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一切,都得从那张贴在村口的大红榜说起。
那是2023年的秋天,我们村因为要修高铁站,整村拆迁。消息下来的那天,我爸梁大河在村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逢人就递烟,那是二十块一包的玉溪,平时他自个儿根本舍不得抽。
“五套!整整五套房啊!”他嗓门大得像刚安了大喇叭,“按人头算,再加上我那二层小楼的折算,这回可是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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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羡慕得眼珠子发红,说老梁家祖坟冒青烟了。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五套房,我爸早就盘算好了去处——全是给我弟梁家宝的。至于我这个当年拿命换钱给他盖起那座二层小楼的长女,在他嘴里,也就是一句轻飘飘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就因为我爸这股子“精明”劲儿,一个月后,那五套让人眼红的房子,全都被贴上了白森森的封条。
那天在拆迁办大厅,当那张泛黄的旧纸片被我拍在柜台上的时候,我爸那张狂喜的脸,瞬间就变成了死灰。
01
我是梁家的大女儿,叫梁秋莲。
如果你在九十年代的南方电子厂待过,可能见过我这样的人。那时候我才十八岁,那是1995年,一场暴雨把我们家那几间土坯房冲塌了一角。
那天晚上雨下得像瓢泼一样,屋里漏得没处下脚,我弟梁家宝那时候才五岁,缩在炕角吓得直哭。我爸梁大河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愁得直抓头皮。我妈刘桂芬搂着弟弟,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这可咋整,这房子要塌了,以后宝儿住哪啊?”
那一刻,我看着那一屋子的愁云惨雾,心里头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儿。第二天一早,我就背着个蛇皮袋,跟着村里的老乡下了广东。
进了电子厂,那是真苦。车间里全是松香和焊锡的味道,熏得人嗓子眼儿发紧。为了多挣点加班费,我能连着干十六个小时,屁股都不离凳子。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只给自己留五十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了家。
那时候汇款还得去邮局填单子,绿色的单子,我一笔一划写上“梁大河收”。每次寄完钱,我就去厂门口买俩馒头,就着那点免费的咸菜丝,心里却觉得挺甜。我想着,只要我多干点,家里的房子就能修好,弟弟就能有书读。
这一干,就是十五年。
从流水线上的小工,干到了车间主任。我的青春,全都融化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路板里。
我也谈过对象。厂里有个技术员,挺老实的小伙子,对我也好。可我妈每次打电话来,不是说家里猪病了,就是说家宝要上补习班,话里话外就是缺钱。
“秋莲啊,你是当姐的,得多帮衬帮衬家里。家宝可是咱老梁家的独苗,将来能不能出人头地,全指望你了。”
这话听多了,就像紧箍咒一样勒在我脑袋上。那个技术员后来跟我吹了,他说:“秋莲,你是个好人,可你家是个无底洞,我填不起。”
我不怪他。谁愿意娶个带着一家子拖油瓶的媳妇呢?
直到梁家宝大学毕业,我也成了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这时候,家里的日子好过了,我爸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见我就叹气了。
我以为,我的付出终于到了头,终于能换来一家人的热乎气儿。可我没想到,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那厂里的机器还冷。
02
2010年。
那时候村里流行盖二层小楼,谁家要是还住瓦房,那是抬不起头的。我爸梁大河是个极好面子的人,看着邻居们一个个起了新楼,他那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
可他手里没钱。
这些年我寄回来的钱,供家宝读书、家里吃喝拉撒,早就不剩什么了。
那个周末,我刚发了年终奖回家,正赶上家里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家宝一个人霸着盘子吃得满嘴油,我爸抿了一口散白酒,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秋莲啊,”我妈刘桂芬先开了口,一边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一边说,“你看咱村东头老李家,那楼盖得,多气派。”
我埋头扒饭,没接茬。我知道,这话头后面肯定跟着事儿。
“爸想把咱家这老房子推了,也盖个二层。”我爸终于忍不住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地基我都看好了,图纸也找人画了。就是这手头……”
他搓了搓手,眼神直往我身上瞟。
“要多少?”我放下碗筷,问了一句。
“包工包料,怎么也得……二十万。”我爸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二十万。那时候的二十万,在农村能盖个相当不错的别墅了。
“爸,我卡里是有钱,但那是我这十几年攒下来的嫁妆。”我看着我爸,心里头五味杂陈,“我都三十三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哎呀姐!”正在吃鸡蛋的梁家宝突然插嘴了,嘴里还嚼着东西,“你又不急着嫁人,咱家这房子可是大事。等房子盖好了,我将来娶媳妇也有面子不是?再说了,咱爸咱妈住这破房子,你忍心啊?”
“就是就是,”我妈赶紧帮腔,“秋莲啊,妈知道你不容易。但这钱算爸妈借你的,行不?等以后家宝出息了,让他还你!”
我爸这时候站了起来,当着我的面,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秋莲,你放心!这房子盖起来,不管是房产证写谁的名,那都有你一半!爸还能坑自己亲闺女不成?”
邻居王婶正好来串门,听见这话,也在门口吆喝:“秋莲啊,你爸说得对,这以后就是你的娘家根基,你出钱那是应该的。”
在那样的环境下,在那样的眼神逼视下,我心软了。
我把那张存了十几年的卡,交到了我爸手里。
但我多留了个心眼。那天晚上,在昏暗的灯泡底下,我找了个作业本,工工整整写了一份说明:
“今梁秋莲出资二十万元,用于翻建老宅。梁大河承诺,房屋建成后,产权归属梁秋莲与梁家宝共有。”
我爸当时看着那张纸,脸色有点不好看,嘟囔了一句:“一家人还算这么清,怕我不认账啊?”
“爸,亲兄弟明算账,白纸黑字写着,大家都安心。”我坚持着把印泥递了过去。
我爸虽然不情愿,但看着那张银行卡,还是在那张纸上按了个红手印。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个形式,只要我不拿出来,这张纸永远只是压箱底的废纸。
那栋二层小楼很快就拔地而起,贴着白瓷砖,安着铝合金窗,在村里那是数一数二的气派。上梁那天,我爸放了八百响的鞭炮,红光满面地接受全村人的恭维。
大家都说:“老梁啊,你有个好闺女啊!”
我爸笑呵呵地应着,可没人注意到,他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提过这钱是我出的,只说是“家里攒的”。
03
时间一晃到了2023年。
这十几年里,我结了婚,嫁到了隔壁镇,老公是个开货车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梁家宝也大学毕业了,在城里混了几年没混出名堂,倒是带回来一个媳妇,叫苏娜。
苏娜这人,长得挺精明,一双吊梢眼总是滴溜溜乱转,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她一进门,就嫌弃这嫌弃那,但我爸妈把她当皇太后一样供着,因为她肚子里怀着老梁家的“大孙子”。
拆迁公告贴出来的那个下午,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拆迁”这个字,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塘,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贪婪的泡沫。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孩子做饭。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发抖:“秋莲啊!拆了!拆了!咱家那楼,加上院子,能赔五套房!五套啊!”
我心里也是一阵激动。五套房,按当初的约定,怎么也有我的一份吧?哪怕我不争多,给我一套养老,或者给孩子留一套,也是应该的吧?
可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
我每次打电话回去,我爸都支支吾吾,说“还在量面积”、“政策还没定”。我要是说想回去看看,我妈就说“家里乱,全是灰,你别来了”。
直到有一天,隔壁王婶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的劲儿:“秋莲啊,你还不回来?你弟媳妇都在村里嚷嚷了,说那五套房全是她儿子的,跟你这个大姑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爸妈正在家摆庆功宴呢!”
我听着那条语音,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关了火,换了身衣服,骑上电动车就往娘家赶。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宝马车,那是家宝刚提的。屋里头热热闹闹,划拳喝酒的声音传出老远。
我推门进去,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桌子上摆满了硬菜,大虾、螃蟹、肘子,酒香肉香扑鼻而来。我爸坐在主位,脸喝得通红;家宝和苏娜坐在两边,苏娜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正剥着一只大闸蟹。
最刺眼的是,那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连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却唯独没有给我留一副碗筷。
我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给爸妈买的脑白金和水果。
“哟,姐来了啊。”梁家宝嘴里叼着烟,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屁股都没抬一下,“咋没提前说一声呢?你看这,都没地儿坐了。”
苏娜把蟹壳往桌上一扔,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大姐这是闻着味儿来的吧?消息挺灵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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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刘桂芬脸上挂不住了,赶紧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厨房跑:“哎呀,秋莲来了,妈去给你拿双筷子,拿双筷子……”
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双那种一次性的竹筷子出来,有些尴尬地递给我:“来,秋莲,挤挤,挤挤就能坐。”
我看着那双一次性筷子,再看看桌上其他人用的精美瓷碗和象牙筷,心里那股凉意,比那年冬天的雪还要冷。
04
我没有接那双筷子。
我把手里的礼品轻轻放在旁边的斗柜上,然后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在桌角坐了下来。
“爸,听说拆迁赔了五套房?”我看着我爸,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爸梁大河避开了我的眼神,低头猛抽了一口烟,烟雾把他那张黑红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啊……是,是五套。”他含糊不清地应着。
“那这五套房,打算怎么分啊?”我继续问。
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几个亲戚也都停下了筷子,一个个面面相觑,等着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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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苏娜把手里的湿巾往桌上一摔,先开了炮,“这还用问吗?家宝是家里的独苗,这房子当然都是家宝的。再说了,我肚子里还怀着老梁家的长孙呢,这房子将来都是我儿子的!”
她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那模样,就像是怀着个太子。
“对!”梁家宝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油污的盘子里,“姐,你都嫁人了,是外姓人。咱村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家产传男不传女。你都有夫家了,还惦记娘家这点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规矩?”我冷笑了一声,“家宝,你上过大学,也讲规矩?那你记不记得,当初盖这栋楼的时候,是谁出的钱?是谁在电子厂没日没夜地干,供你读书?”
梁家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脖子一梗:“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再说了,那是爸妈养你一场,你应该回报的!”
“回报?”我转头看向我爸,“爸,当年这楼盖起来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当着王婶的面,当着全村人的面,你说这房有我一半。这话,你忘了吗?”
我爸被我问得脸上挂不住,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恼羞成怒地吼道:“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政策变了!拆迁是按户口赔的,你的户口早就迁出去了!这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就是!”我妈也在一旁帮腔,虽然声音有点虚,“秋莲啊,你弟弟不容易,现在城里压力大,养个孩子得多少钱啊。你日子过得稳当,就别跟弟弟争了。你要是缺钱,妈……妈给你拿两千块钱,你买件衣裳穿。”
两千块。
二十万的本金,换来两千块的打发。
我看着眼前这一个个熟悉的亲人,突然觉得他们好陌生,陌生得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狼。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王婶的大嗓门:“哟,老梁家这庆功宴吃得热闹啊!啧啧,就是这吃相有点难看。人家秋莲当年掏干了家底给你们盖房,现在分房子了,连个板凳都不给人家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看你们老梁家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喽!”
王婶这话虽然刺耳,但却是事实。
我妈刘桂芬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到门口就骂:“王桂花你个长舌妇!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滚滚滚!”
两人在门口吵成一团,我爸坐在屋里,脸黑得像锅底。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别吵了。”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大家都看着我。
“既然你们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咱们就把账算算。”我看着我爸,“房子我可以不要,但这楼是我出钱盖的,这二十万本金,加上这十几年的利息,还有这房子拆迁的增值部分,咱们是不是得说道说道?”
05
一听到“算账”两个字,我爸的反应那是相当快。
只见他眉头一皱,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往椅子背上一瘫,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翻着白眼就要抽过去。
“哎呀!老头子!你怎么了!”我妈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就开始嚎,“你可别吓我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梁家宝也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梁秋莲!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是要逼死咱爸吗?为了点钱,你连亲爹都不认了?”
苏娜则在一旁冷眼看着,掏出手机像是要录像:“大家都看看啊,女儿逼宫,把老父亲气出心脏病了!这还有天理吗?”
看着这一幕闹剧,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我太了解我爸了。从小到大,只要遇到他解决不了的事,或者理亏的事,他就会用这一招。小时候是头疼,后来是胃疼,现在年纪大了,升级成心脏病了。
我从包里熟练地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这是我常备的,因为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我走过去,一把捏住我爸的下巴,把药丸塞进他嘴里,然后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爸,先把药含着。”我凑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身体要紧,房子的事好商量。你要是真气出个好歹,那五套房可就全是苏娜的了,你儿子能不能守得住,你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就像灵丹妙药。
我爸的眼皮子抖了两下,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他睁开眼,有些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落在了苏娜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见我爸“缓”过来了,苏娜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大姐,既然爸没事了,那咱们就把话说开吧。”苏娜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签了这个放弃财产承诺书,承认这房子跟你没关系,这二十万,我们分期还给你。怎么样?够仁至义尽了吧?”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法律术语,核心意思就一个:梁秋莲自愿放弃老宅所有拆迁权益,且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追诉。
“分期还?”我笑了,“分多少期?十年?还是二十年?”
“哎呀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梁家宝搂着苏娜的肩膀,“等以后我有钱了,肯定一次性给你。现在你也知道,装修、养孩子,哪哪都要钱……”
我看着梁家宝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想起了小时候他在雪地里哭着要糖葫芦,我把自己的手套卖了给他买;想起了他上大学那年,我把本来打算去旅游的钱全给了他买电脑。
我把他养大,他却把我当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了。
“行。”我把那张承诺书折起来,放进包里,“我签。”
屋里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我妈抹了把眼泪,念叨着:“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有这条件。”
“什么条件?”苏娜警惕地看着我。
“今天这么乱,也没法签。等去拆迁办正式确权签字那天,我要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签。毕竟是大得事,得有个公证不是?”我微笑着说,“而且,那天你们得请我吃顿好的,这二十万,我要看着你们打欠条。”
“嗨!我当什么事呢!”梁家宝一拍大腿,“没问题!姐,到时候全村最大的酒楼,我请客!随便你点!”
我爸也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副一家之主的威严:“嗯,秋莲这孩子,还是懂大体的。行了,吃饭吃饭!给秋莲拿个碗!”
我终于坐上了那张桌子,吃上了那顿原本没有我份的庆功宴。
但我一口都咽不下去。我看着他们推杯换盏,看着他们畅想未来的富贵生活,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到时候,希望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06
签约那天,拆迁办大厅里人声鼎沸。
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来了,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发财的喜悦。梁家宝特意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苏娜也化了个大浓妆,挽着我爸的胳膊,像是个得胜回朝的将军。
我爸梁大河穿着新买的夹克衫,背着手,走起路来都带风。见到熟人就打招呼:“哎,老张,签了吗?我也来了,给我儿子签!”
我穿着平时上班的工作服,背着个旧帆布包,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个不起眼的随从。
轮到我们家了。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他核对了一下材料,问道:“户主梁大河是吧?这五套安置房,确定全部登记在梁家宝名下吗?其他家庭成员有没有异议?”
“没有没有!”我爸抢着回答,声音洪亮,“我是户主,我说了算!全归我儿子!”
苏娜在一旁得意地瞟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梁家宝则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姐,该你了。赶紧签了,咱们去吃饭,我都订好位子了。”
那是那张“放弃财产承诺书”。
周围的邻居们都看了过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指指点点。王婶也在人群里,看着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看着那张纸,慢慢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我看到了我爸急切又贪婪的眼神,看到了我妈躲闪又愧疚的目光,看到了家宝和苏娜那副势在必得的嘴脸。
“快点啊姐,后面还排队呢!”梁家宝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笑了笑,没有接那支笔。
我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皱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那个信封,跟着我搬了三次家,压了十几年的箱底,边角都磨破了。
“不好意思,”我把信封口朝下,往柜台上一倒。
“哗啦”一声。
“哗啦”一声。
一张泛黄的、带着折痕的信纸,和一份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A4纸文件,摊开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这字,我签不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拿起那份崭新的文件。
就在他看清文件抬头的瞬间,他扶眼镜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瞬间变成了错愕,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堆笑的梁大河。
“怎么了?”我爸察觉到了不对劲,伸长了脖子凑过去,“是不是手续不全?没事,我是户主,缺啥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那份文件正中间,那个刺眼的、鲜红如血的法院公章。
以及公章上面,那行加粗加黑的、只有短短几个字的大标题。
那一瞬间,我爸手里那只平时爱若珍宝的紫砂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新皮鞋上,他却像个死人一样,一动没动。
苏娜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水泥瞬间封住,变得扭曲而恐怖。梁家宝张大了嘴巴,眼珠子死死瞪着柜台上的那张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本嘈杂的大厅,在我们这一角,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他们惨白的脸,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憋了十三年的话:
“爸,你不是让我签字吗?我签。不过我签的不是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