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老李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是头顶一撮一撮地泛着霜，像是被岁月硬生生薅走了黑色素。
自从三年前女儿萌萌走了之后，他就养成了爬山的习惯，不是什么有名的名山，就是家后面那座海拔不到八百米的虎头山。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挪，累了就坐在半山腰的观景台抽烟，盯着远处的云海发呆，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天早上有点不一样，下了半宿的小雨，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湿腥气，石阶上滑溜溜的，老李特意穿了双防滑鞋。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照例想找个地方歇脚，却看见观景台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穿着浅蓝色的冲锋衣，扎着高马尾，正低头摆弄着手机，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老李本来想换个地方，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挪不开。他盯着那姑娘的侧脸，心脏突然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眉骨，那鼻梁，还有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他的萌萌。
萌萌走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他的世界撞得粉碎。
这三年来，他把女儿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着萌萌的痕迹，书桌抽屉里还放着她没写完的笔记本，衣柜里挂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就连冰箱里，他偶尔还会下意识地买上几盒她爱吃的草莓。
可再像，也只是照片和回忆，眼前这姑娘，是活生生的，呼吸着，动着，连低头时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都和萌萌一模一样。
老李看得入了神，烟都忘了点。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大叔，您也来爬山啊？”声音清脆，带着点甜甜的尾音。
就是这一笑，这声音，让老李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赶紧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怕自己失态，更怕自己看错了，这三年来，他多少次在梦里见到萌萌，又多少次在醒来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他怕这次又是自己的幻觉。
“大叔，您没事吧？”姑娘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她的眼神里带着关切，那眼神，温柔得像萌萌小时候看他的样子。
老李接过纸巾，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没事，没事，姑娘，我就是……看你有点眼熟。”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唐突，可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失态。
姑娘笑了笑，没太在意：“可能我长得比较大众脸吧。我叫林晓，经常来这儿爬山。”
“林晓……”老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我叫老李，也常来。”他不敢多问，怕吓到人家，更怕问出的结果让自己失望。他只能借着聊天的由头，一点点打听着林晓的情况。
林晓说她是本地人，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喜欢爬山，觉得这样能放松心情。她还说自己从小跟着养父母长大，养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告诉她，她是捡来的，至于亲生父母是谁，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捡来的？老李的心猛地一跳。萌萌出事的地方，离虎头山不远，当年交警说，萌萌的车冲下了山坡，现场很惨烈，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人救出来，可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难道……难道当年出了什么差错？难道萌萌没有死，而是被人救了，失去了记忆，又被养父母收养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在老李的心里蔓延开来。他越看林晓，越觉得她就是自己的女儿。
林晓的左手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胎记，和萌萌的位置一模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梨涡比右边的深一点，这也是萌萌的特点；甚至她说话的时候，喜欢轻轻咬着下唇，这些小习惯，都和萌萌如出一辙。
“姑娘，你……你多大了？”老李的声音有些颤抖。
“二十三了，去年刚过的生日。”林晓笑着说。
二十三，萌萌如果还在，今年也正好二十三。老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几乎可以肯定，林晓就是他的萌萌。可他不敢直接说，他怕自己太冲动，会给林晓带来困扰，也怕自己的希望再次破灭。
从那天起，老李每天都会去爬山，几乎每次都能碰到林晓。
他们渐渐熟悉起来，林晓会和他聊工作上的趣事，聊养父母的生活，老李也会偶尔说起自己的女儿，说起萌萌小时候的调皮捣蛋，说起萌萌的善良懂事。每次说起萌萌，林晓都会认真地听着，眼神里带着同情和理解。
有一次，老李鼓起勇气，拿出手机里萌萌的照片给林晓看：“姑娘，你看，我女儿是不是跟你很像？”
林晓接过手机，看着照片里的萌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哇，真的好像啊！尤其是眼睛和嘴巴，简直一模一样！大叔，您女儿真漂亮。”
“她……她三年前出事了。”老李的声音低沉下来。
林晓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大叔，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老李摇摇头，“我就是觉得，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她一样。”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林晓，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大叔，您说，只要我能做到。”林晓爽快地答应了。
“我想……我想跟你做一次亲子鉴定。”老李的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也很唐突，可是……我真的太想知道答案了。如果……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女儿，我……”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林晓愣住了，她看着老李激动的样子，又看了看照片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养父母虽然对她很好，可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
现在，老李突然出现，说她可能是他的女儿，这让她既惊讶，又有点期待。
“大叔，我……我需要考虑一下。”林晓犹豫着说。
“好，好，你慢慢考虑，不着急。”老李连忙说，“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谢谢你。”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都没有去爬山。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养父母，养父母很支持她，说让她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如果真的能找到亲生父母，也是一件好事。
林晓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答应老李的请求。她想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李拿到林晓同意的消息时，激动得一夜没睡。他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林晓去了亲子鉴定中心。
抽血的时候，老李的手一直在抖，林晓反而比他镇定得多，她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说：“大叔，别紧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
接下来的日子，对老李来说，简直就是煎熬。他每天都在盼着鉴定结果出来，又怕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经常会想起萌萌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叫爸爸时的情景，想起她出嫁时自己偷偷抹眼泪的样子。这些回忆，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痛并快乐着。
林晓的心情也很复杂。她既期待能找到亲生父亲，又怕真相会让自己失望。她养父母家的条件很好，养父母也很疼她，可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心里缺了一块。
如果老李真的是她的亲生父亲，那她就有了真正的根；可如果不是，那她又要回到以前那种迷茫的状态。
七天后，鉴定结果出来了。老李和林晓一起去了鉴定中心，工作人员把鉴定报告递给他们的时候，老李的手都不敢去接。
林晓深吸一口气，接过了报告，当她看到报告上“支持李建国与林晓存在亲生血缘关系”这一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李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当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时，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他一把抱住林晓，哽咽着说：“萌萌，我的萌萌，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可林晓却没有哭，她推开老李，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大叔，不对，这不可能。我养父母说，他们是在二十三年前捡到我的，可您说您女儿是三年前才出事的，这时间对不上啊！”
老李愣住了，他光顾着高兴，居然把这茬给忘了。萌萌是三年前去世的，可林晓今年二十三，也就是说，林晓被捡到的时候，萌萌已经二十岁了，这怎么可能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李的脑子一片混乱，他看着鉴定报告，又看着林晓，“鉴定报告不会错的，你就是我的女儿啊！”
林晓也懵了，她拿出手机，翻出养父母给她的收养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是二十三年前被养父母捡到的，捡到她的时候，她才几个月大。
“大叔，您看，这是我的收养证明，我今年二十三，您女儿三年前去世的时候已经二十二了，我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老李看着收养证明，又看着鉴定报告，整个人都傻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鉴定报告说林晓是他的女儿，可时间却对不上。难道是鉴定报告错了？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