奶糖,她最喜欢吃的。
我看着那块糖,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同学的哥哥跟你一个班。"
她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我攒了好久的糖呢,你可得吃完。"
那天回家,我把那块糖含在嘴里,一直含到化掉,舍不得嚼。
02
初二那年冬天,我爸出事了。
工地上的脚手架塌了,他从三楼摔下来,腿当场就断了,骨头戳穿皮肉,血流了一地。
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送到医院,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秤砣都没握住,砸在脚背上。
她连夜赶去了市里的医院,临走前给我留了五十块钱和半锅稀饭。
"你爸没事,就是腿断了,得住段时间院。妈去照顾他,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能行。"
那年我十四岁,个子还没窜起来,站在家门口看着我妈走远,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我不能不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早起做饭,热一下剩饭,配点咸菜,吃完去上学。放学回来再做饭,写作业,睡觉。
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冻的,第四天晚上,我开始发烧。
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烫得像在火上烤,嗓子眼儿疼得咽口水都难受。
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想着要不要给我妈打电话。
可电话亭在街口,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方既白!方既白!"
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烧成这样了!"
林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她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脸冻得通红,眼圈也红红的。
"你...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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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家灯一直没开,喊你也不应,我就翻墙过来了......"
她说着,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翻了进来。
书包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退烧药,体温计,还有一个保温杯。
"我偷拿的我妈的药,还有...还有我奶奶熬的粥,还热着呢......"
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动作又急又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别哭......"我想坐起来,但头晕得厉害,一下子又栽回枕头上。
"你别动!你发烧了,得赶紧吃药!"
她把体温计塞到我腋下,又去厨房找水杯。
那天晚上,她守了我一整夜。
烧到最高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觉得热,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
她就坐在床边,一遍一遍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
后来我听她说,那晚她差点就要去敲邻居家的门叫救护车了。
"我怕你烧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得对她好。
03
高三那年春天,她给我塞了一张纸条。
数学课上,我低头看——
"放学后来天台,有话跟你说。"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她的字。
那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
她要跟我说什么?
放学后,我装作不在意地慢慢往天台走。
推开门的时候,夕阳正好铺满整个天台。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你来了啊......"
她转过身,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跳得厉害。
其实我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那些年,她冲我笑的样子,等我放学的样子,半夜翻窗给我送药的样子——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林知意。"
"啊?"
"你是不是想说,你喜欢我?"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喜欢你。"
那天的夕阳真好。
她站在光里,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好像还挂着眼泪。
"方既白......"
"嗯?"
"你可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拉钩。"
"......多大了还拉钩。"
"你拉不拉!"
我笑着伸出手,和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高三那年,我们都拼了命地学。
她成绩中等偏上,我成绩好一些,经常给她补课。
晚自习结束,我们就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分开。
她往东走,我往西走。
走几步,她会回头看我一眼。
我也会回头看她。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林知意,回去吧,天冷。"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那咱俩今晚别回去了?"
"......讨厌!"
高考前一个月,她生了场病,高烧不退,在家躺了一个星期。
我每天放学后去她家给她送笔记,顺便把白天讲的重点再给她讲一遍。
她躺在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方既白,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好了,咱们报同一所大学。"
"......你成绩够吗?"
"我努力啊!"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我的衣角。
"你等等我,行不行?"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
"行。"
那年高考,她超常发挥,离一本线差了三分,但刚好够上我报的那所大学的二批次。
我们如愿进了同一所大学。
她学中文,我学物理。
不是一个院系,但好歹在一个校区。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好久。
"方既白,我们真的能在一起上学了......"
"嗯。"
"我好怕我考不上......"
"傻瓜,我说了等你,就一定会等。"
04
大学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虽然穷。
我爸腿伤好了之后,落下了残疾,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附近打点零工。
家里的收入全靠我妈在菜市场那个摊位,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我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勤工俭学。
每个月刨去食堂的饭钱,能剩下的也就几十块。
林知意知道我的情况,从来不要求什么。
约会的时候,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咱们去吃拉面吧,学校后门那家,好吃还便宜。"
五块钱一碗的牛肉拉面,汤浓肉少,但面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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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都把碗里那几片薄薄的牛肉夹到我碗里。
"你吃你吃,你太瘦了。"
"你也吃啊。"
"我不爱吃肉。"
她明明最爱吃肉。
有一次我看见她一个人在食堂吃红烧肉盖饭,眼睛都在发光。
我什么都没说,把肉吃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心里都明白。
大二那年冬天,她给我织了一条围巾。
灰色的,针脚粗得像是被狗啃过,歪歪扭扭的,还有好几个洞。
"送你的。"
她把围巾塞到我手里,脸红红的,眼神有点躲闪。
"我第一次织,织得不好看,你...你别嫌弃啊。"
"不嫌弃。"
我当着她的面把围巾围上。
"好看吗?"
她憋着笑,摇摇头:"好丑。"
"丑也是你织的,我喜欢。"
那条围巾我一直戴着,从大二戴到大四。
冬天的时候,低头就能闻到它的味道。
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
大三上学期,系主任找我谈话。
"方既白,你的成绩在全系排名前三,学校有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全额奖学金,去欧洲读研。"
我愣了一下。
"全额奖学金?"
"对,学费、生活费全包。这种机会很难得,我推荐给你。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下周给我答复。"
从系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出国留学,是我从来没敢想过的事情。
家里的条件,供我读完大学就已经很吃力了,出国?
做梦都不敢做。
但现在,机会就摆在我面前。
全额奖学金。
不用花家里一分钱。
我可以去见更大的世界,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可以......
可以改变命运。
可是。
五年。
留学要五年。
林知意呢?
我要丢下她一个人?
05
那天晚上,我约林知意在老地方见面。
后门的拉面馆,还是那两个老位置。
我看着她吃面,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她放下筷子,歪着头看我。
"没什么......"
"有什么事你就说嘛,憋着多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
"知意,系主任找我谈话了。"
"啊?什么事?"
"......有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全额奖学金,去欧洲读研。"
她愣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那挺好的啊。"
"要五年。"
"五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你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去。"
"为什么?"
"五年太久了。我舍不得你。"
她突然把筷子一放,眼圈红了。
"方既白,你是不是傻?"
"......啊?"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全额奖学金!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要吗?你怎么能为了我放弃?"
"我......"
"你家什么条件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爸腿有毛病,你妈一个人撑着那个摊子,你要是能出国,学成回来找个好工作,以后日子才能好过啊!"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要是为了我放弃这个机会,我......我会有压力的,你知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不相信我能等你五年,是不是?"
"不是......"
"那你就去啊!"
她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眶看着我。
"方既白,你给我去!你要是敢不去,我...我不理你了!"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拉面馆老板娘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碗里只吃了一半的面,心里堵得慌。
冷战了三天。
她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
我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整个下午,她室友下来跟我说:"知意说了,让你好好想想。"
我还能想什么?
第四天,我没忍住,去她教室门口堵她。
"知意......"
她看见我,眼眶又红了。
"你想好了没?"
"......想好了。"
"去不去?"
我没回答。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方既白,你怎么这么犟呢......"
我走过去,把她抱住。
"我不是犟。我就是舍不得你。"
"可是......"
"知意,我们和好吧。这件事......你让我再想想。"
她在我怀里哭了好久。
最后,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再好好想想。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我都支持你。"
我没告诉她。
其实我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我要留下。
这件事,我打算毕业那天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
06
大三下学期,学校的事多了起来。
学生会换届、校庆活动、各种比赛,林知意在中文系学生会,忙得脚不沾地。
我也忙。
实验室的项目压着,导师催得紧,每天从早泡到晚。
我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有时候一个星期才能约一次。
那段时间,我第一次听说了陈予安这个名字。
室友李浩从外面回来,一脸八卦地问我:"方既白,你知道工商管理系那个陈予安吗?"
"不认识。"
"就是开保时捷那个,他爸好像是做房地产的。"
"哦。"
"听说他最近老往中文系跑,好像在追谁。"
我抬起头。
"追谁?"
"不知道,你女朋友不是中文系的吗?回头问问呗。"
我没太当回事。
学校里有钱的公子哥多了去了,哪个不是见一个追一个?
再说了,知意跟我在一起三年多了,这点信任我还是有的。
第一次见到陈予安,是在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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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去接知意下课,远远看见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车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个子挺高,长得也不赖,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就是那种从小没吃过苦的人。
知意从教学楼里出来,他立刻迎上去,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
"林知意,给你,今天新出的口味。"
"谢谢,但是我不......"
"别客气嘛,顺路买的。"
他把奶茶塞到知意手里,笑得很自然。
知意接过奶茶,正要说什么,一抬头看见我了。
"既白!"
她小跑着过来,脸上有点不自然。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予安,他正笑着冲我点头。
"你好,我叫陈予安,和林知意一起搞学生会活动的。"
"方既白。"
"久仰久仰,听说你成绩特别好,是物理系的?"
"嗯。"
我没再说什么,拉着知意的手就走了。
路上,知意有点心虚地说:"那个奶茶是他非要给的,我推了好几次......"
"知道了。"
"你别多想啊,他就是学生会的,大家经常一起开会......"
"我说知道了。"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有一块地方,隐隐有些不舒服。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07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予安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今天学生会开会,陈予安请大家喝了奶茶。"
"周末有个活动,陈予安联系的赞助商。"
"那个策划案是陈予安帮忙改的,他做PPT很厉害。"
我听着,不说话。
李浩有一天回宿舍,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既白,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今天我在校门口,看见你女朋友上了陈予安的车。"
我放下手里的书。
"然后呢?"
"没然后了,就是......我觉得吧,你应该找她问问。"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找知意。
在图书馆门口堵到她的时候,她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堆书。
"既白?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问你。"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什么事?"
"昨天,你坐陈予安的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就......就是顺路,他说送我一程......"
"顺路?从学校到你宿舍,走路五分钟的路,需要坐车?"
"他非要送嘛,我推不掉......"
"你推不掉?"
我看着她,声音压低了。
"知意,你能不能离他远一点?"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既白,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和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天天给你送奶茶?普通朋友非要开车送你回宿舍?"
"他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很热情......"
"对谁都热情?"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他对别人也送奶茶?也开车接送?"
她说不出话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有些烦躁地说:"方既白,你能不能别这样?他只是个朋友,你为什么非要往那方面想?"
"我没往那方面想,我就是让你离他远一点。"
"凭什么?就因为他有钱,你就觉得他有问题?"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眼圈泛红。
"你是不是太狭隘了?不能因为人家家里有钱,就戴有色眼镜看人家!"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知意......"
"我跟你说,陈予安真的只是朋友,他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我只是让你注意点分寸......"
"什么叫注意分寸?我做什么错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方既白,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
08
吵完那一架,我们又冷战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久。
她不理我,我也没去找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觉得我没有错。
她......她真的没有错吗?
可是每次一想到她哭着说"你是不是不信任我"的时候,我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上课听不进去,做实验也频频出错。
导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最近没休息好。
李浩看不下去了,私下拉着我说:"既白,你也别想太多。可能人家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呢?你看那个陈予安,长得帅又有钱,想追的女生多了去了,说不定人家看不上你女朋友呢。"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可是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冷战到第五天,我终于坐不住了。
我想起她以前说过,看中了学校旁边那家饰品店里的一个发卡。
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假的,但做得很精致。
她说那个颜色好看,像夏天的天空。
我去了那家店。
那个发卡还在,标价一百二。
一百二。
差不多是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我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
店员有点不耐烦地问:"先生,您到底买不买?"
"买。"
我把钱掏出来。
那时我攒了两个月的钱,本来打算买本专业书的。
算了。
书可以去图书馆借。
拿着发卡去找她的时候,她刚从教室出来。
看见我,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想从旁边绕过去。
"知意。"
我拦住她。
"有话好好说,别走。"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装发卡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看见里面的发卡,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上次不是说过吗?说这个颜色好看,像夏天的天空。"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方既白,你真的......"
"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
"上次是我态度不好,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我就是......就是有点担心。"
她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小声说:"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那我们和好?"
"......嗯。"
她把发卡戴在头上,歪着头问我:"好看吗?"
"好看。"
她终于笑了,眼角还挂着泪。
"这个颜色我最喜欢了。"
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09
和好那天晚上,她说学生会有活动,要去参加一个聚会。
我问什么聚会。
她顿了一下,说:"陈予安组织的,答谢赞助商的。"
"陈予安?"
"嗯......是学生会的事,我实在推不掉。"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的脸色,赶紧解释:"就是吃个饭,很多人呢,又不是我一个......"
"我能一起去吗?"
她愣住了。
"你......你去干嘛?"
"陪你啊。"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次......这次不太方便。"
"为什么?"
"人家那个聚会是有名单的,都是学生会的人......你去了也不认识谁,会很尴尬的。"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眼神有些躲闪。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太晚,十点以前吧。"
"好。"
我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脑子里很乱。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她说的是学生会的活动,很多人,不是她一个。
我应该相信她。
可是为什么她不让我去?
为什么她的眼神要躲闪?
十点了。
十点半了。
十一点了。
她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消息,她没回。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我在宿舍里走来走去,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十一点半,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既白,不好意思,刚才在吃饭没看手机......"
"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就走,再等一会儿......"
"那个聚会在哪儿?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就行......"
"我去接你。"
"真的不用,已经很晚了,你早点睡吧......"
"林知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告诉我地址,我去接你。"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在蓝湾酒店。"
我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蓝湾酒店在市中心,打车要四十多分钟。
我没那个钱。
我骑上李浩的自行车,拼了命地蹬。
六月的晚上,风已经有些热了,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我只是想见到她。
想看看她是不是安全。
想......想确认一些事情。
半路上,下雨了。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很快就把衣服打湿了。
我没带伞,也没有停下来。
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湿透了。
酒店的大堂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有进去。
隔着雨幕,我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淡蓝色的,很漂亮。
头发盘了起来,戴着我送她的那个发卡。
她在笑,笑得很开心。
旁边站着陈予安。
他弯着腰,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
然后——
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推开。
10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马路对面,浑身湿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落地窗。
酒店里的灯光那么亮,亮得刺眼。
她还在笑。
陈予安的手还搭在她腰上。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擦了一把脸。
是雨水。
只是雨水。
回宿舍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雨已经停了,但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凉得发抖。
李浩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淋成这样?她人呢?"
"......不去了。"
"什么?"
我没有回答,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进了卫生间。
冲了很久的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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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砸在身上,哗哗作响,我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也不想听。
第二天是毕业典礼。
我没去找她。
典礼上人很多,我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见她。
她还穿着昨晚那条裙子,头发也没换,发卡还在。
她好像在找什么人。
我知道她在找谁。
我没有过去。
中午的时候,她发消息过来。
"既白,昨晚对不起,回来太晚了,怕吵醒你就没给你打电话......"
"晚上能出来吃个饭吗?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你在干嘛呀?怎么不回我?"
"晚上陈予安办了个答谢酒会,我得去参加,大概九点多能结束,结束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陈予安。
又是陈予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那扇落地窗。
那条裙子。
那只手。
还有她的笑。
下午,我去了系主任办公室。
"方既白?你想好了?"
系主任看着我,眼睛后面的眼神有些意外。
"想好了。"
"申请截止还剩最后三天,你确定?"
"确定。"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早就填好的申请表。
系主任接过去,翻了翻。
"你确定要去?"
"确定。"
他叹了口气。
"这种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我知道。"
我站在那里,声音很平静。
"我已经想清楚了。"
系主任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替你递交了。你这两天准备一下材料,下周面试。"
"谢谢老师。"
毕业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她。
她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我在哪儿,问我怎么不回复。
我没有回。
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着,看着窗外的天黑下去。
改签机票花了两百块,退掉的那张是明天下午的,改成了第二天一早。
航班五点起飞,我得凌晨两点出发。
李浩送我的时候问:"你不跟林知意道个别?"
"不用了。"
"......你们吵架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
走之前,我去了她宿舍楼下。
凌晨两点,整栋楼都黑着。
我把那条她织的围巾叠好,塞进她寝室楼下的信箱里。
什么都没留。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转身离开了。
五年。
我在国外读完了硕士,又读了博士。
期间换过两次住址,手机号也早就不用了。
没有联系过她,也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个老同学。
就像是从那个夜晚开始,我把自己活埋进了另一个世界。
五年后的同学聚会,是李浩飞拉着我来的。
"你都回国了,好歹见见老同学。"
我推不掉,就来了。
酒店包厢里很热闹,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聊着近况。
我端着酒杯,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就是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包厢门口,像是刚进来。
比记忆中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肩胛骨都能看出形状。
穿着一条很素的裙子,不是五年前那种明媚的颜色。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的手僵住了,酒杯差点没拿稳。
她也看见我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然后她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她拉住我的手臂,声音在发抖。
"方既白......当年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们。
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指节比以前细了很多,关节处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五年了。
我问过自己无数遍,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她,我会说什么。
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我自己。
"我需要你先给我一个解释。"
林知意的手抖得厉害。
她抓着我的手臂,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周围的同学都在看我们,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杯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