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郝建军,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敢把这钱借出去,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妻子刘敏把那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银行卡拍在茶几上,声音尖利得像划过玻璃的指甲。
我坐在沙发角落里,满屋子的烟味呛得我睁不开眼。一边是把屎把尿把我拉扯大、为了我一辈子没嫁人的亲姑姑,此刻正躺在客房那张硬板床上,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吐出来;另一边是背着两百多万房贷、儿子马上要交高价择校费、而我自己刚刚接到公司裁员预警的残酷现实。
那晚,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我以为这只是成年人面对生活的一次无奈“暂缓”,以为姑姑还能像以前一样,那是那棵永远不倒的大树,哪怕我不浇水,她也能活得好好的。
直到第三天,我正在跑外卖面试的路上,接到了老家村支书老赵的电话。
电话那头风很大,老赵的声音听着像是隔着一层砂纸:“建军啊,回来吧……你姑,没了。”
那一刻,我骑着电动车一头撞在了马路牙子上,连人带车摔进泥里,却感觉不到一点疼。
我以为这是结局,却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凌迟的开始。
这一切,都得从那几十个碎掉的土鸡蛋说起。
01
我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1990年那个冬天,大雪封山。我爸妈去镇上卖炭,回来的路上拖拉机翻进了沟里,两个人甚至没等到救护车来,身子就硬了。那年我才8岁。
葬礼上,亲戚们吵得不可开交。大伯说家里孩子多养不起,三叔说自己光棍一条带不了娃。我就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白孝衣,跪在灵棚的草垫子上,冻得鼻涕过河,听着他们像踢皮球一样踢我的去处。
最后是姑姑郝秀莲站了出来。
那时候她才20岁,刚订了亲,男方是邻村的木匠,条件不错。她当着全族人的面,把那张订婚的红纸拍在桌上,指着我说:“这娃我养。只要我郝秀莲有一口干饭吃,就不让他喝稀的。”
那句话,毁了她一辈子的姻缘,却救了我一条命。
因为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木匠退了婚。后来也有人给姑姑说过媒,但只要一听还要养个半大小子,对方头摇得像拨浪鼓。姑姑为了不让我受气,后来干脆不见媒人了,一门心思守着几亩薄田和我过日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那场大洪水。
那时候水来得急,半夜里村里的锣敲得震天响。姑姑背着我往房顶上爬,水涨得太快,最后房顶都不安全了。她就把我顶在房梁上,让我死死抱着柱子,她自己大半个身子泡在黄泥汤子里,用肩膀扛着我的脚,整整扛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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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冲锋舟来救我们的时候,姑姑的下半身已经泡得发白浮肿,腿上爬满了蚂蟥。那以后,她就落下了严重的风湿,阴天下雨腿疼得下不了地。
我是踩着姑姑的骨头长大的。
她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供我读书,为了给我凑大学学费,她杀掉了养了三年、正下蛋的老母鸡,一边拔毛一边哭,那只鸡是她平时唯一的零花钱来源。
后来我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进了大公司,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城里人”。我娶了城里媳妇刘敏,在市中心买了房,生了儿子。
我以为我已经跳出了那个穷窝子,以为我终于可以报答姑姑了。可现实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着我的脖子。
时间拉回到2024年的深秋。
我在公司吸烟区,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架构优化面谈通知书”。我是物流部的中层经理,今年42岁,正是最尴尬的年纪。上面有想换血的高层,下面有便宜能干的00后,我就像一块夹心饼干,随时可能被碎掉。
HR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要么接受降薪转岗去偏远仓库,要么拿N+1走人。
我不敢跟家里说。
妻子刘敏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她是商场的导购主管,精明、要强,每一分钱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我们那套学区房的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多,儿子小宝马上小升初,刘敏看中了一所私立名校,择校费加补习班,张口就是十几万。
“建军,咱儿子的前途可就看这一哆嗦了。我听隔壁王姐说,那学校名额紧得很,钱不到位根本进不去。”
昨晚睡觉前,刘敏还在跟我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看着她那张因为焦虑而略显刻薄的脸,我那句“我可能要失业了”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候,姑姑的电话打来了。
“建军啊……”姑姑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有点虚,“姑最近……胸口有点闷,老家卫生所看不了,想去城里大医院照个片子。你看……方便不?”
那一刻,我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让我这辈子都想扇死自己。
“方便!姑,你来,我明天去接你!”我赶紧对着电话喊,试图掩盖那一秒的迟疑。
挂了电话,我看着满屏的房贷扣款短信和儿子的补习班群消息,狠狠吸了一口烟,直到烟屁股烫到了手指。
02
去高铁站接姑姑那天,天阴沉沉的。
刘敏本来不想让我请假,说公司最近查考勤查得严,但我还是去了。
出站口的人流里,我一眼就认出了姑姑。
她太显眼了,也太土了。
在一群拉着拉杆箱、穿着时尚的城里人中间,姑姑背着一个硕大的化肥蛇皮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罩衣,脚上是一双还是我结婚那年给她买的老式黑布鞋。她缩着肩膀,眼神慌乱地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姑!”我喊了一声。
姑姑看见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绽开了花,像个看到家长的孩子一样小跑过来。
“建军!哎呀,没耽误你上班吧?”姑姑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身子挡住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生怕给我丢人。
我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勒得手疼。“姑,这都啥啊?这么沉?”
“没啥,都是自家地里的东西。城里买菜贵,我给你带了点土豆、红薯,还有你爱吃的腌香椿。”姑姑讨好地笑着,额头上全是汗。
上了车,姑姑死活不肯坐副驾驶,非要挤在后座的角落里,说怕把我的车弄脏了。
路上我才知道,姑姑为了省下一百多块钱的车票差价,没买高铁票,坐的是那种每站都停的绿皮慢车。整整八个小时,因为买的是无座票,她就一直站在车厢连接处,守着那个蛇皮袋,连口水都没舍得买。
“站站挺好,活动筋骨。”姑姑锤着那条老寒腿,笑着说。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到了家门口,正是晚饭点。刘敏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我打开门,姑姑站在门口,死活不肯进。
“建军,那啥……有拖鞋没?姑这鞋底全是泥。”
我家铺的是实木复合地板,刘敏平时宝贝得不行,进门必须换鞋。可家里并没有多余的客用拖鞋,平时也没什么亲戚来。
“没事姑,你直接进,待会儿我拖地。”我拉她。
“不行不行,这地板亮得能照人影,踩脏了敏敏该不高兴了。”姑姑倔强地弯下腰,居然直接把那双黑布鞋脱了,光着脚踩在了地板上。
那一刻,我看到了姑姑的脚。
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脚后跟厚厚的老茧裂开了几道大口子,里面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脚趾甲又厚又黄,像鹰爪一样弯曲着。这双脚走过了六十五年的山路,踩过洪水,跪过雪地,现在却小心翼翼地踩在我家光洁的地板上,局促得脚趾都扣紧了。
就在这时,刘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刘敏笑着打招呼,但当她的视线落在姑姑那双光着的黑脚上时,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哎呀姑,怎么不穿鞋啊,凉!”刘敏嘴上说着,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不凉不凉,姑脚皮厚。”姑姑尴尬地搓着手,局促地站在玄关垫上,一步不敢动。
刘敏转身去阳台拿了一双我不穿的旧拖鞋扔在地上,然后转身去客厅的柜子里拿了一瓶空气清新剂,“滋滋”地在玄关处喷了两下。
那股廉价的柠檬香精味瞬间弥漫开来,盖住了姑姑身上那股淡淡的尘土味和汗味。
姑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我想发火,想对刘敏吼一句“你嫌弃谁呢”,但我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这个家现在的平衡太脆弱了。刘敏也不是坏人,她只是个被生活磨得太精明、太爱干净的城里女人。她不理解我和姑姑之间那种血浓于水的牵绊,在她眼里,这只是个不太卫生的穷亲戚。
“吃饭吧。”我打破了尴尬。
但这顿饭,注定吃得不消停。
03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姑姑坐在离桌子最远的一角,屁股只敢坐椅子边的一点点。她手里拿着筷子,却只敢夹面前那盘清炒西蓝花,连那盘离她稍微远一点的排骨看都不敢看。
“姑,吃排骨,这是敏敏特意做的。”我夹了一块大排骨放进姑姑碗里。
“哎,哎,够了,建军你自己吃。”姑姑慌乱地挡着碗,好像那块肉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儿子小宝放学回来了,看见家里多了个生人,皱着眉头叫了声“姑奶”,然后就戴上耳机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全程没再看姑姑一眼。
刘敏一边给儿子剥虾,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姑,这次来打算住几天啊?我好提前给您把被褥晒晒。”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在下逐客令。
姑姑身子一僵,赶紧放下筷子:“不住几天,不住几天。明天看完病,拿了药我就回去。家里猪还需要人喂呢。”
“哦,那还挺赶的。”刘敏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明天让建军带您去市一院,那儿设备好。”
姑姑像是为了讨好刘敏,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得严严实实的。
“敏敏啊,姑也没啥好东西。这是家里老母鸡下的土鸡蛋,都是攒了半个月的,有营养,给小宝补补脑子。”
姑姑一边说,一边想把袋子递给刘敏。
可她太紧张了,手有点抖,再加上那个塑料袋本来就薄,可能是路上挤破了。就在她递过去的一瞬间,袋子底突然裂开了。
“哗啦——”
几十个土鸡蛋瞬间倾泻而下,砸在了餐厅那块刘敏刚花了两千多买的羊毛地毯上。
蛋液四溅,金黄色的蛋黄和透明的蛋清迅速渗进了米白色的长绒地毯里,蛋壳碎了一地。
餐厅里死一样地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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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敏看着那块地毯,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毯,平时连我都不能穿鞋踩上去。
“哎呀!这……这……”姑姑吓坏了,整个人直接跪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蛋液脏不脏,用两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拼命地去捧那些碎鸡蛋,试图把它们抓回袋子里。
“姑!别捡了!扎手!”我赶紧蹲下去拉她。
“对不起,对不起……敏敏,姑不是故意的,姑这就弄干净……”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双沾满蛋液的手在地毯上胡乱擦着,结果把蛋液抹得更匀了,整个地毯一片狼藉。
刘敏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尖叫。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铁青地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一块抹布,“啪”地一声重重摔在桌子上。
那一声巨响,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我和姑姑的脸上。
“我吃饱了。”刘敏冷冷地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跪在地上的姑姑,还有那个不仅没补脑,反而成了“罪证”的烂摊子。
姑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跪在那儿瑟瑟发抖,眼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流。
“建军啊,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我看着姑姑那双沾满蛋液和灰尘的手,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像是被揉碎了。
“没事,姑,这地毯……旧了,本来就打算扔的。”我撒了个谎,强忍着眼泪,扶着姑姑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把客房收拾出来给姑姑住。
深夜,我睡不着,躲在阳台上抽烟。隔着一堵墙,我听到了客房里传来的声音。
那是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像是为了不吵醒我们,用被子死死捂住了嘴,闷闷的,一声接一声。伴随着咳嗽的,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像是疼到了骨头里。
我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
我想起小时候发烧,姑姑也是这样守着我,整夜整夜不睡,用凉毛巾给我敷额头。现在她老了,病了,睡在我家隔壁,却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我郝建军,真他妈混蛋。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姑姑去了市一院。
挂号排队的人多得像赶集。姑姑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生怕走丢了。看着周围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冷冰冰的机器,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建军,要不……咱回去吧?就开点止疼药就行。”姑姑小声说。
“来都来了,查查放心。”我拍拍她的手。
排了三个小时队,终于做完了CT。
等待结果的时候,姑姑一直坐在长椅上搓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算账。
拿到片子的时候,医生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是患者家属?”医生看了一眼姑姑,然后把我拉到了走廊的角落里。
“情况不太好。”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团阴影,“肺部占位,边缘不清晰,还有纵隔淋巴结肿大。虽然还要做病理进一步确认,但根据经验,恶性的可能性很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腿有点软。
“医生,那……那得怎么治?”
“先住院,做穿刺,确诊后可能要手术,还要化疗。”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病,花钱是个无底洞。起步准备个五六万吧,后续不好说。”
五六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
如果是以前,五六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现在,我面临失业,手里那点积蓄刚给刘敏交了儿子的补习班定金,卡里剩下的钱,连下个月的房贷都够呛。
我拿着单子,手抖得像筛糠。
回到诊室门口,姑姑赶紧站起来,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建军,咋样?大夫咋说?”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啥大事,姑。大夫说是……陈旧性炎症,累着了,吃点药养养就行。”
姑姑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就说嘛,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行了,那咱回家拿行李,我下午就回去。”
“姑,来都来了,住两天再走。”我拉住她,“而且大夫开了点药,得明天才能取。”
我必须拖住她。我不能让她就这么回去等死。
但我得弄钱。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刘敏开口。
车里的气氛很压沉闷,姑姑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也不敢说话,一直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发呆。
晚上,刘敏正在给儿子检查作业。
我把刘敏拉到卧室,关上门。
“敏敏,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下。”我搓着手,感觉喉咙发干。
“啥事?如果是你姑要把那些烂红薯留下的事,就别说了,咱家没地儿放。”刘敏头都没抬。
“不是。”我顿了顿,“姑病了,挺严重的。医生说……可能得做手术。”
刘敏手里的笔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我,眼神警惕:“什么病?要多少钱?”
“肺上的毛病,初期……可能得五六万。”我没敢说后续是个无底洞。
刘敏把笔往桌子上一拍,冷笑了一声:“五六万?郝建军,你当咱家是开银行的啊?你这个月工资发了吗?下个月房贷有着落了吗?小宝的择校费还没凑齐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低声下气地说,“但我姑把我养大不容易,现在她病了,我不能不管啊。这钱……算我借的,行不?等我……等我不忙了,我去跑滴滴,送外卖,我肯定还上。”
“借?你拿什么还?”刘敏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郝建军,你别忘了,咱们家现在的存款都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是给儿子上学的钱!你那个表弟,你忘了?前年借了咱两万块钱说是盖房子,到现在还了吗?你们老郝家的人,是不是都觉得咱们城里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姑跟表弟不一样!”我急了,“她是为了我才……”
“有什么不一样?”刘敏打断我,“都是无底洞!你是想为了个老太太,把咱们这个家拖垮吗?我告诉你,没门!”
“刘敏!”我吼了一声。
刘敏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直接从抽屉里翻出一摞单子甩在床上。
“你吼我?你自己看看!这是房贷催款单,这是补习班缴费通知,这是物业费……郝建军,你要是有本事,你就自己去变出五万块来!拿儿子的前途去填你姑的坑,我做不到!”
我看着满床的单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床上。
刘敏说得没错。在生存面前,道德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响动。
05
我拉开门,看见姑姑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蛇皮袋,正往里面塞那双黑布鞋。
“姑,你干啥?”
“没……没啥。”姑姑慌乱地把袋子藏在身后,“我听见你们吵架了……建军,别为了姑伤和气。姑没病,姑就是想家了,姑这就走。”
“这么晚了你去哪?”我一把抢过她的袋子,“回屋睡觉!”
姑姑被我吼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乖乖回了客房。
第二天,更加狗血的事情发生了。
我岳母来了。
刘敏她妈是个典型的市井老太太,势利、嘴碎,平时就看不起我是农村出来的。这次来,估计是刘敏跟她抱怨了。
岳母拎着两盒海鲜进门的时候,姑姑正在卫生间里洗衣服。
因为怕用洗衣机费电,也怕弄坏了刘敏的高档洗衣机,姑姑坚持用手洗。她把我和刘敏换下来的内衣裤都泡在大盆里,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搓。
岳母一进门,看见这一幕,哟了一声。
“亲家母也在啊?这怎么……手洗呢?”岳母站在卫生间门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哎,大妹子来了。”姑姑赶紧在围裙上擦手,一脸讨好,“洗衣机我不咋会用,手洗干净,省水。”
“省水?”岳母冷笑了一声,声音尖刻,“城里水费可贵着呢,这一盆水得多少钱?再说了,你也别什么破烂都往里洗,敏敏那些衣服都是真丝的,你那手像锉刀似的,别给刮丝了。到时候买一件衣服的钱,够你在农村吃一年的。”
姑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湿漉漉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她想把盆里的衣服捞出来,又不敢动,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学生。
“妈!你怎么说话呢!”我从书房冲出来,挡在姑姑面前。
“我说错了吗?”岳母白了我一眼,“建军啊,不是我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得为这个家想想。家里这么小,住这么多人,空气都不好了。敏敏最近为了孩子的事都神经衰弱了,你还给她添堵。”
姑姑听了这话,头垂得更低了。
“亲家母说得对,说得对。我……我洗完这把就走,不给你们添堵。”
那天下午,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那张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拿到手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天塌了。中年失业,背着房贷,家里还有个重病的姑姑。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抽了一下午烟。
等我回到小区的时候,却看到一堆人围在垃圾分类站旁边,指指点点。
我挤进去一看,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姑姑正被物业保安扯着胳膊,旁边地上散落着一堆纸壳子和空塑料瓶。
“干什么!放手!”我冲过去推开保安。
“你是她家属啊?”保安斜着眼看我,“这老太太在小区里翻垃圾桶,把垃圾弄得满地都是。我们要罚款!”
姑姑看见我,吓得直哆嗦,手里还死死攥着几个压扁的矿泉水瓶。
“建军……我看这些瓶子能卖钱,扔了可惜……我想着捡点卖了,给你贴补点水电费……”姑姑小声辩解着,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沟。
周围的邻居都在窃窃私语。
“哎哟,这谁家亲戚啊,这么丢人。” “看着像那家物流经理家的,平时看着挺体面的,怎么有个捡破烂的亲戚。”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掏出一百块钱扔给保安,拉起姑姑就走。
回到家,刘敏彻底爆发了。
“郝建军!你还要不要脸?小区群里都传遍了!说咱们家穷疯了,让老人在垃圾桶里刨食吃!以后小宝在学校还怎么抬头做人?”
刘敏歇斯底里地吼着,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我家是收容所吗?你是想把我也逼死吗?”
客房的门紧闭着。但我知道,姑姑就在门后,她听得见。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
06
深夜,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刘敏累了,睡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发呆。
“咔哒。”
客房的门开了。
姑姑走了出来。她没开灯,借着月光,我看到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是那天在医院,我不小心落在车里,后来可能被她捡到的诊断书的复印件,或者是缴费预估单。她不识字,但她认识上面的数字。
“建军啊……”
姑姑走到我面前,声音很轻,很轻。
“姑没睡啊?”我赶紧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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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平静。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建军,姑虽然不识字,但姑问过门口保安了。这上面说……要五万块。”
我心里一惊:“姑,你别听保安瞎说……”
“建军,你跟姑说实话。”姑姑打断我,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裁员的事,儿子的事,房贷的事……
姑姑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像枯树皮一样刮着我的手背。
“建军啊,姑知道你孝顺。但敏敏说得对,过日子不容易。这病……咱不治了。姑这把老骨头,不值那个钱。”
“姑!你说啥呢!”我急了。
“但是……”姑姑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又像是某种试探,“建军,如果……如果姑真的需要这笔钱救命……你能借给姑不?”
这是一个送命题。
我知道,这是姑姑最后的求生欲,也是她对我最后的信任测试。
那一刻,我想说“借!砸锅卖铁也借!”。
但我还没开口,大腿突然一阵剧痛。
刘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黑暗中,她没说话,但那双在阴影里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想到了儿子的择校费,想到了下个月的房贷,想到了失业的恐慌。
我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姑姑眼里的光,在这三秒钟里,一点点熄灭了。
“姑……我现在……手头确实紧。”我咬着牙,感觉嘴里全是血腥味,“你容我……缓两天,行不?我去想办法。”
这是一句缓兵之计,也是一句变相的拒绝。
姑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僵硬,却很慈祥,像是为了宽慰我。
“没事,没事。姑知道,姑都知道。我不急,不急。”
她松开了我的手,把那张单子从我手里抽回去,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早点睡吧,建军。累了一天了。”
姑姑转身回了房间。
那一夜,我没听到咳嗽声。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客房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个蛇皮袋不见了。桌子上,放着那几十个虽然碎了几个但依然被她擦得干干净净的土鸡蛋,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上面写着几个像虫爬一样的字(那是她照着小宝的字帖描的):
“姑回去了,不给你们添乱。”
我发疯一样打姑姑的电话,关机。
刘敏看到这一幕,虽然也有点不忍,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走了也好……省得是个坑。以后咱们多寄点补品回去。”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以为我还有机会弥补,等我找到工作,等我手头宽裕了,我就回去接她。
第三天。
我正在跑外卖面试,手机响了。是村支书老赵。
“喂,赵叔……”
“建军啊……”老赵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你回来吧。”
“咋了叔?”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姑……没了。”
“……啥?”我感觉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听不清声音。
“今早发现的,在老屋里。人硬了。你……赶紧回来发丧吧。”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我骑着电动车疯了一样往家冲,在路口拐弯的时候,连人带车摔飞了出去。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肉模糊,但我感觉不到疼。我爬起来,推着变了形的车继续跑。
连夜开车赶回村里。
老屋门口已经搭起了白色的灵棚,哀乐声刺得人耳膜疼。村里人围在门口,看到我的车,指指点点。
“看,那白眼狼回来了。” “姑姑把他养大,病了去投奔他,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赶回来了。” “作孽啊……”
我没理会那些骂声,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屋。
棺材已经封了。黑漆漆的棺材,像一座山压在堂屋正中间。
我“噗通”一声跪在棺材前,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姑!建军回来了!姑!”
刘敏跟在我后面,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快……”
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是支书老赵。
老赵冷着脸,把我从地上提溜起来,拉到了满是灰尘的里屋。
“别嚎了。你姑走得急,没受罪。”老赵的声音冷冰冰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硬物,递给我。
“这是你姑走之前,死死攥在手里的。掰都掰不开。她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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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黑袋子。
一层,两层,三层。
塑料袋剥开,里面不是存折,也不是遗书。
而是一个破旧的、边角都已经磨烂了的小学生作业本。
那是姑姑的记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她求人帮忙记的)写着:
“1998年,建军8岁,发烧打针,欠王医生2元。”
“2002年,建军12岁,买球鞋,卖手镯换15元。”
“2008年,建军上大学,杀鸡卖蛋,凑学费……”
每一笔,都是我的成长,都是她的血汗。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的墨迹还是新的。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清了那最后一行字。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灵盖被人硬生生掀开了,全身的血液倒流,心脏猛地收缩,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再次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嚎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