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寿宴分股权独漏我,我默默取消了他八十万的救命手术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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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捻着手指,橡胶手套上沾着的血已经凉了。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密闭空间里规律作响,像某种倒计时。

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是羽彤,还有她姐姐们。

导师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大洋彼岸的惋惜:“烨伟,格哈特团队的档期……太遗憾了,你知道多少人排队等着。”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监护仪起伏的波形上。

八十万预付款的扣款凭证,此刻就锁在我办公室抽屉里。纸张很轻,却又重得压人。

岳父躺在手术台上,脸色灰败。这台本该由世界顶尖团队操刀的手术,现在落在了我和我的同事手上。

麻醉师抬头看我,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询问。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无影灯“啪”地一声全部亮起,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这光,亮得让人想起两个月前那场寿宴上,水晶吊灯折射出的、满是笑脸的辉煌。

那时,没人看见阴影。



01

周末的聚餐设在岳父郊区的别墅里。

长条餐桌铺着浆洗挺括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摆得一丝不苟。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岳父董德全坐在主位,腰板笔直,手里捻着一串乌黑的檀木珠子。他说话时,珠子就不转了,眼神定定地看着说话的人。

“博裕上个月那个单子,谈得不错。”岳父声音洪亮,带着老式企业家的笃定,“虽然利润薄点,但把渠道打开了。做生意,眼光要放长远。”

大姐夫黄博裕立刻欠了欠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爸说得对,主要还是咱家牌子硬,客户认。”

他替岳父盛了碗汤,动作熟稔。

二姐夫徐俊杰不甘落后,接口道:“可不是嘛。我那边几个客户,一听是董家的家具,价格都不多问。爸,您这几十年的口碑,就是金字招牌。”

岳父嘴角牵动一下,算是笑了。目光扫过桌尾的我。

“烨伟最近医院忙吧?”他问,语气是客套的疏远。

“还行,刚值完一个夜班。”我放下筷子。

岳父“嗯”了一声,珠子又捻动起来:“医生是好,安稳。就是熬人。你看你,比上次来又瘦了。”

这话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

林羽彤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她手心有点潮,指尖微微用力。

“爸,烨伟他们科室最近评上重点了,他是骨干。”羽彤声音轻柔,试图把话题引向更温情的角落。

岳父点点头,没接话,转而问起二姐林羽姗孩子上学的事。

话题又滑开了,像水银,总也流不到我坐的这片地砖上。

大姐林羽菲笑着打圆场,说起新看的一部电视剧。二姐抱怨保姆干活不仔细。餐桌上重新浮起一层热闹的、属于家庭日常的泡沫。

我安静地吃着饭。清蒸鱼很鲜,火候正好。

岳母从厨房端出果盘,招呼大家多吃点。她走过我身边时,手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很短暂的一下。

岳父忽然咳嗽起来,声音闷在胸腔里,脸涨得有些红。他摆摆手,示意没事,喝了两口水压下去。

羽彤担忧地看着父亲。

黄博裕已经站起身,轻拍岳父的背:“爸,回头我把那个进口的枇杷膏给您拿两瓶,润肺特别好。”

徐俊杰也说认识个老中医,调理身体有一手。

我看着岳父咳得微微佝偻的背影,想起上周在门诊,一个同样年纪的老人,也是这么咳嗽,CT照出来,阴影已经很大了。

但这话,现在说不合适。

饭后,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岳父泡的是生普,茶汤颜色深浓。

他抿了一口,对黄博裕和徐俊杰说起公司明年的扩张计划,哪里要设新展厅,哪种木材价格看涨。两人听得专注,不时插话询问。

我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科室群的消息。一个危重病人的监护数据不太平稳,值班医生在询问处理意见。

茶香袅袅,混合着雪茄的味道。那是徐俊杰递给岳父的,岳父摆摆手没接,但神情是松快的。

窗外的光线慢慢斜了,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羽彤和姐姐们在餐厅那边收拾,隐约传来水流声和压低的笑语。

我回了条消息,建议调整一下用药剂量。按下发送键时,听见岳父对黄博裕说:“……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黄博裕的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02

回去的车里很安静。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进车窗,在羽彤脸上明明灭灭。她靠着车窗,眼睛望着外面流动的夜色。

“累了吗?”我打开一点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她摇摇头,转过脸看我,路灯的光恰好照亮她眼里的歉意。

“今天……爸他,话都让姐夫们说了。”她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我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吃饭嘛,总得有人说。我听着挺好。”

“烨伟。”她叫我名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你别往心里去。爸他就是那种老观念,觉得……觉得做生意的,才能帮衬家里。他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老观念里,女婿是“半子”,但若这“半子”不在自家的田里耕种,便终究隔了一层。

医生是好职业,清贵,体面,可和他那堆木头、订单、现金流,搭不上边。

搭不上边,便是外人。

“真没事。”我语气放得轻松些,“爸身体好像不如以前了,咳嗽有点深。有机会你劝劝,去做个全面检查。年纪大了,不能大意。”

羽彤叹了口气,那气息又轻又沉:“劝过好多次了。他不听,说老毛病,医院就是吓唬人,骗钱。还说……”她顿了顿,“说他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很多老人都有这种固执的“有数”,直到倒下那天。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疲惫。这几年,她一直小心地维系着两边,在我和她的原生家庭之间。这种维系,耗神。

电梯缓缓上升。

“下周爸生日,七十整寿,要大办。”羽彤看着跳动的数字,“大姐二姐她们商量着,要好好热闹一下。酒店都订好了。”

“嗯,礼物我托人寻了方好砚台,爸不是喜欢写毛笔字么。”

“你总是想得周到。”她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上。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打开,家里温暖的灯光涌出来,吞没了走廊的昏暗。孩子已经睡了,保姆轻手轻脚地给我们留了盏夜灯。

洗漱完躺下,羽彤很快睡着了,呼吸轻浅。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一小片被窗外路灯映出的微光。

岳父咳嗽时泛红的脸,和门诊那个老人CT片上的阴影,莫名地重叠在一起。

心里某个地方,隐隐觉得不安。那咳嗽声,不只是烟呛的,或者简单的“老毛病”。

我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点开了医院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输了进去。



03

系统页面跳出来,一片冰冷的蓝白。

我输入“董德全”的名字,身份证号羽彤之前替岳母开药时留过,我记得。鼠标点在查询按钮上,指尖有点凉。

页面刷新,跳出几条挂号记录和简单的门诊病历。最近的一次是两年前,因“反复胸闷、气短”就诊,当时做了心电图和心脏彩超。

诊断结果栏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心功能II级。建议进一步行冠脉CTA或造影检查。

但后面的复诊记录是空的。没有CTA报告,没有造影预约。

也就是说,两年前医生已经给出了明确警告,需要深入检查,但岳父拒绝了,或者根本没当回事。

门诊病历最下面,接诊医生潦草地备注了一句:“患者拒绝进一步检查,要求开口服药物,已告知风险。”

风险。

我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心功能II级,听起来不算太重,但冠心病是个沉默的进展者。两年,足以让狭窄的血管更加脆弱,让不稳定的斑块在某个情绪激动、血压飙升的时刻破裂,堵死关键的血流。

寿宴。热闹,嘈杂,敬酒,情绪起伏。对一颗带着隐患的心脏来说,不是好事。

窗外传来深夜环卫车作业的沉闷声响。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罗伯特·陈。我的导师,也是我博士联合培养时的外方合作教授,如今是美国一家顶尖心脏中心的外科主任。

时差关系,那边应该是午后。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导师爽朗的声音传来:“韩?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寒暄了几句近况,我切入正题。

“Robert,有个病例想请教您。患者男性,68岁,冠心病史,曾拒绝冠脉造影。目前症状……主要是劳力性胸闷,近期咳嗽加剧。心超两年前提示阶段性室壁运动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纸笔的沙沙声。

“韩,你描述的情况不够详细。但根据经验,两年未干预,症状有进展,冠脉病变极可能已经加重。如果存在多支血管病变,或者左主干受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如果需要手术,您那边,或者您知道的团队,现在什么情况?”我问得有些艰难。

导师叹了口气:“韩,你知道的,最好的团队,档期都非常满。尤其是格哈特教授的团队,他在复杂冠脉重建和微创领域是权威。他们的预约已经排到八个月后了,而且对病例筛选极其严格。”

“如果……我想争取一个紧急评估和可能的优先手术机会呢?”

电话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导师才开口,语气严肃了些:“韩,这个病人对你很重要?”

“……是我妻子的父亲。”

“我明白了。”导师顿了顿,“我可以试着以合作医院资深医生的名义,提交病例进行初步评估,并说明家庭关系。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第一,评估不一定通过;第二,即便通过,插队也需要支付高昂的优先预约金,并且不保证退款。费用……初步估计,光是为了锁定一个可能的、在未来两三个月内的机会,就需要预付八十万左右人民币。手术费用另计。”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和羽彤的存款大半是预备给孩子教育和换房用的。

“而且,韩,”导师补充道,“即使一切顺利,病人和家属也必须完全配合。任何环节的犹豫或变动,都可能让这个机会溜走,预付款也按协议扣除。”

“我知道。”我看着屏幕上那行“患者拒绝进一步检查”的备注,“我先试着推动他做检查,拿到确切的影像资料。评估的事情,麻烦您先帮我问问。”

“好吧。病例资料发我邮箱。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八十万。一个固执的老人。一个把我当“外人”的岳父。

我揉了揉眉心,疲倦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但那个咳嗽的、泛红的脸,和CT片上的阴影,又一次固执地浮现。

先拿到检查结果再说。我对自己说。

至少,要让他知道真实的情况。剩下的,交给命运,或者,交给他自己的选择。

04

岳父的七十寿宴,排场果然很大。

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灯璀璨得晃眼。宾客来了很多,有生意伙伴,老街坊,还有不少亲戚。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食物和喜庆音乐的味道。

岳父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被众人簇拥着,笑声比平时洪亮许多。他看起来很高兴,脸色也红润,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

羽彤拉着我,一一跟长辈们打招呼。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裙子,温婉端庄,但挽着我手臂的手,时不时会紧一下。

“爸今天真高兴。”她小声说,眼里有些欣慰,也有些别的什么。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大姐夫黄博裕站了起来,敲了敲酒杯。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是咱们家老爷子七十华诞的大好日子!”黄博裕声音洪亮,透着股主持大局的劲儿,“我们做晚辈的,高兴!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表表心意!”

他朝徐俊杰使了个眼色。徐俊杰立刻也站起来,两人一左一右,站到岳父身后。

岳父笑着,拍了拍两个女婿的胳膊,示意他们坐下。但他自己没坐,反而清了清嗓子。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也有件事要宣布。”岳父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宴会厅每个角落。嘈杂声彻底消失了,所有目光都聚拢过来。

羽彤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我的衣袖。

“我董德全,折腾了大半辈子,就攒下这么个家具公司。不大,但也是我的心血。”岳父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老了,未来是年轻人的。博裕和俊杰,这些年,没少为公司操心,出力。虽然一个在公司里,一个在外面跑,但都是实实在在,把这个家,把公司,放在心上的。”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某种预感,冰冷地缠绕上来。

“所以,我今天决定,”岳父提高了声音,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把我名下‘德全家居’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份,拿出百分之十。博裕和俊杰,每人百分之五!就当是我这老头子,对你们这些年付出的,一点小小的感谢!”

掌声,欢呼声,几乎瞬间炸开。不少人站起身,举杯道贺。

黄博裕和徐俊杰满面红光,连连弯腰,口称“谢谢爸”。他们被涌上去的人围住,敬酒,说笑。

岳父被几个老友拉住说话,笑得开怀。

我和羽彤坐在这片热闹的漩涡边缘,像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了。

没有人看我们。或者说,有人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投向更中心的“喜事”。

羽彤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碟子里凉掉的虾仁,手指用力捏着筷子,指节泛白。

我伸出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

她猛地一颤,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迅速聚起一层水光,全是难堪和慌乱。

我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百分之五的股权,市值多少,我并不太清楚,也不那么在乎。但那个“每人”,那个清晰的、响亮的分配,和随之而来的、彻底的沉默——对我。

不是遗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画下的一条线。

线的那边,是“自己人”,是“付出”,是值得用股权“感谢”的家人。

线的这边,是我。一个医生,一个“安稳”但“熬人”的职业,一个不在他生意版图里的,外人。

掌声和笑声还在持续,嗡嗡地响在耳边。

岳母匆匆从主桌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尴尬和焦急,她俯身,急切地小声对羽彤说:“彤彤,你爸他……他可能是太高兴,一时没想周全,你别往心里去,回头妈说他……”

羽彤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她声音有点抖:“妈,没事。挺好的。”

岳母又看向我,眼神里的歉意更深了:“烨伟,你看这事闹的……”

“妈,真没事。”我端起酒杯,朝主桌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宴会继续进行。敬酒的人流开始涌动。

黄博裕和徐俊杰成了新的焦点,被不断恭喜。他们显然很享受这种时刻,谈笑风生。

有人过来跟我碰杯,说些“韩医生年轻有为”的客气话,绝口不提股权的事。仿佛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从未发生。

羽彤一直没再说话。她偶尔机械地夹一筷子菜,但几乎没吃。

我陪着她,安静地坐着。周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拍打过来,又退去。我们这块小小的礁石,沉默地承受着。

直到宴会散场,岳父被搀扶着送客,他经过我们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向羽彤,又很快移开视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被黄博裕扶着往前走去了。

那背影,在辉煌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佝偻。

回去的路上,我和羽彤依旧沉默。

夜色更深了。



05

家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终于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

羽彤靠在鞋柜上,没换鞋。她低着头,肩膀开始细微地发抖。

我伸手想拉她,她猛地甩开。

“为什么?”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厉害,不再是宴会上那种强忍的难堪,而是崩溃般的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问?你就那么……那么无所谓吗?”

我缩回手,看着她:“我问什么?问爸为什么没给我股权?”

“对!至少你应该有个态度!”她声音尖利起来,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百分之五的股权!不是小东西!大姐夫二姐夫有,凭什么你没有?你为这个家做的少吗?爸生病哪次不是你忙前忙后?妈头疼脑热,一个电话你就过去。就连他们老家亲戚来看病,不都是你联系的医院找的专家?凭什么?!”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大颗大颗往下掉。

“是,你是医生,你不图他公司那点东西。可这是态度问题!是爸他心里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就是在打我们的脸!打你的脸!”

我喉咙发紧,胸口堵着什么。她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早已麻木的地方,重新唤起清晰的痛感。

“那你觉得,”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该怎么做?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爸,我的那份呢?’”

羽彤被我问得一噎。

“或者,事后去找他,委婉地提醒他,是不是忘了什么?”我继续问,语气平静,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你觉得,以爸的性格,他会怎么回答?”

羽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当然知道答案。她父亲会尴尬,会不悦,或许会补上点什么,但那份勉强和芥蒂,将永远存在。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

“股权是爸的,他愿意给谁,是他的自由。”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他的东西。”

“可我在乎!”羽彤哭喊出来,“我在乎他怎么看你!在乎我们在这个家里算什么!我是他女儿,你是我丈夫!我们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每次聚餐,每次聚会,都是这样……他们聊公司,聊生意,你就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旁边。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吗?”

“我知道。”我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用力摇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好像多大度,多清高!可我心里憋屈!我替你觉得委屈!韩烨伟,那是我的父亲,他看不起你,就是在看不起我的选择!你明白吗?!”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我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

“所以呢?”我看着她通红的、充满痛苦和指责的眼睛,第一次没有退让,没有像往常那样安慰她、迁就她,“你觉得,我今天应该据理力争,应该为自己‘讨个公道’,让你在娘家更有面子?还是应该像以前一样,告诉你我不在乎,让你觉得你的丈夫连为自己争取尊严的勇气都没有?”

羽彤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

“羽彤,”我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夜色的凉,直抵肺腑,“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壁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黑沉沉的一片。

“你应该问问爸。”我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问问他,为什么会‘忘’了我。”

“问问他,在他心里,一个女婿的价值,是不是只有和他一起盘算木材价格、商讨销售渠道的时候,才算数。”

“问问他,今天这个‘忘了’,是不是在很多年前,我第一次以你男朋友身份走进你家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客厅里只剩下羽彤压抑的抽泣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无声无息。

我们站在这一小片昏黄的光里,中间隔着冰冷的、名为“现实”的空气,以及那个谁也无法替对方回答的问题。

过了很久,羽彤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她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

06

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天夜晚一个样。

我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的光圈拢住面前那份文件。全英文的,来自格哈特教授团队所在的医疗中心。标题是“优先评估预约确认及取消协议”。

上面有岳父名字的拼音,有初步的病情摘要,有一个需要在下周内支付的、八十万人民币的预约金账户信息,还有一个用加粗字体标明的、苛刻的取消条款。

导师罗伯特·陈的邮件躺在邮箱里,语气难得地正式:“韩,团队首席评估医生看了初步资料,认为患者属于高危复杂病例,符合他们的研究方向和挑战范畴,同意给予优先评估机会。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请务必在一周内确认并完成预付款,以锁定名额。时间窗口非常紧张。”

邮件发送时间是寿宴前三天。

我关掉邮箱页面。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白茫茫一片。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寿宴上那些掌声、笑声,以及岳父清晰洪亮的“每人百分之五”。

还有羽彤那句带着哭腔的“你为什么不争”。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申请人/患者家属签字”那一栏。

韩烨伟。三个字,写过无数次。

这一次,笔尖落下,却有些滞涩。

签完字,我翻开协议最后一页,找到关于取消预约的条款。因家属方原因取消,预付款扣除百分之六十作为违约金和服务费。也就是说,八十万,瞬间蒸发四十八万。

剩下的三十二万,会在三十个工作日内退回原账户。

四十八万。一笔不小的钱。可以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可以买一辆不错的车,可以让孩子上很久的兴趣班。

为了一个“忘了”我的岳父。

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知道我做过这些的岳父。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给科室行政秘书:“小周,明天帮我约一下财务处的王主任,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一笔境外汇款撤销。”

放下电话,我拿起那份签好字的取消协议,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轻轻放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纸张被卷入,切割成细小的、无法辨认的白色条状物,簌簌地落进下方的收集盒里。

像某种无声的葬礼。

做完这一切,我坐回椅子,感到一阵深彻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东西从心里被抽走了的空洞。

手机震动起来。是罗伯特·陈。

我接起。

“韩,邮件收到了吗?时间很紧。”导师的声音透着关切。

“收到了,Robert。谢谢您。”我停顿了一下,看着碎纸机里堆积的白色纸条,“不过,预约需要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导师问:“病人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检查结果不理想?”

“都不是。”我看着窗外医院住院部星星点点的灯火,“是病人的家庭,对于治疗途径,有了新的选择。”

我说得很委婉,但导师是聪明人,他大概能猜到这“家庭选择”背后的复杂意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韩,我尊重你的决定。格哈特团队的档期,很多人盯着。这个名额放弃,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了。违约金方面……”

“按协议处理。”我说,“该扣的扣。麻烦您了。”

“好吧。保重,韩。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谢谢。”

通话结束。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另一个文件夹。

是前几天,我以医院科室需要做学术案例回顾为由,通过正规流程,调阅并复印的、岳父最近一次(虽然已是两年前)的完整门诊病历和检查报告复印件。

还有我根据他目前可能的情况,手写的几种国内保守治疗方案和风险评估。

原本,是打算在寿宴后,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去做检查,然后用这些资料去申请国际团队评估的。

现在,用不上了。

我把这个文件夹也拿了出来,但没有放进碎纸机。它还有用。

我把它放回了抽屉深处。

然后,我关掉台灯,坐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见窗外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无声的光河。

心里那片空洞,似乎被这黑暗填满了。填满它的,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

我和那个家,那条线,从此以后,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这样也好。



07

时间像渗进沙地里的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和羽彤之间,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薄冰。我们照常生活,送孩子上学,讨论晚上吃什么,睡前互道晚安。但有些话题,我们心照不宣地避开。

关于她娘家,关于那场寿宴,关于股权。

她不再提起让我“争取”什么,眼里的愧疚和不安却更深了。有时深夜醒来,会发现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我没有戳破。有些伤口,需要自己结痂。

岳父那边,风平浪静。听羽彤偶尔提起,公司似乎有个新的大项目要启动,他忙得很,经常开会到很晚。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洪亮,中气十足。

我提醒过羽彤,劝他注意休息,做个检查。羽彤只是摇头:“说了,不听。说最近精神好着呢,没事。”

精神好。也许是好事,也许不是。对于一颗带着隐患的心脏,过度劳累和兴奋,是危险的催化剂。

那天下午,我刚下手术台,是一台主动脉瓣置换,站了六个多小时。脱掉手术衣,冲了个澡,疲惫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手机在储物柜里疯狂震动。

是羽彤。

电话一接通,她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声音就砸了过来:“烨伟!爸……爸他……在公司晕倒了!叫了120,说是心梗!很严重,送去市一院了!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我脑子“嗡”地一声,手术后的虚脱感瞬间被驱散。

“别慌,羽彤。”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市一院心内科不错。你们现在在哪儿?急救室?我马上过去。”

“在……在去医院的路上,大姐二姐他们也都赶过去了……烨伟,我怕……”她抽泣着。

“我这就来。保持电话畅通。”

我抓起外套,一边往外跑,一边给科里打电话交代情况,让他们联系市一院心内科的熟人,先了解大致情况。

驱车赶往市一院的路上,城市黄昏的交通拥堵不堪。红灯一个接一个,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羽彤又打来电话,背景嘈杂,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医生说……说是大面积心梗,情况很危险,要马上做介入手术,但是……但是血管条件很差,手术成功率不高……可能……可能下不了手术台……烨伟……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破碎得厉害。

“我快到了。”我只能重复这句话,脚下油门踩得更深。

冲进市一院急诊科,混乱扑面而来。导诊台那边围着一大群人,我一眼就看到了羽彤,她脸色惨白,被大姐二姐搀扶着,摇摇欲坠。

岳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着脸哭。黄博裕和徐俊杰站在一旁,焦躁地打着电话,脸色也很难看。

“烨伟!”羽彤看到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掐得我生疼。

“医生呢?情况怎么样?”我扶住她,问离得最近的黄博裕。

黄博裕抹了把脸,额头上全是汗:“在里面谈呢。说是造影做完了,三支血管都有严重狭窄,左主干也不好了,本地做不了这种复杂手术,风险极高……建议要么保守治疗,但可能挺不过去;要么……要么转院去上海或者北京,看有没有专家能做……”

保守治疗,就是等死。转院,岳父现在的情况,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

“市内其他医院呢?省心外中心?”我问。

徐俊杰挂了电话,烦躁地说:“都问了!这种级别的,谁都不敢接!说就算勉强上了手术台,下来的几率也不到三成!”

绝望的气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一小片区域。岳母的哭声更大了。羽彤靠在我身上,不住地发抖。

这时,急诊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手术衣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神情凝重。

家属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我爸爸他……”林羽菲急切地问。

医生摇摇头:“情况很不乐观。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合并心源性休克。冠脉造影显示是严重的多支弥漫性病变,左主干开口也有重度狭窄。我们医院心内科和心外科联合会诊过了,这个手术的复杂性和风险……超出了我们目前的能力范围。”

“那……那怎么办?转院……转院行吗?”黄博裕急问。

“病人现在生命体征不稳定,依靠大量升压药维持,转运途中随时可能心跳骤停。风险太大了,我们不建议。”医生语气沉重,“目前只能先在ICU维持,看看能不能稳住,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四个字,像最后的判决。

林羽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羽彤的眼泪汹涌而出,死死抓住我的衣服。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绝望中,黄博裕忽然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睛直直地看向我,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对了!烨伟!你不是医生吗?你不是认识很多专家吗?上次……上次好像听谁提过一句,说有什么国外的顶尖心脏手术团队?能不能联系看看?钱不是问题!爸这情况,他们能不能治?”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我身上。

有希冀,有哀求,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羽彤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被恐惧和绝望扭曲的脸。

急诊科惨白的灯光,冰冷地照在每个人头顶。

08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推车滚轮偶尔碾过的声响,和监护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蜂鸣。

那些钉在我身上的目光,从最初的希冀,开始慢慢变化。因为我沉默得太久。

羽彤抓着我手臂的手,松开了些,她看着我,眼里的泪水还在淌,但多了几分茫然和不安。

“烨伟?”她小声唤我,声音抖得厉害,“大姐夫问你呢……那个国外的团队……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黄博裕往前踏了一步,更加急切:“对啊,韩烨伟!你倒是说句话啊!爸这情况,还有没有救?你不是最有本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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