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家庭的父子对话，他们期待成为真正的“城里人”

“爸爸，你觉得在这个城市里生活，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1月25日，北京市协作者社会工作发展中心发布了《看见流动的童年，流动儿童及其家庭需求研究报告（2025）》，用大量调查数据和访谈呈现了流动人口家庭的现状与多样诉求。

多年来，流动儿童获取公共资源一直面临不同的壁垒，以升学为代表的一系列公共资源和机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与户籍等相挂钩。但随着出生人口连续减少，各级城市开放落户力度逐渐加大，大环境的改变正让外界看到新的可能。

随着中国宣称将推动更多资金资源“投资于人”，流动人口需要哪些支持？居住证制度需要做出哪些调整？

父子对话

这次发布会从一对父子之间的对话开始，父亲已来北京打工十年，孩子正在打工子弟小学读书，他们对彼此的生活都有所思考。这对父子并非训练有素的演员，他们对话语气紧张，还几次磕巴忘词。对话稿源自他们在家里的交流录音，志愿者听完感觉特别亲切自然，“他们对话里讲的就是他们自己真实的处境、真实的感受。”

卧室对话拿到公开场合难免局促，主办方特地安排他们坐着聊，尽量还原家的感觉。“所以有时候可能不是在于不能去表达，而是在于我们可以创造一个什么样的知识环境，让他们可以更能够去表达。”主持人北京协作者高级项目主管杨玳瑁说。

对话的父子唐海龙、唐雨航。

唐雨航：大家好，我叫唐雨航，我在一所打工子弟学校读五年级了，我和爸爸来到这个城市已经11年了。

唐海龙：大家好，我叫唐海龙，我来自河北承德，我在北京做通信维护工作。我来北京已经十多年了。

唐雨航：那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又是什么原因让你来到这里的呢？

唐海龙：我是2014年来到了北京。因为在老家没有工作机会，只能靠种地生活。在北京主要也是为了给你看病，因为在北京看病就医方便，北京的工作机会也多，在老家也没什么收入。

唐雨航：原来是这样，爸爸，那你每天的工作都是做什么的呢？我只知道你每天很早就送我上学，那你这一天都是怎么过的呢？

唐海龙：我早上送你坐上校车之后，然后我就回家自己做点吃的，然后打扫一下家里的卫生。我白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处理各种各样的投诉，然后每天会去路上做各种通信线路和干路通信管道的巡检。白天如果有更大通信故障的情况，我们也会和他们一起去抢修。白天如果抢修下班会很晚，有时候还会加班，晚上就不知道几点下班了。夏天如果遇上刮风下雨，冬天遇到下雪的天气，我们的工作量就会很多。白天还会不定时去施工现场处理抢险之类的工作。

唐雨航：爸爸，那你这上班那么辛苦，那你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呢？

唐海龙：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一个人在家时突然生病，我没办法及时回来照顾你。我还会担心我的工作不稳定，如果我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很可能耽误给你看病治疗。我也会担心我自己生病，如果自己生病咱们两个都没有收入。那你平时一个人在家或者放假的时候会做什么？

唐雨航：平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的小伙伴也都回老家上学去了。所以回到家后我先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然后利用空余时间多看会书，玩会电脑、看会手机之类的。

唐海龙：那你觉得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爸爸最担心的你是什么呢？

唐雨航：我觉得你最担心的应该就是，因为我的身体不怎么好，可能会有一些突发情况，比如说发烧、磕着碰的。还怕我忘记吃药时间，老看电视老玩手机。

唐海龙：是的，那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烦恼吗？

唐雨航：说烦恼大概就是没有朋友吧，平时在学校里朋友还稍微多一些，一回到放假的时候、一回到家就没朋友了，大多数人都回老家了，他们也不可能回来。还有就是，我每隔两个星期要上医院复查，每次就得打针，这就是我的烦恼

唐海龙：我还记得之前村里小朋友多的时候，你还是咱们北京协作者儿童自助图书馆的小馆长。那时候如果到了放假或周末你还会去小公园开展活动结交新的朋友。现在孩子们都回家了，小图书馆的活动都取消了。爸爸还有一个担心，我记得每次你生病住院的时候，你都是一个人自己在医院，那时候你自己觉得孤单吗？你自己说怎么应对的？

唐雨航：最开始觉得挺害怕的，但是带我临床的哥哥姐姐，他们都经常陪我玩，就开始没那么害怕了。直到现在我自己也长大了、也可以适应了，可以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了。在我旁边的叔叔阿姨和护士，他们也会帮助一些我做不了的事情。

唐海龙：我记得你四岁就开始跟着爸爸独立生活。然后六岁没办法你经常自己住院，但是爸爸又还得要工作，输液时你就自己看着，没液了你就就会自己喊护士阿姨，所有检查你都会配合去做。病情发作了你不能上学，但是每天能自己在家独立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你一直都很坚强，也很棒。

唐雨航：爸爸，你觉得在这个城市里生活，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唐海龙：我觉得遇到最大的困难就是，上学和医保的问题。你没有社保，也只能上公益的打工子弟学校，但是打工子弟学校费用非常高，而且没有社保看病的费用也很高，我感觉这块还是挺高的。咱们租的房子虽然在农村，一个月加上水电费也得三五百块钱，到冬天还需要空调取暖，一个月就得一千多元，这些费用还是挺高的。我也觉得咱们融入不到当地人生活的圈子里，那你觉得你现在在城市，你算城市人还是农村人？你打算一直在北京生活还是回老家？

唐雨航：我觉得应该还算一个农村人。本地人上的都是公立学校，有九年义务教育，而我上的民办学校还没有学籍。我希望我以后无论上学还是打工都留在城市里，环境好交通也方便。

唐海龙：那你觉得我们现在住在城市里的这个家怎么样？你喜欢吗？

唐雨航：我觉得挺喜欢的，但是可以改进。我们家空间比较小，希望再大一点。还有是供暖，我们家没有暖气，只能用空调供暖，很不方便还冷。爸爸，如果梦想成真，你最希望政府或社会能帮助我们家解决哪一件事？

唐海龙：我希望政府和社会能帮助我们解决你上学和医疗报销的问题。最好能上到公立学校，费用会低一些，看病报销比例会高一些。雨航新年马上到了，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唐雨航：我期望2026年你工作更轻松一点，家里钱更多一点，这样就不用让你不用再这么辛苦了。希望我的病请可以原来越好，免疫力更多一些，这样就不用让你再跑医院了。最后我也希望压岁钱再多一点。爸爸你的新年愿望是？

唐海龙：我希望2026年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好，你的病不再复发， 希望能够攒够钱，把你的手术在一两年内做完了。

唐雨航&唐海龙：最后也祝大家新年越来越好，谢谢大家。

1月25日，北京市协作者社会工作发展中心在京成功举办“流动儿童及其家庭关爱服务创新沙龙”。

大部分劳动者无劳动合同，缺乏职工社保

研究报告则从数据的角度呈现了更多的流动家庭。此次发布的《看见流动的童年流动儿童及其家庭需求研究报告（2025）》，基于2025年对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及山东半岛四个代表性城市776个流动儿童家庭与787个流动儿童的问卷调查，以及54个困境家庭的深度访谈，报告全面呈现了该群体在生计发展、身心健康、教育公平及社会支持四大核心维度的生存现状与动态需求。

从现有情况看，受访家庭普遍外出工作超过了十年，他们的工作普遍以制造业普工、商贩、打零工、保洁家政和服务员等劳动强度大、技术门槛低的岗位为主。值得关注的是，困境流动儿童家长进城后初次就业的行业，正在由建筑工地、工厂等第二产业，演变为服务员、快递、骑手等第三产业。

尽管环境改善，工种变化，但他们依旧从事的是重复性高的工作，三分之二的家长每日工作时长超过8小时，其中18.29%工作11-12 小时，11.28%超过12小时。加班报酬获取存在困难，43.22%的家长加班无任何报酬。

大多数家庭外出务工是因为 “老家收入水平低，难以维持家庭开支”“城市就业机会更多，职业选择更广泛”和“为子女或家人获得更好的教育”。但收入情况仍不理想，32.35%的家庭面临收支失衡，支出超过收入，需通过调整开支或借助外部支持/借贷弥补缺口。49.23%的家庭在无收入时生活难以维持超过2个月，其中困境家庭在此项上的脆弱性更高。家庭支出以刚性需求为主，子女教育（30.83%）和居住（28.22%）是最大的两项开支。

与工作相关的社保也存欠缺。研究报告显示，仅36.07%受访者签署了劳动合同，享有相对完整的社会保险。在单位保障方面，不足四成（37.89%）的流动儿童家长享有城镇职工医保，这与他们多数从事非正规就业有关，困境流动儿童家长购买城镇职工医保比例更低，占比27.33%。

在城乡保障方面，38.79%的流动儿童家长购买了城乡居民医保。尽管政策推动异地就医直接结算，但流程复杂、报销比例低等问题依然存在：近一半流动儿童家长表明“医保报销不能覆盖大部分医疗费用”（包括“没有”和“30%及以下”，占比43.94%），反映出相当一部分流动儿童家长在医疗费用支出上医保报销支持有限。交叉分析发现，困境流动儿童家长不能在医疗费用支出上获得医保报销比例（54.07%）明显高于普通流动儿童家长（41.06%）。

1月21日，北京小学学生参加“小花蕾过大年”期末实践活动。 新华社记者 赵丁喆 摄

户籍限制仍在导致“入学难”和“升学难”

虽然“为子女或家人获得更好的教育”是很多家庭外出打工的共同目标，但教育资源的获取仍存不低门槛。研究报告称，流动儿童家庭面临政策壁垒、信息不畅、家庭支持能力弱等挑战，户籍限制的影响仍然存在。

从学前教育（0-6 岁早期发展阶段）开始，近九成家庭在获取教育资源时面临困难。主要障碍包括户籍限制（58.47%的家庭因此无法享受早期教育补贴）和经济压力（48.91%的家庭认为早教费用过高）。

义务教育阶段的“入学难”与“升学难”问题依然突出，主要困境依然与户籍相关。研究报告显示，70.54%的家长在办理入学时需要满足积分落户或特定证件材料等附加条件；40.08%的家长因户籍限制，子女在初高中升学阶段只能选择返回老家。尽管存在“两为主”政策，但政策信息的有效触达有待加强：36.74%的家长对本地具体教育政策完全不了解，38.81%的家长虽听说过但条件不清。实际情况中，政策门槛（如连续社保缴纳年限）与居住环境非正规（如无法开具规范居住证明）等共同构成了部分家庭的入学障碍。

同时由于家长的工作压力更大，亲子陪伴时间差异巨大，有 23.84%的家长几乎或完全没有时间陪伴子女。80.65%的家长表示无法有效辅导子女功课。

研究者建议，应落实“以居住证为依据”的入学政策，推动“一证入学”，完善异地中高考政策；扩大公办学校学位供给，将流动儿童服务纳入学校督导评估。“最好能够取消掉（居住证的要求）。”

值得一提的是，研究发现，流动儿童家庭对子女教育的首要期待并非学业成绩。排名前三的期待分别是：独立自信完成任务/目标（26.90%）、与他人交往的能力（23.44%）、有自己的兴趣爱好（21.05%），学习成绩仅排在第四位（20.08%）。研究者认为，这一发现打破了城市家庭的“精英化培养”与农村家庭的“工具性流动”期待，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基于流动人口生活经验的“打工文化”教育观：他们更看重子女在变动环境中所需的自主性、社会情感能力与内在幸福感。

2025年7月26日，北京，送外卖回来的孟世祥陪伴孩子玩耍。新华社记者 张晨霖 摄

查得出，治不起，免费体检项目预冷

经济上的弱势也带来了对健康的负面影响。研究显示，39.69%的流动儿童家长从未做过体检。未接受体检的主要原因包括经济压力大（33.99%）、认为身体无大碍无需检查（26.75%），以及缺乏时间（12.27%）。困境家庭与普通家庭在未接受体检的比例上未呈现显著差异，表明经济可及性是影响该群体健康检查的普遍因素。

“我们前两年跟体检机构合作，做打工妈妈健康免费体检，每一个套餐价值上千，我们社工都没有条件做这样的体检项目。我们认为这不好事吗？结果动员妇女的时候无比的艰难啊，就10分之1很痛快的跟你去，有各种理由不去，后来我们了解，不是这个事不好，”北京协作者中心主任李涛说，“她们担心一旦检查出来我就得借钱去治疗，如果这样的，我就干脆不去查了。”

事实上，当身体不适时，63.89%的流动儿童家长首选自行处理，包括“根据过往经验到药店买药”（25.26%）、“先硬扛着” （22.81%）或“自己先上网查询”（14.82%）。选择就医机构时，“医疗费用更低”（28.42%）、 “距离更近”（26.50%）和“可以支持报销” （18.11%）是三个最主要考量因素。研究者认为，对困境家庭而言，经济匮乏使得“忍耐”成为常态，有限的医疗资源主要被用于保障家庭生存必需。

从调查情况看，超过六成流动儿童家长确诊患有疾病，疾病谱与其工作生活方式高度相关。60.82%的流动儿童家长经确诊患有疾病，“三高” （高血压、高血脂、高胆固醇）、消化道疾病及慢性肌肉骨骼疾病（如腰间椎盘突出）是主要患病类型。研究者认为，这些疾病直接与多数流动儿童家长从事的高强度体力劳动、不规律的作息时间、高盐高脂饮食以及长期久坐或重复性劳作的工作性质密切相关。

2024年8月28日，南昌，在善窑厂车间里，陶瓷匠人李善明和女儿一起玩瓷泥。新华社发

大城市掉头慢：居住证制度亟待优化

自从改革开放允许外出打工以来，流动儿童获取公共资源所面临的政策壁垒一直受到诟病。以升学为代表的一系列公共资源和机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与户籍相挂钩，即便政策放宽，也仍与社保缴费年限等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工作并不稳定的打工群体很难满足这些要求，因而长期处在资源不足的状态。

南京市协作者社区发展中心社会工作督导王瑞海曾经是农民工，后来转型成为社会工作督导，同时也是流动儿童家长。他提到，流动儿童动家庭最大的需求仍是基本生存与社会保障，许多家庭面临经济压力大、福利政策获取难的问题——他曾咨询公租房却被告知“不针对流动人口”，某市的春节返乡补贴也因“需加入工会”而与多数农民工无缘。

不过，近几年来随着出生人口减少、公共资源扩充，宏观政策层面正在逐步变化。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李二超注意到，以北京为代表的特大城市政策转变确实慢于县域。县域城乡人口发展是目前国家层面城乡融合发展政策的重要切入点。

他建议，要着力构建优质均衡的基本公共服务体系，切实缩小区域、城乡、校际、群体之间的差距，优化区域教育的资源配置，建立同人口变化相协调的基本公共服务教育供给机制。同时针对随迁子女困境儿童等重点人群，强化教育的关爱帮扶措施，提升教育的教学效果，加大就学保障力。同时优化入学积分制，破解不合时宜的数据限制，确保随迁子女能够在常住地平等享有优质教育资源。

“我记得我们2010年提出要推动流动人口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的时候，很多人对这个‘均等化’的提法都觉得是新鲜词，今天我们已经耳熟能详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谈怎么样对流动人口的服务更加专业，对流动儿童的关爱做的更加专业。”中国社会工作联合会副会长王谦说。

此次发布的研究报告认为，可以升级居住证制度，取消社保缴纳年限限制，以实际居住6个月为申领条件，实现居住证与户籍公共服务同权。打通教育档案转接、医保衔接等渠道，形成跨区域服务合力。

“‘投资于人’不仅关乎劳动力培养，更要覆盖流动儿童等困难群体的民生需求。”中国社会工作学会会长、北京大学教授王思斌说。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宋承翰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