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我在母亲林婉静病榻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距离父亲杜震远去世刚好九个月。那场荒唐的葬礼仿佛还在眼前——父亲把十二套房产和五百万现金全给了那个叫陆行舟的私生子,只给我们母子留下一句“滚”。
我气得发抖,想拿刀去拼命,母亲却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了我一巴掌,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死样:“那是你爸的钱,他爱给谁给谁。”
为了这句话,这九个月我没喊过她一声妈。我们挤在霉味熏天的地下室里,我看着她日夜糊纸盒,心里只有恨——恨父亲的绝情,更恨她的窝囊。
可现在,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她肺癌晚期,没几天了。
我看着骨瘦如柴的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哭着问她为什么要忍那个混蛋一辈子。
母亲没有哭。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着窗外枯黄的落叶,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丝光亮。
紧接着,她的嘴角诡异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予安啊,”她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风声,“有些账,是时候算算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家里最深的秘密,从来不是父亲的出轨,而是母亲的沉默。
这一切,都得从二十八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说起。
01
一九九六年,那年夏天热得要命,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那天半夜,我被一泡尿憋醒,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往厕所走。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惨白地洒进来,照在水泥地上。
我看见父亲杜震远正抱着一床棉被,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
那时候我才六岁,脑子里还没有分居的概念,只觉得奇怪,揉着眼睛喊了一声:“爸,你去哪睡?”
父亲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回屋睡觉去。”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耐烦,“以后晚上不许进书房,听见没有?”
我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尿意都被吓回去了一半,赶紧点点头,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小屋。
那一晚,我躺在竹席上,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是铁器敲击木头的声音,沉闷,刺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新。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经过书房,发现那扇原本装着老式球形锁的门上,多了两个崭新的插销。
一上一下,像是两道封条,把父亲的世界彻底锁了起来。
母亲林婉静正在厨房里煮稀饭,铝锅里的米汤扑了出来,浇在煤气灶上滋滋作响。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手里拿着一个枕套,呆呆地站在卧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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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一对枕套,大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戏水的鸳鸯,虽然用了几年有些褪色,但依然是这个家里最鲜艳的东西。
我看见母亲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枕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过了好久,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吐光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把床上属于父亲的那个枕头抽了出来。
然后,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灰扑扑的荞麦枕头,套上那个鸳鸯枕套,却怎么也塞不进去。
那荞麦枕头又硬又沉,是个单人的尺寸。
母亲试了几次,最后有些烦躁地把鸳鸯枕套扯了下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脏衣篓里。
她找了一个旧床单改成的枕巾,盖在荞麦枕头上,摆在了床的正中央。
那张原本睡着两个人的双人床,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这一个孤零零的枕头。
早饭桌上,父亲从书房出来,眼圈有些发黑。
他看都没看母亲一眼,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完稀饭,把碗往桌上一推,起身就要走。
“震远,”母亲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声音很轻,“家里的米不多了。”
父亲正在穿鞋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那是当时刚发行的百元大钞,还有几张十块的。
他把钱往鞋柜上一拍:“省着点花。”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震得墙上的日历哗啦啦地响。
母亲坐在桌边,看着那叠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慢慢地伸出手,把钱一张张捡起来,展平,哪怕是只有折角的五块钱,她也用手掌反复地熨烫,直到平整如新。
然后,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予安,吃完了就去上学。”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仿佛刚才那个分居的早晨,只是我的一场错觉。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这只是爸妈吵了一架。
我不知道,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变成了一个冰窖。
那两道插销,不仅锁住了父亲的身体,也锁住了母亲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这一锁,就是整整二十八年。
02
在我的记忆里,童年是被这股“冰窖”般的冷气包裹着的。
随着时间推移,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
他开始倒腾建材,后来又包工程,家里的旧家具慢慢换成了真皮沙发,黑白电视换成了大彩电,连我也穿上了耐克的运动鞋。
但也仅此而已。
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到人影。
即便回来了,也是一身酒气,把自己关进那个装了双重插销的书房,倒头就睡。
在这个家里,他和母亲唯一的交流就是那每个月扔在鞋柜上的钱。
我十岁那年,因为这该死的家庭氛围,在学校里变得格外敏感。
那天体育课,班里的刺头张强抢了我的篮球,还阴阳怪气地笑:“杜予安,你爸是不是不要你了?我听我妈说,你爸在外面有好几个家呢!”
周围的同学哄堂大笑。
那种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脑子一热,疯了一样冲上去,把张强扑倒在煤渣跑道上。
我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脸上,一边打一边吼:“你放屁!我有爸!我有爸!”
我也没讨到好,张强比我壮,翻身把我按在地上,抓起一把煤渣塞进我嘴里。
最后还是体育老师把我们拉开的。
我是哭着回家的。
校服裤子磨破了两个大洞,膝盖上全是血,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嘴里全是那种苦涩的煤渣味。
我以为母亲会心疼,会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抱着我哭,或者气势汹汹地要去学校找老师算账。
但我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窗前缝衣服。
夕阳照在她脸上,显出一种枯黄的蜡色。
看见我这副鬼样子,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但屁股连挪都没挪一下。
“跟人打架了?”她淡淡地问,甚至没有抬头看我的伤口。
“他们骂我……”我委屈得眼泪直掉,抽噎着把张强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们说爸爸不要我们了……”
母亲缝衣服的手猛地一抖。
针尖扎进了她的食指,一颗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刚想上前,却被她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把那根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吮吸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得像刀子。
“只要他还往家里拿钱,他在哪睡、跟谁睡,都跟咱们没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愣住了。
这是一个母亲该对十岁孩子说的话吗?
我不理解,我冲她大喊:“我不要钱!我要爸爸!别人都有爸爸开家长会,就我没有!”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母亲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竟然透着一股厌恶。
“杜予安,你给我记住了。”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钱更亲。没有钱,你连这条裤子都穿不起!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在外面为了这点破事打架,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那一刻,我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突然觉得,张强说得对。
我确实是个没爸的孩子,而且,我好像也没有妈。
在这个家里,父亲是提款机,母亲是只会收钱的管家,而我,是个多余的累赘。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闭嘴。
我开始像母亲一样,在这个家里当一个透明人。
但我心里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反而因为压抑,烧得越来越旺。
直到我十八岁那年,那团火终于彻底烧穿了这层虚伪的窗户纸。
03
二零零八年,我刚考上大学。
那个暑假,消失了快半年的父亲突然回来了。
那是八月的一个傍晚,天边烧着火烧云,把整个院子都映得通红。
父亲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那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门口,副驾驶上走下来一个男孩。
那男孩看着跟我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白色的名牌运动服,脚上蹬着那一年的限量版球鞋,背着个单肩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自信和阳光。
那是常年被宠爱滋养出来的气质,跟我这种阴郁畏缩的样子截然不同。
“予安,出来。”父亲站在门口喊我,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情绪。
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个馒头。
母亲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见那个男孩的瞬间,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行舟,陆行舟。”父亲指着那个男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介绍一个物件,“也是咱们老杜家的远房侄子,来城里念大学,要在咱们家借住一段时间。”
远房侄子?
我看着那个叫陆行舟的男孩,他长了一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丹凤眼,连眼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那一刻,就算是傻子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陆行舟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予安哥好,以后打扰了。”
他的声音清脆,像是一把新开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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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转过身,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巨大的纸箱子。
那是一个进口的天文望远镜,我在杂志上见过,要好几千块钱,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以为那是父亲给我考上大学的礼物。
毕竟,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送过我像样的东西。
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向那个箱子,想要帮父亲接过来,嘴里还结结巴巴地问:“爸,这是……给我的?”
“啪!”
我的手还没碰到箱子,就被父亲狠狠地打开了。
那一巴掌打在我的手背上,清脆响亮。
父亲皱着眉头,像是看贼一样看着我,一脸的嫌弃:“这东西金贵,你毛手毛脚的别弄坏了。这是给行舟买的,他学建筑,用得着。”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火辣辣地疼。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
原来不是给我的。
甚至,在他眼里,我连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陆行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那个沉重的箱子,对着父亲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二叔,这型号我看了好久了,没舍得买。”
“二叔”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叫出来,比我叫的一声“爸”还要亲热百倍。
父亲看着陆行舟,原本冷硬的脸上瞬间融化了。
他伸出手,慈爱地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宠溺:“跟二叔客气什么?只要你喜欢,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二叔也想办法给你摘。”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父亲。
温柔、大方、充满了父爱。
可这份爱,不是给我的。
我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小丑,手里那半个馒头显得格外刺眼。
我想发火,我想把那个箱子砸烂,我想问问他到底谁才是他儿子。
就在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准备冲上去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母亲。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那只常年干活粗糙的手,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我回头看她,希望她能站出来说句话,哪怕是骂两句也好。
可我看到的,依旧是一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她在发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可她的声音却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别动。”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死死地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那边父慈子孝的两个人。
“妈,他是私生子!你看不出来吗?”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的手指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惧。
“我知道。”她颤抖着嘴唇说。
“那你还忍?!”我低吼道。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屈辱都吞进肚子里。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厨房,只留给我一个佝偻的背影和一句让我绝望的话。
“他是客人,晚上加两个菜,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吧。”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炖得金黄油亮,两只鸡腿,父亲毫不犹豫地夹给了陆行舟一只。
另一只,他在盘子里翻了翻,最后夹起来,放进了……他自己的碗里。
我和母亲捧着白饭,守着一盘炒青菜。
陆行舟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跟父亲谈笑风生,说着大学的规划,说着未来的理想。
父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眼里的光彩是我这十八年来从未见过的。
“行舟啊,好好学,将来这大好的家业,还得指望有出息的人来接班。”父亲喝了一口酒,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扒饭的动作停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父亲瞥过来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冷漠、嫌弃、失望,仿佛看着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不像有些废物,”父亲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花钱供到十八岁,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命。”
“啪!”
我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不吃了!”
我吼了一嗓子,起身冲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父亲的怒骂声:“惯的臭毛病!有种你就死在外面别回来!”
我冲进黑漆漆的夜里,拼命地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想不通。
明明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为什么活得像个讨饭的?
明明母亲才是明媒正娶的老婆,为什么活得像个保姆?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坐了一夜。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个老混蛋后悔,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但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更没想到,那个叫陆行舟的“远房侄子”,会像一条毒蛇一样,慢慢缠紧我们这个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家,直到把我们所有的血肉都吸干。
04
这一忍,又是十年。
这十年里,父亲杜震远的生意越做越顺,陆行舟在他的栽培下,也混得风生水起。朋友圈里,今天是在工地视察,明天是陪父亲打高尔夫,父慈子孝的照片发了一张又一张。
而我和母亲,就像这栋大房子里的两件旧家具,被遗忘在角落里积灰。
直到二零二四年冬天,报应来了。
那天凌晨,父亲在酒桌上突发脑溢血。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歪了嘴,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我和母亲赶到ICU门口时,陆行舟已经在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正跟主治医生谈笑风生,那副从容的样子,仿佛里面躺着的不是他二叔,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客户。
看见我们来了,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连身子都没欠一下。
父亲清醒过来是在第三天下午。
护工不在,母亲煮了父亲最爱的小米粥,小心翼翼地端到病床前。
“震远,吃点东西吧。”母亲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讨好。
父亲歪着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了母亲脸上。
下一秒,他完好的那只左手突然挥了起来。
“啪!”
滚烫的小米粥直接被打翻,泼了母亲一身。
粘稠的米汤顺着母亲的旧毛衣往下淌,烫得她哆嗦了一下,但她一声没吭,只是下意识地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碗。
“滚……”
父亲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那只手颤抖着指着门口,眼神里的厌恶浓得化不开,“滚出去……别脏了我的眼……”
我站在床尾,拳头捏得咯咯响。
都这时候了,他竟然还嫌母亲脏?
“爸!我妈伺候了你一辈子,你凭什么这么对她?”我忍不住吼了出来。
父亲的目光移向我,那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这时候,门开了,陆行舟走了进来。
父亲原本狰狞的脸瞬间变了。他那只刚刚打翻了碗的手,此刻却急切地伸向陆行舟,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行……行舟……”
陆行舟快步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眼眶适时地红了:“二叔,我在呢,您别急。”
父亲死死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就那么抓着那个私生子的手,眼神贪婪地在陆行舟脸上流连,直到最后咽气,都没再看我和母亲一眼。
心电图拉成直线的那一刻,我没有哭。
我只觉得恶心。
二十八年的夫妻,三十年的父子,到头来,竟然比不过一个外面的野种。
05
葬礼是在殡仪馆最大的厅办的,排场很大,花圈摆满了走廊。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父亲生意场上的朋友。他们握着陆行舟的手节哀,把你我都当成了来帮忙的远房亲戚。
真正的炸雷,是在火化之后。
休息室里,父亲的御用律师拿出一份文件,推了推眼镜,当着所有直系亲属的面宣读遗嘱。
“死者杜震远名下,位于市中心的君悦府、滨江一号等共计十二套房产,以及银行账户内现金五百万元整,全部赠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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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舅二舅他们也都伸长了脖子。
“全部赠予侄子,陆行舟先生。”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休息室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放屁!”大舅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律师的鼻子骂,“你个黑心律师收了多少钱?老杜有老婆有儿子,凭什么给一个侄子?这遗嘱是假的!”
“就是!这就是个野种!大家都心知肚明!”二姨也喊了起来,“欺负孤儿寡母,丧良心啊!”
亲戚们群情激愤,唾沫星子横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热血直冲天灵盖。我抄起屁股底下的实木圆凳,红着眼就朝陆行舟冲过去:“我杀了你个王八蛋!”
陆行舟坐在沙发上,动都没动,身后的四个黑衣保镖直接上前一步,像墙一样挡住了我。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角落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去。
母亲林婉静站了起来,脚边是摔得粉碎的茶杯。她脸上没有一滴眼泪,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按住我举着凳子的手。
“妈!他在抢我们的钱!”我嘶吼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放下。”母亲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不放!凭什么?”
“啪!”
母亲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我脸上。这一巴掌比多年前那次还要重,打得我耳鸣目眩。
“我说放下!”
她瞪着我,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空洞、死寂,没有一丝活气,“那是杜家的东西,人家姓杜的想给谁就给谁。我们一分不要,让他拿走。”
全场哗然。
连陆行舟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还是婶婶明事理。”
那天之后,我和母亲被赶出了那栋住了二十多年的别墅。
陆行舟甚至没给我们留收拾东西的时间,直接换了门锁。
我们租了一间地下室,只有二十平米,终年见不到阳光,墙角长满了绿色的霉斑。
为了活下去,母亲接了糊纸盒的手工活。
五分钱一个。
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从早糊到晚,手指被胶水腐蚀得脱了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我不甘心,我想去法院起诉,想去找媒体曝光。
可每次我刚提个头,母亲就拿起剪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眼神疯狂又执拗:“你要是敢去闹,我就死给你看!”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怕,为什么这么怂。
直到九个月后。
06
长期的劳累和地下室的阴冷,终于拖垮了母亲。
那天中午,她正在糊纸盒,突然手里的刷子一松,整个人栽倒在满是胶水的桌子上。
送到医院,医生看着片子直摇头。
肺癌晚期,扩散了。
病房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想起父亲死的那天。
我握着母亲枯瘦如柴的手,哭得像个孩子:“妈,你这是何苦啊?咱们当初要是争一口气,要是拿回属于咱们的钱,你也不至于……”
母亲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听到我的话,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回光返照。
原本灰白的脸色突然涌上一股诡异的潮红,浑浊的眼神变得异常清亮。
她抬起手,自己扯掉了氧气面罩。
“予安……”她喊我。
“我在,妈,我在。”我凑过去。
母亲看着窗外,外面的树叶黄了,正在一片片往下落。
突然,她笑了。
那个笑容一点点在她脸上荡漾开来,不是临终的安详,而是一种压抑了半辈子终于得以释放的——痛快。
那笑容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看得我头皮发麻。
“傻孩子,”她喘着粗气,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让我陌生的狠劲,“你以为……妈这辈子……真就这么白白让人欺负了?”
我愣住了:“妈,你说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她费力地抬起手指,指了指病床底下:“箱子……把那个皮箱……拿出来。”
我知道那个箱子。
那是一个棕色的老式牛皮箱,那是母亲唯一的嫁妆。这么多年,她走到哪带到哪,连我都不能碰一下。
我钻进床底,把那个满是灰尘的皮箱拖了出来。
“打开。”母亲命令道。
箱子的锁扣已经生锈了,我用力一掰,“咔哒”一声弹开了。
我以为里面会是存折,或者是首饰。
可是没有。
空荡荡的箱子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一张纸。
那纸已经泛黄发脆了,折痕处都快断裂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我看了一眼母亲。
她正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里的光亮得吓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早就磨好了、藏了二十八年的刀。
“看……看啊……”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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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纸很轻,但在我手里却重若千钧。
我慢慢地展开它,低头看去。
目光触及纸上文字的那一瞬间,我感觉一股极寒的冻气瞬间顺着脊椎骨冲上了天灵盖。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爆,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我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那张纸,它飘飘悠悠地落在了白色的床单上。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