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镜头至少拍35遍的《闪灵》，如何从烂片到留名影史

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向来被视为解构类型片的电影大师。要说他最伟大的作品，影迷恐怕免不了几轮唇枪舌剑。有人认为是多次被评为“史上最伟大科幻电影”的《2001太空漫游》；有人认为是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犯罪题材作品《发条橙》；也有人认为是亦真亦幻、亦正亦谐的战争片《奇爱博士》。不过，如果说哪一部最为普通观众所知晓、对流行文化的影响最大，应该还是非恐怖片《闪灵》（The Shining）莫属。如今，距离这部作品诞生46年后，它终于正式登陆中国内地院线。

《闪灵》定于1月30日正式上映

库布里克的口碑崩塌与金酸莓奖

时间回溯到1980年5月23日，《闪灵》开始在北美各大影院隆重上映。影片改编自畅销小说作家史蒂芬·金的同名作品，由杰克·尼克尔森、谢莉·杜瓦尔、丹尼·劳埃德主演，讲述失意作家杰克与妻子温蒂、儿子丹尼在风雪肆虐的凛冬，被困于与世隔绝的酒店内，莫名幻视过去曾在酒店里出现的人物及场景（所谓“闪灵”），由此导致了一系列致命遭遇。

库布里克（左）与斯坦尼康的发明人Garrett Brown在拍摄现场。

这部影片采用当时刚发明不久的斯坦尼康手提式摄影机稳定器拍摄，在英国埃尔斯特里摄影棚搭景，耗时14个月（每周六天，每天16个小时）完成，创下当时电影拍摄周期的最长纪录之一。原因就在于导演库布里克为了追求他眼中不带技巧的完美表演，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拍。“每个镜头，他至少要拍过35遍之后才会通过。”饰演温蒂的谢莉·杜瓦尔生前接受采访时透露。

温蒂挥舞着棒球棍，倒退上楼梯的场景总共拍了127遍。

其中，最夸张的是温蒂挥舞着棒球棍，倒退上楼梯的那场戏，总共拍了127遍，以至于当时谢莉·杜瓦尔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外界也因此批评库布里克是在虐待演员。不过，到了2021年，人生暮年的杜瓦尔出面予以澄清：“库布里克对我始终都很友好，很温暖，他喜欢花时间陪我和杰克·尼科尔森说说话，哪怕整个剧组六十多个人都在等着也没关系。”

《闪灵》的制作成本约为1900万美元，北美票房在4560万美元上下，算是小有盈利，但跟同期上映的《星球大战：帝国反击战》拿下的近5.5亿美元全球票房比起来，那简直望尘莫及。更大的崩塌还是在于口碑，彼时库布里克已是靠《洛丽塔》《奇爱博士》《2001太空漫游》《发条橙》《巴里·林登》打下江山的一代名导，但《闪灵》却让原著作者史蒂芬·金、影评人和观众纷纷感到失望。

史蒂芬·金不满意库布里克由始至终将杰克塑造成了一个疯子。

史蒂芬·金不满意库布里克的电影改编抹杀了小说中杰克人性里原本带有的温情一面以及他最后的悔悟之心，由始至终将他塑造成了一个疯子。

影评界则认为库布里克未能把握住恐怖类型片的本质——让人害怕。时任《纽约客》专职影评人的宝琳·凯尔（Pauline Kael）写道：“本片的这些特效场面，即便能获得我们的赞赏，也无法令我们为其深深吸引，牢牢迷住——全片由头至尾一刻都不曾有这样的效果。即使是鲜血淋漓的尸体或是电梯里倾泻而出的血浆，也不会让我们看了觉得害怕，这是因为库布里克对于电影技术的专注，反而起到了拒我们于千里之外的效果。”

当年报纸上刊登的《闪灵》负面影评

首位获得普利策奖的影评人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只给《闪灵》打了两颗星（满分四星），因为“这部电影很用力、很精致，但一点也不吓人，也并不真正引人入胜”。他的看法也与宝琳·凯尔类似，认为该片虽然制造了应接不暇的诡异气氛，但是库布里克过于沉迷形式和构图，以至于紧张感被拖长和稀释，因此削弱了恐怖片该有的情绪冲击。不过，到了2006年6月，伊伯特更正了自己早年的观点，为《闪灵》亮出满分四颗星。

罗杰·伊伯特日后将两星改为满分四星。

时任《卫报》影评人的德里克·马尔科姆（Derek Malcolm）也遗憾地表示：“坏就坏在有史蒂芬·金这本气氛上佳、鬼气森森的小说原著，就连库布里克的艺术眼光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它的影响，结果被整个带偏，变得廉价了；让库布里克来拍这么一部类型片，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还有杰克·尼科尔森的表演，哪怕他是故意想要演出这种癫狂过火的效果来，也不该演得这么容易让人发笑才对。这个角色本该让人感到恐惧才对，结果他更多带给我们的却是笑声。还有影片最后的那些情节反转，也不该处理得这么不合逻辑才对。《闪灵》的出发点应该是想要打造一部能名垂青史的重磅作品吧，可现在看来，结果适得其反。”

2022年，金酸莓奖收回了给女主角谢莉·杜瓦尔的提名。

普通观众这边，口碑也没好到哪去。毕竟，从传统类型片的角度来看，《闪灵》缺少当年好莱坞典型恐怖片所仰赖的一惊一乍式的惊吓噱头，也没什么连环杀手，从头至尾都没死多少人。它的片长超过两个小时，但影片前半部分的内容都用于气氛渲染和故事铺垫，让当时的美国观众觉得节奏过于缓慢，情节极度无聊。也难怪当年的金酸莓奖给了《闪灵》最烂导演、最烂女演员两项提名——2022年，金酸莓宣布收回谢莉·杜瓦尔的提名，原因是她在现场饱受库布里克的折磨，因此影响到演技的发挥，但仍保留库布里克的提名。

致敬、戏仿与“闪灵学”

如今，历经近半世纪洗礼，《闪灵》早已被视为影史上最经典的恐怖片之一。时移势易，惊吓式的血腥恐怖片渐渐让人看得厌倦。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懂得如何欣赏注重气氛营造的心理恐怖片，《闪灵》的价值重获发现。2018年，它被美国国会图书馆选入国家电影登记名册保存，成了名副其实的“国宝”。

《疯狂动物城2》复刻了《闪灵》的经典桥段。

这46年间，受到《闪灵》的影响、向它致敬、拿它戏仿的后来者，可谓难以计数。《功夫》《玩具总动员》《海底总动员》《遗传厄运》《头号玩家》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电影里都用到了《闪灵》的元素。最近上映的《疯狂动物城2》和《重返寂静岭》里也与《闪灵》密不可分。前者中，宝伯特露出狰狞面容，在暴风雪中走入迷宫的桥段，完全是对《闪灵》的复刻；后者中，主角詹姆斯在旅馆走廊中的长镜头，明显借鉴了《闪灵》著名的一点透视法。

《闪灵》中用到的一点透视法。

电影之外，《闪灵》对于其他流行文化的影响也是无远弗届。片中，杰克·尼科尔森劈开门后即兴说出的那句“Here's Johnny!”，已成为美国人表达不速之客突然到来的代名词。打字机上反复出现的那句“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也成了现代人被工作压垮导致精神崩溃的经典表达。而那对手拉手、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双胞胎女孩则是万圣节最经常被cos的人物之一。

打字机上反复出现的话，成了现代人被工作压垮导致精神崩溃的经典表达。

更重要的还在于，随着观看次数的累积，大家发现《闪灵》全片所蕴含的内涵之广之深之奥妙，绝非一般恐怖片可比拟。渐渐，研究《闪灵》这件事本身也成了一门学问。比较小说原作和电影成片的区别，思考库布里克导演为何要做这些取舍，分析各种画面细节背后的隐秘含义，探寻有哪些后来的电影受到《闪灵》的影响……都让世界各地的无数《闪灵》粉丝乐在其中。

双胞胎女孩成了万圣节最经常被cos的人物之一。

前文提到《闪灵》诞生之初，多数影评人都不待见它，但有一位大家却是例外，那就是左翼批评家弗雷德里克·詹明信（Fredric Jameson）。他在该片诞生的第二年，也就是1981年，便撰写了《〈闪灵〉中的历史主义》（Historicism in "The Shining"），为“闪灵学”开疆破土。在这篇长文中，他解释了片中类型元素的去功能化，视其为“后现代空间无法被认知的寓言”，并拿它来说明资本主义晚期如何制造“迷失方向的主体”。

尤其詹明信还提到，《闪灵》的故事不是关于邪灵入侵，而是美国历史的回返，因为“某些东西没有被清算、没有被埋葬”。“《闪灵》中杰克·尼科尔森并非被‘邪恶’本身、也不是被‘魔鬼’或类似的神秘力量附体，只是被历史本身附体——被美国的过去附体。这段过去以沉积的痕迹留存于这座巨大的兔子洞般的建筑的走廊及被肢解的套房中；而这座建筑的外部迷宫里，奇异地投射出其空洞的形式残影。”

纪录片《第237号房间》从文化学、历史学、社会学、心理学、玄学等各种角度逐帧分析片中隐含的深意。

2012年，一群骨灰级影迷制作了解密《闪灵》的纪录片《第237号房间》（Room 237），从文化学、历史学、社会学、心理学、玄学等各种角度逐帧分析片中隐含的深意；既有脑洞大开的索隐派，也不乏博览群书的考证派，由此一举将“闪灵学”推至高峰。

片中隐藏的印第安元素。

当年詹明信从历史主义出发的读解，到《第237号房间》诞生时，已成为“闪灵学”中的普遍共识。这部纪录片也罗列角色口中透露酒店建在印第安人墓地上的背景、内部装饰及道具中俯拾皆是的印第安元素以及杰克手持斧头的形象等，证明影片暗含库布里克对白人踏上北美洲土地后，带着斧头进行种族屠杀，掠夺资源，把一切占为己有的那段血腥历史的批判。

还有人从片中交叉层叠的淡入淡出画面以及打字机的意象，解读库布里克实际上想拍的是纳粹大屠杀；观众共情温蒂和丹尼母子的遭遇，从两人身上体验到的恐怖，是对纳粹大屠杀受害者的感同身受。

观众共情温蒂和丹尼母子的遭遇，是对纳粹大屠杀受害者的感同身受。

当然，除了历史的角度，《第237号房间》中也不乏一些天马行空的阴谋论。比如，库布里克借《闪灵》暗示自己参与了一项不能宣之于口的政府秘密计划——伪造登月的影像制作，包括他将史蒂芬·金原作里的217号房间改为237号、丹尼身穿的阿波罗11号图案的毛衣、钥匙门牌上大写字母组成的“MOON”与飞船发射场类似的六边形地毯图案等，都是库布里克刻意隐藏其中、有待观众破解的线索。

丹尼身穿阿波罗11号图案的毛衣。

纵览整个影史，围绕一部电影能产生这么多的观点交锋，能形成一门特殊的学问，《闪灵》之伟大由此可见一斑。而判断一部电影是否经典的标准虽然不一而足，但有一条检验尺度或可提供参考，那就是能否做到常看常新。诚如《第237号房间》片尾所言：“《闪灵》里肯定还有很多东西没被发现，我们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看。”

数年前，还曾有好事的英国大学科研人员，专门研究观看恐怖片和燃烧卡路里之间的关系。结果发现，观看《闪灵》时，你会明显心率飙升，脉搏加快，血液循环加速，肾上腺素激增，基础代谢提高，最终可燃烧多达184卡路里，超过了《大白鲨》《驱魔人》《异形》《电锯惊魂》《鬼影实录》等其他新老恐怖片。所以，即便无意烧脑读解影像中的秘密，看《闪灵》至少还能减肥。

庹焉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