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京城里最销魂的烟雨楼,谁都知道那里的姑娘身段软,嗓子甜。
可楼里那些铁塔似的壮汉,人人只当他们是看门护院的木头疙瘩。
直到那晚,新科举人李青枫亲眼看见当红的梦言姑娘,端着一盘细如牛毛的银针,走向了那个刚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的壮汉头子阿铁。
老板娘红姨却笑着说,这是要去伺候尚书大人,让他“尽兴”。
南方的雨,是黏的,潮的,像化不开的愁绪。北方的雨,是硬的,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京城的雨不一样。尤其是在烟雨楼听雨,那雨丝仿佛都沾染了胭脂气,变得缠绵起来。
李青枫第一次踏进烟雨楼,就被那股子气味给熏得有点晕。
不是单纯的酒气,也不是廉价的香粉气。
那是一种混杂着上等檀香、女儿家体香、酒水发酵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木头被湿气浸透的腐朽味道。
这味道,闻久了,让人骨头都酥了。
带他来的同乡好友赵胖子,拍着他的肩膀,一脸“你小子有福了”的表情。
“青枫,别绷着个脸,跟上坟似的。这儿,是烟雨楼,京城里头一号的销金窟,也是文人雅士的风流地。你那点诗才,在这儿能换酒喝,能换美人笑。”
李青枫是个举人,读的是圣贤书,满脑子都是经世济民。
可他不是傻子,知道这京城的水深,光有才学,没有门路,一辈子就是个穷翰林。恩师点拨过他,要“入世”,要“结交”。
烟雨楼,就是这么个“结交”的好地方。
楼里很吵,又很静。丝竹声,划拳声,女人的娇笑声,混成一锅热粥。可每个隔断,每处屏风后面,又自成一方天地,互不打扰。
这里的姑娘,确实不俗,会弹琴,会下棋,还会跟你聊几句《论语》,虽然聊得不深,但那份雅致,就足够让男人们掏空钱袋子了。
李青枫的目光,却没在那些穿得像蝴蝶一样的姑娘身上停留太久。他注意到了一些不该在这样地方出现的人。
门口站着两个壮汉,天这么热,还穿着一身短打的黑衣,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像是要裂开。
他们不像寻常青楼的龟奴那样点头哈腰,脸上堆着假笑。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像鹰,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楼梯的拐角,廊柱的阴影里,也站着这样的人。他们不多话,也不乱看,就像一根根钉死的柱子。
一个喝多了的富商,拉着一个姑娘的手不放,嘴里不干不净。姑娘的脸色都白了。
只见离得最近的一个壮汉,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蒲扇大的手,在那富商的手腕上轻轻一捏。
富商“嗷”地一声惨叫,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瞬间松了手,酒也醒了一半。
壮汉还是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扶住富商,力道却不容反抗,半拖半扶地把他“请”了出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打碎一个杯子,没惊扰到邻桌的客人。那富商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李青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这不是混混打架的章法,这里面有股子军营里才有的利索劲儿。
“那些是烟雨楼的护院。”赵胖子见他盯着看,凑过来小声说,“别惹他们。为首的叫阿铁,手上沾过血的。”
李青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叫阿铁的男人。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俯视着整个大堂。
身材比其他人更高大,胳膊上有一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站得笔直,而是微微含胸,那是一种猛兽在扑食前才会有的姿态。
他的目光在喧闹的大堂里扫过,不像是在看热闹,更像是在清点,在记录。
李青枫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些人,不像保镖。
他们像监视者。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赵胖子的大嗓门打断了。
“快看,梦言姑娘出来了!”
随着一阵清越的琵琶声,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从二楼缓缓走下。她就是烟雨楼的头牌,梦言。
李青枫读过很多形容美人的诗句,但此刻,他觉得那些词都配不上眼前这个人。
她的美,不是那种勾人的媚,而是一种清冷,像月光照在雪地上,让你觉得靠近了都是一种亵渎。
梦言的目光在堂中一扫,最后,落在了李青枫这一桌。或者说,是落在了他桌上那张刚刚写就的诗稿上。
“奴家梦言,见过公子。”她走到近前,声音也像她的名字一样,如梦似幻。
那一晚,李青枫凭着一首《夜泊京河》,成了梦言的座上宾。
他成了烟雨楼的常客。
倒不是沉迷于温柔乡,而是他发现,这里确实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还没等邸报发下来,烟雨楼的酒桌上,就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他跟梦言,也从一开始的客套,变成了能聊上几句的诗友。梦言很聪明,总能理解他诗里的那点孤高和愁绪。但她也很有分寸,从不多问他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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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梦言熟了,他就能更久地待在烟雨楼,也有机会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东西。
有一次,盐运司的一个姓周的副使喝高了,在席间大着舌头吹嘘自己手眼通天。
“下个月初三,一船官盐,从通州走水路进京……嘿嘿,这批盐,有三成,是咱们自己的买卖……”
他说得得意,满座的人都跟着赔笑,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李青枫坐在不远的隔间,听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
阿铁不在那儿。换了一个同样沉默的壮汉。
李青枫看到,那壮汉在听到“通州”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廊柱上,极快地敲了两下。而另一个在楼梯口擦桌子的伙计,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跑向了后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一伙不知名的水匪,在通州外的河道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劫了一艘官盐船。手法干净得像是知道船上每一个守卫站在哪儿。官府查了半天,连根毛都没查到。
李青枫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一个青楼,能调动水匪?还能把官府的动向摸得这么清楚?
他越来越觉得烟雨楼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他,正一步步走向网的中心。
他开始刻意观察那些壮汉。
他发现,这些人分工明确得可怕。阿铁和另外几个人,负责大堂,是“内卫”。还有一批人,从不进大堂,只在后院和各个出口之间巡逻,是“外卫”。
甚至,烟雨楼外街角的那个捏糖人的,那个卖馄饨的,几个月了都没换过。他们的眼神,总是不经意地瞟向烟雨楼的大门。
这哪是青楼,这简直是一个军镇的警戒配置。
烟雨楼的老板娘,叫红姨。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总是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风情。她对李青枫很好,说他有才气,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有时候,她会请李青枫喝茶。
“李公子,最近听说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跟安南那边来的使臣走得很近啊。”
“李公子,你看这朝廷今年要在西北用兵,这军饷,怕是不好凑吧?”
她总是在闲聊中,问出一些看似不经意,实则很要命的问题。李青枫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一头笑面虎审问。
红姨越是对他笑,他心里就越发毛。
一天晚上,他看到一个刚入楼不久的小姑娘,因为笨手笨脚打碎了客人昂贵的玉佩,被客人扇了一个耳光。
姑娘捂着脸哭,客人还不依不饶。
阿铁走了过去,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没跟客人讲道理,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
“玉佩的钱。滚。”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块冰碴子,砸得那个嚣张的客人一个哆嗦,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都散了,李青枫看到阿铁走到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姑娘身边。他那双杀过人一样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给姑娘红肿的脸颊上药。
那动作,跟他捏碎富商手腕的动作,判若两人。
李青枫觉得,这些人,心里都藏着事。藏着很重很重的事。
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只能用这副冷漠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
李青枫的恩师,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陈大人,因为上书弹劾户部尚书张敬德贪墨军饷、结党营私,反被张敬德联合党羽诬告,打入了刑部大牢。
罪名是“通敌”。这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
李青枫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四处奔走,求告无门。那些平日里与恩师称兄道弟的官员,如今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他这才明白,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深到可以悄无声息地淹死一个二品大员。
绝望之下,他只能去烟雨楼喝酒。
只有那里的喧嚣,才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残酷。
他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反复念叨着恩师的清白。
梦言坐在他对面,默默地为他斟酒,一言不发。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清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张大人到——”
户部尚书张敬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满面红光,显然心情极好。
“梦言姑娘呢?让梦言姑娘下来陪本官喝酒!”张敬德的声音洪亮又油腻。
李青枫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看着那个害了自己恩师的罪魁祸首,此刻却在自己的伤口上寻欢作乐,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想冲下去,想揪着张敬德的领子,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是梦言。
“李公子,别冲动。”她的声音很轻,“一杯酒,浇不灭心里的火。反而会引火烧身。”
李青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张敬德被请上了三楼最好的雅间。不一会儿,红姨就亲自来请梦言。
梦言站起身,对李青枫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了那个地狱般的雅间。她的背影,决绝得像一个走向刑场的义士。
李青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为梦言感到不值,更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愤。
那一晚,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只知道最后,整个烟雨楼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鬼影。
他正要起身离开,一个丫鬟却拦住了他。
“李公子,我们老板娘有请。”
李青枫跟着丫鬟,七拐八拐,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内堂。
红姨坐在堂中,已经卸了妆,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她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她屏退了丫鬟,看着李青枫,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李公子,坐吧。”
李青枫坐下,酒意被这凝重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红姨找我,有什么事?”
红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李公子是个聪明人。在烟雨楼待了这么久,有些事,想必你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李青枫的心猛地一跳。
红姨放下茶杯,盯着他的眼睛:“今晚,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但是,你看过之后,你跟我们,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再也下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青忿想起了身陷囹圄的恩师,想起了刚刚走向张敬德的梦言。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我想看。”
红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
“跟我来。”
她走到内堂一侧的书架旁,在上面一个不起眼的摆件上扭了一下。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通道。
通道里有股霉味,很深。
红姨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李青枫跟在后面。脚下的石阶,又湿又滑。
走了大概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里灯火通明,但墙上挂着的东西,让李青枫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什么春宫图,也不是什么名家字画。
而是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用红、蓝、黑等各种颜色的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官衙、府邸、城防卫所,甚至连一些大宅院里的暗门和狗洞,都标得一清二楚。
石室的另一边,是一排排的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刃口都闪着寒光。
而在石室的正中央,李青枫看到了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平日里那个沉默如铁的阿铁,此刻正光着上半身,被绑在一个木架子上。他的后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新旧不一,像是一幅狰狞的画。
另一个壮汉,手里拿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正朝着阿铁背上一块还算完好的皮肤,狠狠地烫了下去。
“滋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阿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嘴里塞着的布条已经被咬烂,却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李青枫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什么地方?他们在干什么?这简直是人间炼狱!
他正惊疑不定,石室的另一扇小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梦言。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月白色的华服,穿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玲珑有致却又充满力量感的曲线。
她脸上那股子清冷的仙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决绝。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托盘。
托盘上,放着几支在灯火下闪着幽幽蓝光的银针,还有一个小巧的、正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熏炉。
李青枫的大脑一片空白。
烙铁,壮汉,夜行衣,毒针……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红姨看着李青枫震惊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指着那个还在被烙印的阿铁,对李青枫缓缓说道:“李公子,你以为阿铁他们只是当保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