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开头先做个调查：

今天跟朋友聊天，发现有大量高学历的年轻人进入村委会，前段时间也有一位朋友突然说当选老家村支书了，正想着跟村里几位比较年轻的村干部想办法干些事情。

这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小镇在基层亲经村委会选举，每次选举都有不清静，但随着高学历、高素质年轻人多了，开始把申论写在大地上。于是村委会换届也变得平稳甚至平静，少了很多明争暗斗、吵吵闹闹和贿选买票，过去那些油子、混子早早就被排除在候选人名单。

年轻人当选村干部，这就是信任的力量，相信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几百块的贿选就很难买到票，地痞流氓式的村干部也少了很多，于是移风易俗在悄然间发生。

这背后也有很多原因，比如脱贫攻坚极大加强最基层党建治理，村级被纳入了有效治理，不再是所谓 “乡贤”的自留地；随着监督体系和制度不断完善，想要借助村干部身份以权谋私的难度也大增，少了油水，那些地痞流氓老油子对村干部身份的兴趣大减，更何况现在基层工作压力不小，有大量工作需要干，脱贫攻坚之后，老百姓对村干部的要求也大幅提升。

由这个故事，小镇深切感受到了拉长时间，移风易俗正在发生，而这种精神面貌的变更，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脱贫攻坚。

正如小镇在《》一文谈到的，脱贫攻坚的重要性仍然被低估了，这场伟大的战争，磨炼了以百万计的年轻党员干部，这批人未来必然成为国家治理的中坚力量，这几年脱贫攻坚融入现实世界的经历，可以确保我们的国家在未来至少几十年不会跑偏。

但仅仅这些，仍然低估了脱贫攻坚，能够实现近亿人彻底脱贫，不仅仅在于政策扶持、提供资金和机会，更关键的是：重塑了数千万人的思想理念，让他们发自内心地相信努力就能有回报，根除了“躺平”“懒汉”的想法，这就是脱贫攻坚强调的“扶贫先扶志”，而能够实现“扶志”，关键是政策的持续性，这一点至关重要。

信任是一切的基础，看起来荒谬的行为背后，都有可以自洽的逻辑。

比如脱贫攻坚中大量贫困户，总有一些看起来奇怪的现象，比如政府免费给了鸡鸭猪羊牛等幼苗，承诺只要养大卖出去的钱是自己的，政府还会额外给一笔补贴，但很多贫困户往往当天就把这些幼苗宰了吃。

还比如扶贫的时候，重点是让贫困户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往往采取因人设岗。比如在合作社或乡镇企业安排一个岗位，设置训练员、防火员、清洁员等公益性岗位，想要创业，也会提供政策和资金扶持。

这种扶持绝不只是一次两次，甚至一个贫困户可能享受过很多次，但就是没有长性，折腾几天就不干了，怎么劝都没用。

倘若高高在上俯视这些贫困户，很可能会觉得贫困果然是有劣根性，国家给了这么好的政策，自己不愿意抓住，进而对脱贫产生怀疑。这类问题在全国脱贫攻坚中，普遍存在，几乎每个贫困村都会出现。

但真的是劣根性吗？

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普遍意义上，都是人，怎么可能几百万、几千万人不肯过上好日子，非得混吃等死？在海量探索下，总结出了一个关键经验：要让这些看似不愿意过上好日子的“懒汉”相信，国家脱贫攻坚的政策是长期的、是可以相信的，绝不会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越是底层，对抗外部冲击的能力越小，手头改变人生的筹码也越少，本就经不起失败，可偏偏最经不起失败的，却更容易遭受失败，于是日积月累就形成了“习得性无助”的自我保护。

所谓“习得性无助”，指个体在长期遭受无法预测或控制的负面事件后，逐渐失去改变或掌握情况的信心，产生一种无助感，随后往往会选择保持一种最低的姿态，比如“躺平”，人都已经躺下来了，就算再失败又能怎么跌落？

这种心态，在高确定性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是很难理解的。就比如小镇这样的人，虽然在乡镇生活了十几年，但小镇的父母都是80年代初的大学生，对小镇的合理需求总是尽最大努力满足，小镇从小无论学习还是成长都称得上顺利，这就让小镇形成了努力就有回报的确定心态，就算遭遇重大挫折，也会觉得天无绝人之路，相信通过努力一定会改变任何不利局面，事实也确实如此。

要感谢毕业后在最基层工作的几年，亲眼看到了很多生活在巨大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环境中的人，他们也曾经努力过，但老天爷好像开玩笑一样，越努力可能越失败，甚至还不如那些什么都不干、一直躺平的人来得舒服，时间长了，就累了、倦了，觉得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所以，脱贫攻坚的“扶志”，关键就是重建努力就有回报的认知，而这种认知绝非靠嘴上说说就行，必须让人看到真实的、普遍的事实。

回到开头提到的屡屡拒绝各种扶贫措施的“懒汉”，为什么他要把牲畜幼苗直接宰了吃，是就差这几口肉下酒吗？

不是的，更深层的原因是，他贫困久了，深知自己经不起失败，养牲畜面临的不确定性太多了，是否能养大？村里嫉妒的会不会偷偷下毒？养大了以后能卖出去多少钱？政府承诺的补贴能不能兑现？

牲畜长大需要时间、需要劳动力和资金的投入，任何一环出现问题，就可能血本无归，那还不如今日有肉正好拿来下酒。类似的安排工作、提供创业机会等等，都一样，不确定性太大了，而贫困户一生经历过的失败也太多了。

不仅贫困户如此，很多人也有类似的心态。

像小镇属于“乐观主义者”，看到困难和负面问题，仍然相信只要努力做事，就比不做强；但这几年仅读者交流，就有不少留言读者呈现了“习得性无助”的心态，担心努力了没有回报，不如躺平算了。

“三和大神”群体，就普遍存在这一问题。如果只看现象，觉得怎么会有这样一群人，干一天日结工，就躺平好几天，没钱吃饭了再去干一天日结，就不能好好找个班上，赚钱也比日结更多，慢慢的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吗？

如果去问“三和大神”，他们会说为了自由，真的吗？小镇觉得这更可能是为了捍卫尊严的托词。

真正深入“三和大神”群体，能够发现一个比较普遍的问题，那就是这一群体很多人都曾经被工厂坑过，在工厂工作辛苦也就罢了，但总是被克扣工资，还要承受工厂的欺压，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几乎不可能拿到当初承诺的薪资，这又让人如何相信努力就能改变？

既然辛苦努力的最后，也拿不到期待的薪资，那又何必努力？所以才要干当天就给现钱的日结，并以“自由”捍卫最后的尊严。

还有最近几年大学毕业生就业难，有不少毕业生选择长期在家啃老生活，当上了职业子女，是不想找工作吗？

一个关键问题是太多公司、老板不是东西，薪资低也就罢了，还想尽办法克扣、拖欠，甚至还有的公司专靠违法犯罪赚钱，坑了刚毕业工作的大学生。

小镇刷律师连线视频，就看到这样一件事：有一名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在一家公司负责招投标工作，主要工作内容是收发招投标信函，一个月就3000元工资，然而这家公司的老板，主要收入来自敲诈勒索，也就是通过参加招标，威胁要举报存在问题的中标企业，以此要求给钱私了，最终案发，这位年轻的女大学生面临可能判刑的危险。在连线中，这位大学生一直在哭，说老板对人很差，很想走，但一直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好歹这份工作还有3000块，没想到竟然一生都可能毁了。

小镇确实没有这种经历，一毕业就考上了公职，之后虽然也有很多公司、单位面试经验，但都是相对比较高端的职位，每一次面试，小镇更多将其作为一种平等的交流，大家都能获得新的启发。但换位思考，如果小镇只是上了一个很普通的学校，又换成现在这种就业压力非常大的环境，碰到种种不靠谱的公司，又会是什么心态？是否还能继续保持现在的积极乐观？

不好说的，都是人，人的思想理念是由经历决定的。

也正因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小镇现在看到留言偏激、对社会失望、对国家不满的留言，会先思考，是不是经历的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对外部缺乏信任，也不相信自己通过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这也体现在适用法律保护自己上，很多留言认为劳动保护不到位，小镇回复说不能指望青天大老爷从天而降，而是要善于、敢于用法律保护自己，劳动权益属于民事权利，讲究民不举官不究。

但对于从小缺乏对法律信任感的人来说，有很多顾虑，比如担心万一仲裁起诉也没用呢？万一仲裁人员、法官偏袒老板呢？要是得罪了老板，以后怎么办呢？于是“等靠要”也就成了理性选择。

这些年的经历，让小镇有一个想法：越是相对低层、缺乏改变筹码的人，就会越精明，会更加充分甚至过度考虑失败的可能，而对成功的可能性趋于保守。

所以，要想根本改变，就必须确保政策的长期性、稳定性，信任需要时间和实践才能培养起来，才能移风易俗。

正因此，2020年脱贫攻坚结束后，国家立即启动了五年过渡期以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继续要求广大党员干部继续在村里驻守，2025年五年过渡期结束后，相关工作仍然会长期持续。

安排驻村干部继续驻守，似乎有点低效，毕竟经过这么多年的打磨，脱贫攻坚构建的体系已经很健全了，完全可以自行运转。但从重建信心的角度，就大不一样了。

对缺乏未来确定性、恐惧政策不持续、未来可能被本村强人勒索压榨的贫困户而言，驻村干部就是他们可以通天的接口。有什么困难、诉求、冤屈等等，都可以找到这些干部，直接向更高层级反馈，只要驻村干部还在，他们就会相信国家扶贫的政策没有变，这是单单宣讲政策做不到的。当然，中国很大，不是每一位驻村干部都能认真负责，这是另一回事，需要通过制度加以完善。

也正因此，小镇才对大量高学历年轻人进入村委会感到特别振奋，从发展角度，村里特别缺能人，一个能人就可能改变一个村子的面貌；更重要的是，年轻人代表着移风易俗，未来本乡本土的年轻人回到乡村，承担起基层自治的重任，那么驻村干部就可以慢慢撤回了，毕竟人才到处都缺。

小镇经常建议所有人都去健身，也与重建信心有关。

一个人要想不遭遇失败是很难的，从小到大如果没有体会过努力就能改变的成功，再遭遇几次对自己而言比较重大的失败，人的心气就没了，就可能爬不起来了。

这时候，最需要的是通过小事重建信心和确定性。健身就是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环境都能做的，与一切外物无关，只取决于自己的努力，健身也是极少数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回报还是立竿见影的。对没有健身习惯的人而言，只需要每年散步半小时，坚持一个月，就能感受到身体变轻盈了，睡眠好了，精气神也足了。

慢慢地，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积极心态也就养成了。

没有人真的愿意自甘堕落，只不过是为了避免努力之后一场空，甚至还被人当成猴子耍。于是为了捍卫最后的尊严，宁愿说是自己不愿意改变，就想要躺平。

不是这样的。信心比黄金更珍贵，于国于民于自己，都适用。

正因此，小镇一直认为，政策的延续性非常重要。在不被网络关注下，脱贫攻坚的默默努力，直接改变了几千万甚至上亿人的心态，他们开始摆脱“习得性无助”，开始相信努力就有回报，这正是毛主席说的“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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