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五月一日清晨,天安门广场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灰瓦红墙在曦光里显出温润的光泽。几十万名群众自发赶来,只为见证一桩大事——巍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将揭去最后的面纱。锣鼓声、唢呐声此起彼伏,鲜花与旗帜构成了绵延数里的海洋。当红绸滑落,花岗岩巨碑通体泛着微光,八个金灿灿的大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赫然映入眼帘。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摘下帽子高举过头,也有人默默抬头,眼眶发热。可是,若把时间拨回九年前,这块石碑最初如何选址、如何奠基、如何设计,却是一段不为所有人所熟知的曲折故事。
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九日晚,北平城灯火通明,政协第一届全会已进行到最后的议程。会场内外人声鼎沸,委员们辗转于讨论与表决之间。白天通过的那一纸“建立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决议,只用了一刻钟便得全票赞成,却把随后的工务部门难住了:碑要建在何处? 第二天就是九月三十日,不仅要举行奠基仪式,而且还要在各界面前拿出一个能服众的位置。选址小组那夜连草图都画了好几版,桌上满是圈圈叉叉,却迟迟定不下来。
凌晨时分,临时办公的灯还亮着。周恩来披着风衣走进屋里,落座就开门见山:“位置定下了吗?”据在场的北京建设局副局长赵鹏飞后来回忆,大家面面相觑。东单?八宝山?中轴线?众说纷纭。周恩来粗略翻了几页草图,又抬头望向窗外依稀可见的天安门城楼:“还是得让它站在全国人民的视线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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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门,这座明清以来的帝都正门,见证无数风云。对新生的共和国而言,这里更承载了“五四”呐喊、“一二·九”怒吼直至“三大战役”凯歌的历史积淀。放眼世界,几乎人人知道天安门,那就让纪念碑与城楼并立,让后人抬头便想到牺牲者——周恩来的思路,很快获得毛泽东、朱德等人认同。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下午,天安门广场上灯火将起未起,天边残阳把城墙镀成金红色。广场中轴线稍偏北处,四根木桩围起一小块空地,奠基石静静卧在中央。毛泽东率领政协代表乘车抵达,他迈下车,接过铁锨,在奠基石前铲下第一锹土。铁锨入地的那一瞬,全场寂静。朱德、刘少奇、宋庆龄、郭沫若等人随后排队铲土,场面庄重又简朴。有人悄悄数过,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一生只为这一处建筑动手奠基,可见分量之重。
奠基石落地后,真正的难题才刚开始:碑体怎么设计?谁来书碑题?谁写碑文? 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很快贴出征集公告:欢迎全国建筑师、雕塑家、工程师拿出方案。通知一出,信封如雪片飞来。不到两年,案头已堆起一百八十余份草图。有的提议做成方锥,有的喜欢群雕,有人甚至想把碑身掏空做展览馆,争论声不绝于耳。
设计专家组坐在一起审图,人多嘴杂。林徽因爽朗一句:“任何雕像都比不过八个大字震撼。”一锤定音,雕像方案被弃用,方向改为传统碑式,做“单体高耸、正面宣示”。梁思成身体抱恙,却拄着拐杖勉力上阵。他坚持三点:第一,台基要宽阔,群众能登;第二,碑身要挺拔,刚中带柔;第三,高度不能压过正阳门,也不能矮于天安门城楼。最后算法敲定:三七点九四米,一拳不多,一寸不少。
模型做出来了,摆哪儿?毛泽东批示干脆利落:“放到广场上让老百姓选。” 一九五一年国庆,三座尺缩模型静静陈列在奠基处,群众从长安街鱼贯而入,围观、拍照、指指点点。短短三天,统计表上清楚显示,梁思成方案得票最高——沉稳、端庄、易认。
碑身有了,下一个焦点落在文字。毛泽东早在通过决议那天夜里,就写了三段简短碑文,开头一句“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掷地有声。题词则更为简洁,“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字。问题来了,这八个字写了两稿:一稿略浑厚,一稿略俊逸。起初设计组想“拼字取优”,被书法家拒绝。最后决定保留第二稿,一气呵成的劲道完整保留。
碑文需行书还是颜体?彭真提议:“周总理的颜楷最合。”众人赞成。周恩来日程排得满满,但一口答应。此后近一个月,他每天黎明即起,在灯下伏案书写,屋里常飘着浓茶香。四十余幅完稿摊满桌面,他却仍不自满。一天,周恩来捧着厚厚一摞纸找到雕塑家刘开渠,笑问:“挑得出可用的没有?”刘开渠端详许久,选中其中一幅,并解释:“笔力稳,感情沉。”周恩来轻轻点头,把其他稿件收起,未再提及。
雕刻是技术活,也是细活。总参谋部测绘局把八个字放大到三米多高,字边毛刺密布。刘开渠用半尺长的狼毫蘸墨,一笔一画补线,确保与原笔迹无缝衔接。魏长青带领石工依样“打沙”,花岗岩皮被喷凿成“阴文”,笔画深达两厘米。镏金工艺接力跟上,金箔一层层贴覆,需做到肉眼看不出接缝。石工中有人感慨:“刻错一笔,可是往外削不了半毫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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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十月十三日,六十吨重的碑心石从福建运抵前门西站。朱德总司令到站台迎接,军乐队奏起《大刀进行曲》。装运时,工人将粗钢管垒成轨道,数百名解放军战士汗流浃背地滚动巨石,才一点点挪到广场中央。那年冬天的风格外硬,工地却昼夜有灯火,豆大的焊花像星星乱蹦。
碑体上部完成后,新的难题又来了——朝向。按照惯例,建筑应“坐北朝南”。梁思成初稿确实如此,可到了一九五四年国庆彩排,周恩来登楼俯瞰,突然皱眉:“群众从长安街进广场,看不到正面字。”旋即拍板:“掉头。”三十七米高的巨基若干天内被整体旋转一百八十度,成了全国唯一“坐南朝北”的碑。工程师回忆:“那几夜几乎没睡,生怕一推倾斜。”
位置也在调整。原先奠基点偏北,梁思成担心压缩前场空间,提出南移。赵冬日带人测量多次,最终把基坑往南一点八米定桩。这才形成如今南北居中、东西对称的格局,与之后修建的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遥相呼应。
一九五五年三月七日,碑心石吊装。陈志德吹响哨子,钢缆绷紧,数百吨吊车发出低沉轰鸣。石块缓缓升起,众人屏息。有人暗暗捏汗,万一偏差一厘米,整个工程要返工。十分钟后,巨石稳稳落槽,哨声再起,掌声与锣鼓交织。陈志德当场抹泪:“终于压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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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外壁雕刻同步进行的,还有北面、南面浮雕的主题甄选。从虎门销烟到五四运动,从南昌起义到渡江战役,十幅历史场景凝结在石上。雕塑家们常常围着泥胎模型反复推敲线条与人物动作,有时为了一个袖口褶皱,整夜不眠推翻重来。刘开渠留下手稿:“不是做给今天看的,是做给百年、千年看的。”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二日,工程正式收尾。毛泽东收到报告,只批了一句:“很好。”简单两个字,让施工队心里亮堂。九年心血,就此化作广场中央的巨大石构。毛泽东没有再亲自来现场,但他在书房窗前望向西北时,能看见那座灰白色方塔的顶端闪着阳光。
五月一日那天,朱德、彭真、聂荣臻、陈毅等人步入月台,跟领袖一起向烈士默哀三分钟。军号随后吹响,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合唱:“前进!前进!前进!”几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握拳举到肩头,眼含热泪。
此后几十年,天安门广场经历了无数重大时刻,国庆阅兵、迎接外国元首、万人合唱《东方红》……而那块花岗岩碑始终岿然不动。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些许风霜,金字却依旧明亮。每到清明或九月三十日,人们手捧白花,沿台基缓步而上,视线在碑文和浮雕之间往返,仿佛穿梭在百年风雷之中。有人在心里默念,也有人低声说:“您们看,我们没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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