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的那几秒钟,徐思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
她攥紧手里的小纸片,上面那行地址已经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九个月了。
这九个月里,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周修杰打开门,看见是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愤怒?冷漠?还是……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温情?
她练习过很多遍要说的话。
从“对不起”开始,到“我知道错了”,再到“我们能不能重新试试”。每句话都在心里反复打磨,像在准备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
门开了。
徐思琪抬起头,准备好的笑容僵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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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徐思琪窝在沙发里,电视屏幕闪着蓝光,播放着某个深夜购物节目。她没在看。耳朵竖着,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卢瀚文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了句:“还没,修杰加班。”
消息很快又过来:“我也没睡。最近老是失眠。”
徐思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卢瀚文很少主动说自己的事。他们认识十几年了,多数时候都是她絮絮叨叨,他在那头听着,偶尔插几句没正形的话。
“怎么了?”她问。
“没事,就随便说说。”他回得很快,“你早点休息。”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徐思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翻到通讯录,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卢瀚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你真没事?”徐思琪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能有什么事。”他笑了笑,笑声有点干,“就是最近熬夜多了,有点累。你别瞎操心。”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徐思琪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对电话里说:“修杰回来了,我先挂了。”
“嗯。”
电话挂断前,她好像听见卢瀚文轻轻叹了口气。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清晰。
周修杰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他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换拖鞋的时候看见徐思琪还坐在沙发上。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里透着工作一天的倦意。
“等你。”徐思琪站起身,“饿不饿?给你热点汤。”
“不用了,在公司吃过了。”
周修杰走到沙发边坐下,松了松领带。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和卢瀚文的聊天界面。
他没说话,伸手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徐思琪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周修杰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望着空荡荡的电视屏幕。
“瀚文最近还好吗?”周修杰突然问。
徐思琪愣了一下。
“还……还好吧。刚通过电话。”
“哦。”周修杰把水杯放回茶几,玻璃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你们经常联系?”
“就偶尔。”
周修杰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我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徐思琪还站在原地。她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着。
这样的对话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周修杰提起卢瀚文,语气都是这样,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那种平淡底下,有些东西在慢慢堆积。
她收拾好客厅,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
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徐思琪拿起手机,给卢瀚文发了条消息:“你要真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她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浴室门开了,周修杰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他走到徐思琪身边,低头看她手里的手机。
“在等他回消息?”他问。
徐思琪下意识按灭了屏幕。
“没有。”她说。
周修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慌。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徐思琪在客厅又站了一会儿。
落地灯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想起卢瀚文电话里那声叹息,想起周修杰刚才的眼神。
两种画面在脑海里交替出现,搅得她心乱。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关掉落地灯。黑暗瞬间吞没了客厅。
走进卧室时,周修杰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这边。徐思琪轻手轻脚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谁也没说话。
02
一周后的傍晚,徐思琪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手机响了,是周修杰公司打来的。她擦了擦手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声,自称是公司人事部的小陈。
“周太太,周经理今天在公司体检时发现一些指标不太好。”
徐思琪手里的锅铲掉在灶台上,哐当一声。
“什么指标?他怎么了?”
“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小陈的声音很客气,“周经理现在在医院,方便的话您过来一趟吧。”
徐思琪关掉煤气灶,连围裙都没摘就冲出了门。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她跑进门诊大楼,在导诊台问到了体检中心的位置。
周修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
他看见徐思琪,朝她招了招手。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
“怎么回事?”徐思琪在他身边坐下,声音都在抖。
周修杰把手里的报告递给她。她接过来,那些医学术语密密麻麻,但有几个数值被医生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严重异常”。
“医生说可能是心脏瓣膜的问题。”周修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需要做手术。”
“手术……”徐思琪喃喃重复,“什么时候做?风险大吗?”
“下个月月初。风险……”周修杰顿了顿,“总是有的。但医生说现在技术成熟,成功率很高。”
“费用呢?”
周修杰沉默了几秒。
“全部下来,大概五十万左右。”
徐思琪倒抽一口冷气。她捏着报告单的手指收紧,纸张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五十万。
他们所有的存款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十万出头。这还是省吃俭用好几年攒下来的,原本打算明年换个大点的房子。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周修杰继续说,“但自费的部分,至少还要三十多万。”
徐思琪脑子飞快地转着。
父母那边可以借一些,但老人退休金有限。亲戚朋友……她一个个想过去,谁家都不宽裕。
“公司能帮上忙吗?”她问。
“人事说可以申请大病补助,但最多也就三五万。”周修杰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我再跟几个同事开口试试。”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徐思琪看着周修杰闭眼休息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他瘦了很多。这段时间他总说加班累,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那些疲惫或许早就有了端倪。
“钱的事你别太操心。”周修杰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我能想办法。”
他的手很凉。
徐思琪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周修杰一直在用手机发消息,大概是在联系借钱的事。徐思琪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饭是中午剩的菜热了热。
吃饭时周修杰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接了几个电话,语气都很客气。挂断后,他沉默地往嘴里扒饭。
“借到了多少?”徐思琪小心翼翼地问。
“两个同事答应各借两万。”周修杰说,“还有几个说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那就是四万。
加上他们自己的三十万,还有公司的补助,还差十几万。
徐思琪默默算着账,嘴里的饭菜没了味道。
饭后她收拾碗筷,周修杰坐在客厅沙发上继续打电话。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起初的平和,慢慢变得有些急。
“理解理解……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又一个电话挂断了。
徐思琪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周修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徐思琪以为他哭了。
但他抬起头时,眼睛是干的。
只是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先睡吧。”周修杰站起身,“明天我再想想办法。”
那天夜里,徐思琪很久没睡着。
她侧躺着,听着身边周修杰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她悄悄起身,去书房打开了电脑。屏幕蓝光映着她的脸,她在搜索框里输入“心脏瓣膜手术费用”。
一页页资料看过去,那些数字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她又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遍账户余额。三十一万四千八百元。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仿佛多看几眼就能多出几个零似的。
窗外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
徐思琪关掉电脑,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周修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在他身边躺下,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卢瀚文前些年做生意,好像赚了些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压下去了。卢瀚文是她的朋友,她开不了这个口。
而且最近卢瀚文的状态也不对劲。
她想起那通电话里他疲惫的声音,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语气。
也许他也遇到难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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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徐思琪还是决定去看看卢瀚文。
自从周修杰查出病,她给他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匆匆聊几句就挂断。卢瀚文总是说“我没事,你先忙你的”,但她总觉得不放心。
卢瀚文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
徐思琪拎着在楼下买的水果,爬上六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面斑驳。她记得卢瀚文以前不住这里,去年才搬过来的,说这里安静,适合搞创作。
他在家做自由设计师,接些零散的单子。
徐思琪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卢瀚文站在门口,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蜡黄。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来看看你。”徐思琪举起手里的水果,“不请我进去?”
卢瀚文迟疑了一下,侧身让她进门。
屋子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空气中有一股药味,混着久未通风的闷浊感。客厅很乱,画板、颜料、散落的纸张堆得到处都是。
徐思琪把水果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茶几角落。
“你生病了?”她直截了当地问。
卢瀚文没回答,走去拉开了半边窗帘。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徐思琪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小感冒,没事。”他说,走到沙发边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没点。
徐思琪在他对面坐下。
“瀚文,你别骗我。到底怎么了?”
卢瀚文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合。火苗窜起又熄灭,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真没什么大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笑容很勉强,“就是最近肠胃不太好,吃不下东西。”
徐思琪盯着他看。
她太了解卢瀚文了。他们大学就认识,一起经历过毕业、找工作、失恋、创业失败。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真遇到事,反而会装得云淡风轻。
“去医院看了吗?”她问。
“看了。”卢瀚文把烟放回烟盒,“开了点药,吃着呢。”
“什么病?”
“……胃炎。”卢瀚文避开她的视线,“老毛病了,你知道的。”
徐思琪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六楼看下去,小区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平凡又宁静的午后景象。
“修杰病了。”她突然说。
卢瀚文猛地抬起头。
“心脏瓣膜问题,需要手术。”徐思琪转过身看着他,“费用很高,五十万。我们还在筹钱。”
卢瀚文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
“所以你看,”徐思琪走回沙发边坐下,“我现在也是一团糟。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别瞒着我。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什么难关不能一起过?”
卢瀚文还是不说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思琪,”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在修杰和我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徐思琪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卢瀚文摇摇头,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我随便问问。”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茶几上,照亮了果篮里橙子的鲜艳表皮。
徐思琪看着卢瀚文疲惫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你好好休息。”她站起身,“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卢瀚文睁开眼睛,朝她点了点头。那眼神很深,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钱的事,我帮不上忙。”他说,“对不起。”
“说什么呢。”徐思琪勉强笑了笑,“你先顾好自己。”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卢瀚文还坐在沙发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只有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被阳光照得发白。
门轻轻关上了。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徐思琪走到三楼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卢瀚文刚才用的那个词是“帮不上忙”,而不是“没有钱”。
这中间的区别很微妙,但她听出来了。
04
周修杰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
钱还是没凑够。加上从徐思琪父母那儿借的五万,总共还差八万。
周修杰这几天烟抽得很凶,虽然医生明确说过不能再抽。徐思琪每次看见他在阳台抽烟的背影,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知道他压力大。
周四晚上,徐思琪正在算账,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她点开一看,愣住了。
一笔十五万的转账到账,汇款人姓名是周修杰的表哥。她拿着手机冲到阳台,周修杰刚掐灭一支烟。
“表哥打了十五万过来!”她把手机屏幕举给他看。
周修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下午给他打的电话。”他说,“没想到这么快。”
“这……这够了吗?”徐思琪声音有点发颤。
周修杰拿出手机算了算,点点头。
“够了。加上这些,手术费和治疗费都够了。”
徐思琪忽然觉得腿软,扶着栏杆才站稳。这半个月来的焦虑、担忧、失眠,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她抱住周修杰,脸埋在他肩膀上。
“会好的。”周修杰拍拍她的背,“做完手术就都好了。”
那晚徐思琪睡得很沉。
她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梦里都是数字、账单、医院白色的墙壁。但这一夜,她梦见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阳光很好。
第二天是周五。
徐思琪请了一天假,去银行办理相关手续。五十万要存进医院的指定账户,需要她跟周修杰一起到场。
从银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周修杰回公司处理最后一点工作,徐思琪一个人回家。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卢瀚文。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思琪……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徐思琪的心猛地一沉。
“你在哪个医院?怎么了?”
卢瀚文报了个医院名字,是城郊一家不太知名的肿瘤医院。徐思琪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就往那边赶。
路上堵车严重。
她不停看时间,手心全是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人生病了。
徐思琪胡乱点了点头,眼睛盯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
到医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按照卢瀚文给的病房号找过去,在住院部七楼。走廊里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气味。
707病房。
徐思琪推开门,里面有三张病床。靠窗那张床上,卢瀚文半躺着,手上打着点滴。
他看见她,想坐起来,但没成功。
徐思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卢瀚文瘦得可怕,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什么病?”她直接问。
卢瀚文沉默了一会儿。
“肝癌。”他说,“晚期。”
徐思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她盯着卢瀚文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个月前。”卢瀚文扯了扯嘴角,“一直没敢告诉你。”
“治疗呢?医生怎么说?”
“需要做介入治疗,加上靶向药。”卢瀚文的声音很平静,“费用很高。我之前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徐思琪握住床栏,金属的冰凉感从手心传到心里。
“还差多少?”
卢瀚文报了个数字。
徐思琪闭上眼睛。那个数字,刚好是周修杰手术费的缺口。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睁开眼睛,声音发涩。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卢瀚文转过头看着窗外,“你也有你的难处。”
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了。窗户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的景象,苍白,模糊。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换药,动作麻利。换完药,她看了徐思琪一眼,说了句“别让病人太累”,又推着小车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思琪,”卢瀚文突然说,“你还记得我大三那年,急性阑尾炎住院的事吗?”
徐思琪点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卢瀚文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在外地赶不回来。是她天天去医院照顾,帮他垫了医药费。
“你那时候说,朋友就是互相欠着。”卢瀚文笑了笑,“欠着欠着,这辈子就分不开了。”
徐思琪鼻子一酸。
“我现在可能还不了你了。”卢瀚文说,“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胡说什么。”徐思琪声音哽咽,“你会好起来的。”
卢瀚文没接话。
他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但没流下来。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速度很慢。
徐思琪在病房里坐到探视时间结束。
临走时,卢瀚文叫住她。
“思琪,别告诉修杰我的事。”他说,“你们好好过日子。”
徐思琪点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回家的地铁上,她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眼神空洞。
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
周修杰还没回来。徐思琪开了灯,看见餐桌上留的纸条:“公司临时有事,晚点回。饭在锅里。”
她掀开锅盖,里面温着粥和两个菜。
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张银行卡。今天下午刚存进去的五十万,周修杰的救命钱。
她把卡握在手心,塑料边缘硌得手疼。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这是修杰的钱,是他的命。你不能动。
另一个说:瀚文也是你的家人。他救过你,你也欠他的。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徐思琪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颤抖。
凌晨两点,周修杰还没回来。
她盯着手机屏幕,那串数字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她的视线。最后,她咬了咬牙,输入转账金额,收款人是卢瀚文。
验证码发到她手机上的时候,她停顿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按下了确认键。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徐思琪手一松,手机掉在床上。她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
只是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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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周修杰发现了。
徐思琪一整夜没睡,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合眼。她梦见自己在一条船上,船破了洞,水不断涌进来。她用手去堵,但水从指缝往外冒。
惊醒时,天已经大亮。
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是周修杰起床了。她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脚步声靠近卧室。
周修杰推开门,手里拿着手机。他脸色铁青,眼神冷得像冰。
“银行卡里的钱,”他开口,声音很沉,“怎么回事?”
徐思琪慢慢坐起来。
“什么钱?”
“别装傻。”周修杰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银行的转账记录,“五十万,昨晚转出去了。转给谁了?”
徐思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问你转给谁了!”周修杰的声音突然拔高,那是她从未听过的音量。
“瀚文病了。”她终于说出话,“肝癌晚期,需要钱治疗……”
周修杰盯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
“所以你就把我的手术费,转给了他?”
“我会想办法再凑……”
“徐思琪!”周修杰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我的救命钱!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转给别人?”
“他不是别人!”徐思琪也提高了声音,“他是我朋友,是我家人!”
“家人?”周修杰冷笑一声,“那我是什么?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两人之间已经脆弱的平衡里。
徐思琪下床,光脚站在地板上。
“修杰,你听我说。瀚文他真的……”
“我不想听。”周修杰打断她,“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钱能不能要回来?”
徐思琪沉默了。
她知道要不回来。卢瀚文现在躺在病床上,那笔钱是救命的。就算她能开口,她也不会开口。
周修杰看着她沉默的脸,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好。”他说,“我懂了。”
他转身走出卧室。徐思琪追出去,看见他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扔衣服。
“你干什么?”她问,声音开始发抖。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周修杰头也不抬,“徐思琪,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卢瀚文。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了。”
“你要去哪?”
“先去同事家借住几天。”周修杰拉上行李箱拉链,“手术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你不用担心。”
他拎着箱子走到门口。
徐思琪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
“修杰,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但瀚文他真的……”
“放手。”周修杰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徐思琪的手僵在那里,慢慢松开。
门开了,又关上。
砰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徐思琪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是卢瀚文发来的消息:“钱收到了。思琪,谢谢你。这份情,我记着。”
徐思琪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周后,周修杰的同事来家里拿他剩下的东西。
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徐思琪时表情有点尴尬。他说周经理已经联系到另一家医院,费用低一些,手术时间推迟了。
“周经理还说,”小伙子挠挠头,“让您有空的话,去办一下离婚手续。”
徐思琪点点头,说知道了。
离婚协议是周修杰寄过来的。很简单的格式,财产分割那栏写着“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他净身出户。
徐思琪签了字。
去民政局那天,周修杰看起来气色更差了。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两人全程没说话,递材料,签字,盖章。
红本换成绿本,只用了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时,外面在下小雨。周修杰撑开伞,看了徐思琪一眼。
“保重。”他说。
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徐思琪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没哭。
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天晚上,她接到医院电话。卢瀚文病情突然恶化,进了抢救室。
她赶过去时,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卢瀚文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隔着玻璃,徐思琪看见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
医生说,就算救回来,时间也不多了。
徐思琪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卢瀚文醒了。医生允许她进去五分钟。
她穿上防护服,走到床边。卢瀚文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钱……”他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徐思琪握住他的手,“好好休息。”
卢瀚文摇摇头,用力抓住她的手。
“钱……没用在治疗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对不起你。”
徐思琪没听清。
“什么?”
但卢瀚文已经闭上眼睛,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护士冲进来,把她请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那句“钱没用在治疗上”像根刺,扎进她心里。
但她来不及细想。
因为下一秒,医生走了出来,朝她摇了摇头。
06
卢瀚文的葬礼很简单。
来的都是些老朋友,加上他老家赶来的两个远房亲戚。徐思琪帮忙操办了后事,骨灰葬在了城郊的公墓。
下葬那天,天色阴沉。
徐思琪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卢瀚文年轻时的笑脸。那时候他还没生病,眼睛里都是光。
朋友们陆续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她没带伞,就那样站着,任凭雨打湿头发和衣服。
守墓的大爷走过来,递给她一把旧伞。
“姑娘,下雨了,早点回去吧。”他说。
徐思琪道了谢,接过伞。
“这里埋的是你什么人?”大爷问。
“朋友。”徐思琪说。
“年纪轻轻的,可惜了。”大爷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徐思琪撑着伞,沿着墓园的小路往外走。路两边是整齐的墓碑,有些摆着鲜花,有些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生命这么脆弱。
她想起周修杰,不知道他的手术做了没有。离婚后,他们再没联系过。共同的朋友知道他们离婚,但不知道具体原因,也不好在她面前提周修杰。
她也没主动问过。
有时候深夜醒来,她会拿起手机,点开周修杰的微信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离婚前,最后一句是她发的“明天降温,记得加衣”。
他没回。
头像是一片黑色,没有任何签名和动态。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日子一天天过。
徐思琪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表面上看,生活还在继续。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洞一直在漏风。
她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看。有时候会想起卢瀚文最后那句话——“钱没用在治疗上”。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问过医院,医院说卢瀚文的治疗费用确实不高,大部分是基础护理和止痛药。介入治疗只做了一次,靶向药用的也是最便宜的。
五十万,怎么可能这么快用完?
但人已经不在了,这些问题也找不到答案。她只能把它们埋在心底,任由它们发酵。
三个月过去了。
徐思琪在超市买菜时,碰见了周修杰的一个同事。就是之前来家里拿东西的那个小伙子。
两人在冷藏柜前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徐姐。”小伙子先开口,表情有些不自然。
“小陈。”徐思琪点点头,“最近好吗?”
“还行。”小陈推着购物车,犹豫了一下,“徐姐,周经理他……手术很成功。”
徐思琪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小陈帮她捡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徐思琪问,声音有点抖。
“上个月做的。”小陈说,“恢复得不错。公司还给他升职了,现在是总经理。”
徐思琪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手术成功了。
还升职了。
这些消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过来,模糊又不真实。她应该高兴的,但心里只有一片茫然。
“他……现在住哪?”她听见自己问。
小陈报了个小区名字,是市里有名的高档公寓。
“徐姐,”小陈小心翼翼地说,“周经理现在挺好的。您也保重身体。”
说完,他推着购物车快步离开了。
徐思琪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抬手挡了挡,眼睛一阵酸涩。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这次不是盯着天花板,而是打开电脑,搜索周修杰新公司的信息。新闻稿里有他的照片,穿着合身的西装,站在台上讲话。
他看起来气色很好。
比离婚时好多了。
徐思琪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周修杰还是个普通职员,每天挤地铁上下班。
他说要给她最好的生活。
他说会永远爱她。
现在他做到了前一句,后一句呢?
徐思琪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天有雨。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他。
不管他原不原谅她,她都要再见他一面。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发了芽,疯狂生长。
第二天,她请了假。
按照小陈说的小区名字,她找到了那个高档公寓。门卫很严,她进不去。她在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一下午,盯着进出的人。
没看见周修杰。
第三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纸笔,写了张纸条,请门卫转交。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修杰,我想见你一面。思琪。”
门卫收下了,但说不能保证业主会看。
徐思琪道了谢,又在咖啡店坐下。窗外开始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她点了一杯拿铁,没喝,看着它慢慢变凉。
下午四点,门卫朝她招了招手。
她跑过去。
“业主说,”门卫递回那张纸条,“他现在不方便见您。”
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是周修杰的笔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徐思琪捏着纸条,指尖发白。
雨越下越大。
她没带伞,就那样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冰凉。但她感觉不到冷。
心里那把火在烧。
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一定要见到他。一定要亲口说一声对不起。哪怕他听了,还是选择转身离开。
至少她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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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徐思琪终于等到了机会。
她在公寓地下车库的出口守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晚上,看见了周修杰的车。黑色的轿车从车库驶出来,车窗关着,但她认得车牌号。
她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餐厅门口。周修杰下车,走进餐厅。徐思琪让出租车停在路边,透过餐厅玻璃窗往里看。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在等人。
徐思琪下了车,站在街对面。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她看着周修杰,九个月没见,他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
肩背挺直了,脸色也红润了。
她忽然想起医生说过的话:心脏瓣膜手术后,如果恢复得好,病人会像重生一样。
他现在就是这样。
重生了。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进餐厅,在周修杰对面坐下。两人说了几句话,周修杰脸上露出笑容。
那种笑容,徐思琪很久没见过了。
自然,放松,没有负担。
她站在街对面,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她忽然意识到,这九个月里,周修杰已经向前走了很远。
只有她还困在原地。
困在那场雨里,困在那张离婚协议上,困在卢瀚文最后那句没听清的话里。
餐厅里,两人开始点菜。女人把菜单推给周修杰,他摆摆手,示意她决定。很默契的小动作。
徐思琪转身走了。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街边的商店橱窗亮着暖黄的灯,映出她失魂落魄的影子。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思琪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
“吃了。”徐思琪说。
“最近……有没有修杰的消息?”
“没有。”
“妈,”徐思琪突然问,“如果我做错了一件事,很严重的错,还有机会弥补吗?”
母亲叹了口气。
“那要看对方愿不愿意给你机会。”她说,“思琪,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你要学会放下。”
放下。
说得容易。
徐思琪挂了电话,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云层。
她又走回那家餐厅。
周修杰和那个女人已经吃完饭了,正并肩走出来。女人大概四十多岁,气质很好,举止优雅。
周修杰为她拉开车门。
徐思琪躲进旁边的巷子,看着那辆车驶远。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她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墙角的积水映出破碎的灯光,像无数个小小的月亮。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修杰也这样在夜里散步,手牵着手,说以后要买个大房子,生两个孩子。
那些话,现在听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第二天,徐思琪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去银行打印了卢瀚文账户的流水。离婚后她就该做的,但一直拖着,不敢面对。
流水单很长。
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笔大额转账时,手停住了。卢瀚文收到她的五十万后,第二天就转出了四十五万。
收款人是一个陌生名字:丁静芳。
第二,她托朋友查到了周修杰现在的住址。不是公司信息,是他真正的住址。朋友劝她算了,但她坚持要。
朋友把地址发过来时,附带了一句话:“思琪,别太难为自己。”
徐思琪看着那条短信,回了句“谢谢”。
地址是那栋高档公寓的某一层。她上次只到了小区门口,这次,她要上楼。
周末的下午,她换上了最好看的衣服。
米白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仔细梳过。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还算得体,只是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她涂了点口红。
又擦掉了。
太刻意。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精心打扮来挽回他的。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电梯上行时,她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里全是汗,她攥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到1802门口,停下。
门牌号是铜质的,擦得很亮。
她抬起手,又放下。
转身想走,但脚步钉在原地。脑子里两个声音又在吵架,一个说“走吧,给自己留点尊严”,另一个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在门后响起。
一下,两下。
她的呼吸屏住了。
时间变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胸腔里,生疼。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越来越近。
站在门里的,不是周修杰。
是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