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红烛,始终没有等到该来的人。
凌晨三点,傅璟雯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残妆。眼角的细闪在廊灯下微微发亮,像碎掉的星子。
她站了足足半分钟,看着他坐在书桌后的背影。
“我就这么让你反胃吗?”
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颤,也带着积压了一整夜的难堪与愤怒。
蒋梓睿转过椅子。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沉寂的冷。
“嗯。”
这个音节落得很轻,却像钝刀。
傅璟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联姻不会取消。”他继续往下说,语速平缓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天亮你就去他那儿住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好像穿透了她,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我嫌脏。”
空气凝固了。
傅璟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扶住门框,手指关节白得吓人,身子晃了一下。
走廊深处传来老旧钟摆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漫长得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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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快递是婚礼前一周送到蒋梓睿办公室的。
灰色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封面只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蒋梓睿亲启”。
薛高兴拿着袋子进来时,蒋梓睿正在看下季度的并购案草案。窗外下着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城市的轮廓洇成一片模糊的灰。
“前台刚收的。”薛高兴把袋子放在办公桌一角,“要拆吗?”
蒋梓睿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瞥了一眼那个普通的袋子。
他点了下头。
薛高兴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叠照片,大约七八张,都是六寸大小。
最上面那张,画面里是家咖啡馆的落地窗边。傅璟雯侧身坐着,穿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她对面的男人微微倾身,手搭在桌沿,正说着什么。
男人的脸拍得很清楚。
林高原。
蒋梓睿见过他的资料。傅璟雯的前男友,美术学院毕业,现在在城西开了间小画室。
照片像素很高,能看清傅璟雯低垂的睫毛,和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他伸手拿起那叠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角度都是偷拍的。
有的在咖啡馆门口,傅璟雯正推门出来,林高原跟在她身后半步。
有的在路边,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说话。
最后一张,林高原伸手似乎想拉她的胳膊,她侧身避开了。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
半个月前。
那时他和傅璟雯的婚期已经定下,双方家长见了三次面,婚宴酒店也签了合同。
蒋梓睿把照片放回桌上,动作很慢。
“要查吗?”薛高兴问。
窗外的雨声密了些,敲在玻璃上,嗒嗒地响。
蒋梓睿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又一道,像永远擦不干净的泪痕。
“不用了。”他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薛高兴看他一眼,没再多问。他把照片装回文件袋,放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蒋梓睿重新拿起那份并购案草案。
纸页上的数字和条款在眼前晃,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上个月和傅璟雯单独吃饭时,她低头切牛排的样子。动作很轻,话很少,偶尔抬头对他笑笑,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当时他想,这样也好。
安静,省事,彼此都知道这场婚姻是怎么回事。
可现在看着这些照片,胃里忽然泛起一股细微的凉意。
那种冷,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在胸腔里凝成一块硬石。
他放下文件,起身走到窗前。
雨幕里的城市朦胧一片,远处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变成模糊的光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父亲罗兆发来的信息:“周末和傅家父母吃饭,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蒋梓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02
婚纱店在三楼,整层楼都是柔和的米白色调。水晶灯洒下的光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傅璟雯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件婚纱是母亲王淑君选的。复古的缎面长袖,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裙摆铺开在地面上,像一滩凝固的牛奶。
“腰这里还得收一点。”王淑君围着她转了一圈,手指在布料上比划,“得显出线条来。”
裁缝师傅蹲在一旁,嘴里含着别针,含糊地应了一声。
傅璟雯没说话。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惨白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别动。”王淑君按住她的肩膀,“试完这件还有两套敬酒服要试,抓紧时间。”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催促。
傅璟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镜子。镜中的女人有着一张温婉的脸,眉眼细长,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
像个精致的人偶。
“妈。”她忽然开口。
“嗯?”
“蒋梓睿他……”她停顿了一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淑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整理她肩头的蕾丝。
“能是什么样?蒋家的独子,正丰集团未来的接班人。年轻有为,长得也好。”她说得很快,像在背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你能嫁过去,是咱们家的福气。”
福气。
傅璟雯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裁缝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傅小姐,您转个身,我看看后面。”
她顺从地转过去。
镜子里的背影挺拔纤细,婚纱的拖尾在身后铺开一片雪白的光泽。
很美。
美得不真实。
“对了,”王淑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严肃了几分,“你最近没再跟那个林高原联系吧?”
傅璟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有。”
“没有就好。”王淑君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尖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你就是蒋家的媳妇。该忘的赶紧忘,该断的干净利落地断。听见没?”
傅璟雯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听见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王淑君这才满意地点头,转头去跟裁缝师傅讨论腰线该收几寸。
傅璟雯垂下眼睛,盯着裙摆上那些细密的针脚。
半个月前,林高原确实给她打过电话。
他说想见她一面,就一面,有些东西要还给她。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在咖啡馆坐了二十分钟,他给她一个纸盒,里面是她以前落在他那儿的一些小东西:一副手套,几本画册,还有一枚早就坏了的发卡。
她收下了盒子,然后告诉他,以后别再联系了。
林高原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她没回答,拎起盒子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株突然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走出咖啡馆,初秋的风刮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那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有些路一旦选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璟雯?”王淑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发什么呆。”王淑君皱起眉,“去把敬酒服换上吧,时间不早了。”
傅璟雯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走向更衣室。
缎面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婚纱店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蒋梓睿的手。
上次见面时,他给她倒茶。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无名指上还没有戒指。那双手端起紫砂壶的时候很稳,茶水倾泻而下,落进白瓷杯里,一点都没溅出来。
是个很克制的人。
她想。
克制到近乎冷漠。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和人声。
傅璟雯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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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那天的天气出奇的好。
晴空万里,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把酒店门口的喷泉池照得波光粼粼。
宴会厅里挤满了人。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空气里漂浮着香水、鲜花和食物的混合气味。交谈声、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嗡嗡地响,像一锅煮沸的水。
傅璟雯挽着父亲的手臂站在红毯尽头,手心全是汗。
婚纱的裙摆很重,头纱垂下来遮住半边视线,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白。
音乐响起。
父亲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是机械地迈开步子。
红毯很长,长得仿佛走不到头。
两边坐着的宾客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客套的……她努力挺直脊背,脸上挂着练习过很多次的微笑。
然后她看见了蒋梓睿。
他站在红毯另一端,穿黑色礼服,身姿笔挺。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距离一点点缩短。
十米、五米、三米……
父亲把她的手交到蒋梓睿手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傅璟雯感觉到他的手很凉。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忍不住想蜷缩手指。
但她忍住了。
蒋梓睿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既不显得生疏,也没有多余的亲昵。
司仪开始念那些千篇一律的誓词。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带着微微的回声。
“蒋梓睿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傅璟雯小姐为妻……”
“我愿意。”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没有起伏。
“傅璟雯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蒋梓睿先生……”
傅璟雯抬起眼睛,看向他。
蒋梓睿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她在他眼里看到一片沉静的海,没有波澜,也望不见底。
“我愿意。”她说。
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交换戒指的环节,蒋梓睿托起她的左手。他的指尖划过她无名指的指根,依旧很凉。银色的指环缓缓推入,尺寸刚好,不松不紧。
她拿起另一枚戒指,套上他的手指。
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礼成。
掌声潮水般涌来。
蒋梓睿微微倾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傅璟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道,清冽的,带着点薄荷的凉。
然后他就直起身,重新握住她的手,转身面向宾客。
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眼睛发花。
接下来的流程像一场编排好的舞台剧。切蛋糕、倒香槟、挨桌敬酒……傅璟雯脸上始终挂着笑,脸颊的肌肉开始发酸。
蒋梓睿表现得无可挑剔。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对每位宾客都礼貌周到。
只有傅璟雯知道,那只一直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暖起来。
敬到某桌时,一个喝得有点多的中年男人拍着蒋梓睿的肩膀大声说:“小蒋总好福气啊,娶了这么漂亮的太太!”
蒋梓睿笑了笑,没接话。
那人又转向傅璟雯:“新娘子这么温柔,以后肯定是个贤内助!”
傅璟雯垂下眼,轻声说:“谢谢。”
“不过啊,”那人话锋一转,语气暧昧起来,“我听说傅小姐以前是学艺术的?搞艺术的人心思都活,小蒋总可得看紧点哟!”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蒋梓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声音依旧平稳:“陈总说笑了。”
他举起酒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傅璟雯的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抬起眼睛,看向蒋梓睿的侧脸。他正和另一位宾客交谈,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错觉,仿佛眼前这场盛大婚礼的主角并不是他们,而是两个被精心装扮的提线木偶。
线在谁手里呢?
她不知道。
敬酒终于接近尾声,傅璟雯觉得脚踝已经肿了。高跟鞋磨得后跟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蒋梓睿似乎察觉到了,脚步放慢了些。
“还能坚持吗?”他低声问。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傅璟雯点点头:“能。”
声音有些哑。
蒋梓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宴会厅的灯光渐渐暗下来,音乐换成了舒缓的曲子。有人开始跳舞,人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摇晃,像水底游动的鱼。
傅璟雯坐在主桌,看着舞池里相拥的人们。
蒋梓睿被父亲叫走了,正和几个长辈在角落说话。他侧身站着,手指间夹着一支香槟杯,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在听。
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傅璟雯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喝下去却觉得更渴了。
04
婚宴持续到很晚。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已经接近午夜。酒店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傅璟雯的头纱乱飞。
蒋家的车等在路边,黑色的轿车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蒋梓睿帮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才绕到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凉意。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傅璟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夜色里连成流动的光带,晃得人头晕。
她偷偷瞥了蒋梓睿一眼。
他正闭目养神,头微微后仰,喉结在颈间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弧形。
看起来很疲惫。
车子驶入蒋家宅院时,傅璟雯的心跳快了几拍。
老宅是栋三层的小洋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夜色里只亮着几盏廊灯,昏黄的光晕在深秋的风里摇曳。
司机停好车,很快离开了。
蒋梓睿先下车,站在车门边等她。
傅璟雯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挪出车厢。脚刚落地,一阵冷风刮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蒋梓睿看了她一眼,脱下西装外套递过来。
“披上吧。”
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璟雯愣了一下,接过外套。料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烟草和剃须水的味道。
“谢谢。”她低声说。
蒋梓睿没应,转身朝大门走去。
她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像某种倒计时。
佣人已经休息了,屋里只留了几盏壁灯。
玄关处摆着两双崭新的拖鞋,一灰一粉。
蒋梓睿换上灰色的那双,径直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傅璟雯还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他的外套。
“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她匆忙脱下高跟鞋,换上粉色拖鞋。
拖鞋很软,踩上去像陷进云朵里。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木制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一声接一声,敲在傅璟雯紧绷的神经上。
二楼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主卧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
傅璟雯的脚步慢了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蒋梓睿却径直走过了主卧门口,在隔壁房间前停下,推开了门。
那是一间书房。
他走进去,打开了灯。暖白的光从门内倾泻出来,照亮了走廊的一角。
傅璟雯停在主卧门口,看着他。
蒋梓睿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始终没有抬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走廊里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傅璟雯站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更久。腿开始发麻,但她不敢动。
她等着他开口,或者至少看她一眼。
可是什么都没有。
蒋梓睿完全沉浸在屏幕上的内容里,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傅璟雯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布置得很喜庆。大红色的床品,床头摆着两盏心形台灯,梳妆台上放着果盘和交杯酒用的杯子。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是该在这里的人,不在这里。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婚纱的裙摆摊开在身边,像一朵凋谢的巨大花朵。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傅璟雯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站起来,开始脱婚纱。
背后的拉链很紧,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拉下来。缎面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
她赤脚踩过婚纱,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妆有些晕开,在眼下晕出一片淡淡的青黑。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水很冰,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抬头再看镜子时,脸上挂着水珠,睫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可她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换好睡衣回到卧室,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坐下去时微微下陷。
交杯酒的杯子还摆在梳妆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傅璟雯盯着那对杯子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只。
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闻起来有淡淡的酒香。
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烧出一道滚烫的轨迹。
她放下杯子,回到床上躺下。
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没有开,那些水晶坠子在黑暗里隐隐发亮,像悬在头顶的星星。
楼下书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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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两点半。
傅璟雯从浅眠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丝月光。她翻了个身,发现身侧空荡荡的,被子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枕头还是昨晚摆放的样子,两个并排,一高一低。
高的那个没人用过。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那杯酒的后劲有点大,头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发紧,像有砂纸在磨。
她下床,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拧开门把手。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夜灯,光线昏暗。书房的门缝下透出光亮,很微弱,但确实亮着。
他还在里面。
傅璟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在想该不该过去。
新婚夜,丈夫在书房待了一整晚。这件事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心里清楚。
可如果不去,她今晚大概也睡不着了。
有些事,总得有个说法。
她回屋披了件外套,重新走到走廊上。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像走在云里。
书房的木质门板很厚,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了些。
还是没动静。
傅璟雯咬了咬下唇,伸手去拧门把手。没锁,轻轻一转就开了。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书桌那一小片区域。
蒋梓睿坐在书桌后面,背对着门,面向窗外。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傅璟雯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不休息吗?”
蒋梓睿没说话。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傅璟雯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书桌旁。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蒋梓睿。”她叫他的名字。
这次他动了。
慢慢转过来,面向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有事?”他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傅璟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是委屈,是愤怒,是这整整一夜积压下来的难堪。
她攥紧了外套的衣角,指尖掐进掌心。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就在书房待了一晚上。”
蒋梓睿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
话冲口而出的瞬间,傅璟雯自己都愣住了。
她没想过要这么问,可嘴巴不听使唤。那些憋了一整晚的情绪找到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蒋梓睿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很细微的变化。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嘴角向下压了压。
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疏离了。
他给出了回答。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傅璟雯的脸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蒋梓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重新投向窗外。
“联姻不会取消。”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天亮你就去他那儿住吧。”
他顿了顿。
最后三个字落得很轻,轻得像羽毛。
可砸在傅璟雯心上,却重如千钧。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旁边的书架才站稳。指尖抵在冰冷的木头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你……”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说什么?”
蒋梓睿终于又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